“六百年前,我是仲夏夜的祭品。”
……
三个人的脚步非常轻巧,灵活地逆着人群而行,在街巷中穿梭,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一处照不到监控的暗巷时,带头的顾云疆才停下脚步,让闻映潮撑着墙喘气。
“让你平时不好好校园跑,”顾云疆说,“你看,关键时刻逃命怎么办?”
闻映潮抬头看他:“我不是跟上了吗?”
不仅跟上了,好几道路人疑惑的视线,都是闻映潮拿余力,用意识操纵解决的。
还有。
校园跑是多久之前的老东西了!
沈墨书双手撑膝,在巷口张望,确认附近无人盯上他们,才道:“可以休息了,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逃跑的新娘,为保证不能出差错的祭典顺利,很快就会回去。”
“他们也不能封锁现场,瓮中捉鳖,新娘丢失之事不得暴露。”
闻映潮喘匀了气,道:“我们硬气点也可以,他们都看得到,最开始我们是大摇大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离开的。”
沈墨书说:“你的墓碑之锁还在眼中,而且国王诅咒伺机而动,我劝你收敛点。”
“大范围释放能力没有好处。”
闻映潮:“我有分寸。”
你有个头。顾云疆想。
三人没干在一个地方藏着,隔段时间就换一处位置。时间过得不慢,很快便日暮西山,没有任何关于新娘逃跑的消息透露,红灯笼一盏盏点起,扑闪扑闪地泛光,鼓声敲响,悠远回荡。
沈墨书说:“马上来了。”
黄昏的美景只存留刹那,夜色降临以后,祭典现场更显繁华,装点的彩灯嵌在灯笼之间,连成一片,烟火于空中炸响,宴席开火,飘来饭菜的香味,杯盏碰撞,喜气洋溢。
有孩童拉着同伴,叫着“快来快来”,丝毫不知被推到台上的人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无人在乎今夜有人会死。
因为新娘消失的意外,祭典延时了一个小时,入口处,接待人员正在派发补偿礼券。
“祭典开始之后,里面的蛋糕、曲奇、糖葫芦还有各种小吃都免费品尝,要多少有多少,”沈墨书解释,“我小时候经常来蹭,后面就吃不上了。”
闻映潮:“你想吃的话可以去拿,现在他们忙着祭典,没人管你。”
沈墨书面无表情:“不了,我想吐。”
顾云疆感叹道:“用心险恶啊闻映潮。”
“我哪里用心险恶了,”闻映潮指指远处的水上喷泉,“多热闹,你看那边的摊子上有人还有人卖花灯,像放湖里的,你们这给放?”
“让放,送给月亮,祈愿用的,”沈墨书解释,“祭典过后会有专门的航船把灯都打捞上来。”
他说:“顺便把我捞回来。”
每次都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也没人管,光让沈冥带走。
“你想放灯?”顾云疆问。
“没,”闻映潮道,“就是感觉,上次你进来的时候,好像没有看到这种事。”
顾云疆摸下巴:“确实没有。”
“一开始是没,后面不知道哪个大聪明想的鬼点子,有人觉得放着好看,也跟风,”沈墨书解释,“我知道一处高台,视野好,等会祭祀舞就要开始了。”
礼堂周边的建筑铺了木质地板,踩上去“噔噔”地响,在现实中的蔷薇墓土,此处早被海浪冲垮,破败的残渣风化成泥,滋润杂草。
沈墨书带两人走到二层阶梯,那边已然挤满了人,穿行困难,好位置早被占光了。但沈墨书没说错,即便站在后排,也能清楚地看到台上的实景。
“这么挤,还真不怕踩踏,”闻映潮吐槽道,“就没什么保护的措施吗?控制下人流量。”
沈墨书:“没出过事,他们就没管。”
这就是繁花之苑与冥渊的起源,六百年前的蔷薇墓土,名岛古村。
顾云疆说:“这边人少些,过来。”
熙熙攘攘的人流,祭典台前端坐的贵宾,闻映潮扶着把手,上边雕了花纹图样,很快便在掌心压出一道印子。
祭典开始。
舞台非常大,台上的演员翩翩起舞,机械装置与投影调整着边缘的布景,风景轮转,位于贵宾席的客人们如临其境,无不喟叹。
顾云疆悄悄说:“下面太挤了,没办法过去。”
人太多,不利于讨论,顾云疆仔细听着周围人的话,把自己的声音藏在别人的语句间,咬着字,慢慢拼成一段只有他们能听懂的,完整的句子。
“新娘会在游客散场之后献祭,也就是后半夜。这里视野好,我们先算路线,到时闻映潮留在这里,看顾大局、及时利用精神网支援,启明和我去劫人。”
他环视一圈,问:“有问题吗?”
