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闻映潮与顾云疆彻底决裂之后,仅剩的最后一段回忆。
在确认南晴被天网送走之后,闻映潮就收了手。趋利避害是物种的本能,想那怪物也清楚这点,将来不会再刻意接近顾云疆。
他只需要保证,怪物不会再汲取顾云疆的生命力就可以了。
闻映潮收回了自己的精神网,大范围的压制消耗过大,以至于他步伐都虚弱发软起来。
他替顾云疆整理好衣襟,似乎打算临走前,再吻他一下,看他最后一眼。
闻映潮没有那样做。
他说:“再见了,顾默……”
闻映潮停了停,纠正自己的用词:
“顾云疆。”
画面翻转,时间来到了冥渊终结那天。
偌大的殿堂,只余闻映潮一人独坐其中,头顶的琉璃火噼里啪啦地烧,他的终端早就丢弃,宴馨乔通过冥渊的电子屏联络他。
“你想死吗?”宴馨乔第一句话就开骂,“我听说你的事迹了,有些事又不是你干的,为什么要承认?”
闻映潮不说话。
“你把外面的日晷关了?”宴馨乔又问,“关掉所有保护机制,封锁月蚀,遣散所有冥渊使徒,只留下最外层的梦魇幻境——繁花之苑发起攻击,你怎么自保?”
“闻映潮,你是不是哑巴了?”
宴馨乔猜出他的意图:“你想毁掉冥渊?你毁得掉吗!”
“你别管我了,”闻映潮缓缓开口,“到蔷薇墓土了吗?命运灾眼呢?”
宴馨乔觉得闻映潮在说废话:“我有二重世界。”
“你才是,别管我,”宴馨乔继续,“你会死。”
闻映潮“嗯”了一声。
“我坚持不下去了,”他说,“放过我吧。”
“我不想最终变得和他们一样,”闻映潮闭了闭眼,“我早就控制不了自己了。”
情感在泯灭,阴暗的想法从心底滋生,叫嚣着冲破胸膛。
他不希望连“爱人”都失去,沦为与那些冥渊使徒无差的堕落者。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对面的宴馨乔失语。
“你说的‘他们’,也包括我吗?”她问。
不等闻映潮回答,宴馨乔就挂断了通讯。面前的电子屏重归一段寂静,半天无人操作,“噗”地一下熄灭了。
闻映潮站起身,准备起身迎接顾云疆的到来。
“我不想你死。”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道声音。
不是顾默晚,顾默晚不会说这种话。
“我来想办法。”那个声音说。
闻映潮没理会,他展开自己手里的纸团,吞咽下被磨成粉末状的禁药,蝴蝶之吻。
又苦又干。
意识里的声音消失了。
而闻映潮,一步一步走向他为自己安排好的结局。
在名为记忆的梦境之外,顾云疆久久没能开口。
这是既定的,无法转圜的事实。就算他想阻止,也不能改变过去。
画面静止,记忆定格。
“真是恰到好处,”顾云疆说,“记忆再往前走一点,我就会看见当年他死去的样子。”
占卜师说:“他不想让你见第二次。”
顾云疆抚摸着冥渊冰凉的雕花柱,抬头看顶上熊熊燃烧的琉璃火,用手挡住刺眼的火光,画面却糊成了一团马赛克,正在消失。
“结束了?”顾云疆问。
“结束了。”占卜师说,“外面的事情,他们也做完了。”
这段记忆,不仅是闻映潮答应好了,要“告诉顾云疆”的一切,也是为了拖延时间,以免顾云疆过早醒来。
梦境开始解离,地砖一块块破碎,漂浮成空中的杂质,唯有穹苍之上月光连绵,高悬不灭。
连带着占卜师一起,成为重重梦境下虚幻的泡影。
长梦初醒。
兴许是在梦里待了太久的缘故,顾云疆睁开眼就觉得头疼,他闷哼了一声,勉强撑起脑袋,才发现自己趴在别人的背上。
闻映潮在背他。
顾云疆的第一个想法是:闻映潮怎么这么瘦啊。
骨头硌到他了,酸疼。
闻映潮被顾云疆的动作一晃,一个没踩稳,台阶绊了他一跤,踉跄了好几步,整个人往前摔去!
好在邵寻扶了他一把,也扶住了将将滑落的顾云疆。
“你会不会背啊,”顾云疆在他身上骂,“这都站不稳?”
闻映潮:?
“醒了就下来。”闻映潮干脆撒手。
顾云疆把自己变成一只章鱼,挂在他身上,没动。
“你背一下我怎么了?”顾云疆说,“就这么急着把我甩了?”
他环顾四周:“离开问答迷宫了?”
闻映潮扒他:“离开了。”
闻映潮怎么都没法把死死缠着自己的顾云疆弄下来,估摸着就算自己真摔了,对方也不会撒手,他费力道:
“听话。我背你一路了,重死了,下来。”
顾云疆:“哦,不下。”
闻映潮:……
打击报复,这一定是顾云疆在报复他。
沈墨书插话道:“你接受还挺良好的,从问答迷宫里头出来的时候,我还在想,你会不会生气。”
“我生气什么,”顾云疆说,“睡了一觉,醒来就从问答迷宫出来了,多是一件美事。”
他骗人的,顾云