闻映潮说:“没有,很合理的安排。”
“等演出进行到中后期,是最好的时机,那个时间段大部分人注意力都被表演吸引,在湖边放灯的人慢慢少下来,摊贩也会休息。我会用意识操纵,让所有人无法察觉你们的存在。”
六百年前的时间线有一点好处,能大范围屏蔽执灵能力的屏蔽器还没出现,即使放在现在的繁花之苑,也极少使用。
执灵者失去能力,就像鱼失去水,除非经受过专业训练,否则很难忍受这种环境。
就连天网常用的能力限制环,哪怕最高级限制,也为执灵者留了一点使用能力的余地。
只是微乎其微,效果堪称于无。
“您好,看一下我们这边的纪念品,我们是……”
卖课打广告的推销人员挨个强问强塞,一路下来。
闻映潮的左眼染上金黄,推销者从他们身边挤过去,看也没看一眼。
祭祀日是大节,节目轮换,就如繁花之苑的新年晚会一样,全城转播。
闻映潮数着秒数,说:“时间差不多了。”
“你们去吧,”他说,“我随时都能和你们联系。”
顾云疆点点头,和沈墨书从楼梯的另一边下去。
闻映潮眼中金芒愈盛,瞳色几乎变得发白、透明,这在旁人眼底倒显得可怖了,仿若灵魂都能被他吸走了去。
“喂,”他听见国王诅咒的声音在心底回响,“你不压着我了?你不怕我反噬你、侵占你吗?”
闻映潮每动用一点能力,压制国王诅咒的力量就会少一些。
他弱则弱,他强则强。
就像……镜子。
“你可以试试,”闻映潮说,“国王诅咒,你反抗太多回了,每次都搅得我心神不宁。”
“这种时候,能不能别添乱?”
国王诅咒:“你囚禁我还让我别给你添乱!有没有天理了!”
闻映潮:“是谁先破坏我的精神结构的?束缚我、钳制我、控制我。”
国王诅咒觉得自己冤枉:“我什么时候束缚你、钳制你,控制你了?”
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闻映潮笑了一句:“你既然有了意识,为什么要那样做。破坏我的身体,你也会变得虚弱。”
“你就没发现吗,你的入侵、取代我是个悖论。”
“因为我们并非此消彼长,而是水涨船高。”
“同理,我的精神网被破坏,你也跟着虚弱下去,等后面恢复了些,你才重新苏醒。”
他感知着精神网中的一切动态,耐心地做着自己的洗脑工作——也在传递真相。
“所以,如果你真的成功侵蚀了我,你觉得,在我壳子中的那个思想,真的会是你吗?”
闻映潮说:“我对你而言,是养料,是孕育的温床。所以,是谁把你种下的呢?”
国王诅咒:……
“我信你的鬼话,”国王诅咒道,“如果真是这样,你一开始怎么不讲?”
闻映潮:“我不确定这件事的真假,直到我进入了问答迷宫。”
问答迷宫可以展现顾云疆的双面性,却无法映出有独立意识的国王诅咒。
没有一个问题,是问答迷宫根据国王诅咒的角度回答的。
他起初也以为这病毒藏在他身上,颇为特别。
然而,问答迷宫在解答途中,给过一次顾默晚视角的答案。
但刚离开问答迷宫那会,其他人都在他身边,时机不对。
他需要与国王诅咒单独沟通,免得对方一时发难,牵连所有人。
国王诅咒不信:“你手段挺多,念你在幻境里,这次先放过你,下次,我真的要渗进你的精神中了。”
闻映潮:“随意。”
国王诅咒:……
像小孩一样不吭声了。
闻映潮松开二楼的扶手,掌心里已经出满了汗。
如果方才国王诅咒再来一次精神袭击,他还真遭不住。
虽然他控制好了使用能力的限度,不会将自己置于死地,但怎么说都够呛。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在国王诅咒识时务。
他看着顾云疆与沈墨书在人潮中远去的身影,轻声道:“一切就绪。”
搞定了国王诅咒,接下来就不用担心过度使用能力,会让自己陷入冰海那样的境地了。
也不必像白天那样,东躲西藏。
伴随他落下的话音,台上演出告一段落,到达万众瞩目的固定节目,贵宾纷纷从座位上站起,就连身边的观赏者,也把手抵于胸口,做了一个手势。
闻映潮见过的手势。
愿所有人都能在蔷薇墓土得到安息。
主持人扯着嗓子大喊:“接下来,起轿——”
锣鼓震天,竖笛齐奏,护送的队伍极长,宛若一条长龙,每个人都身着大红色的明艳礼服,除乐器队外,队伍中每个人都手持浸过水的竹竿,听闻将替新娘除去路途的污秽。
从舞台中央过路。
而新娘的轿子摇摇晃晃,就算才用了复古的仪式,他们也不需要人工抬轿,轿底装了自动设定好路线的机械装置,跟随在轿边的,只有被选为守护灵的人。
闻映潮觉得那个负责护送新娘的男人非常眼熟,然而隔得太远,与太多的红衣人一并在队伍中,晃得他眼花缭乱。
他努力地想去看清,穿过走廊,意识网延伸出去,在旁的游客纷纷为他让路。
他看清楚了。
闻映潮嘴唇微张,他想,居然是沈冥。
守护灵不能成为新娘,被顶替到轿中的献祭者不是他。
是谁?
还是说……这是一台空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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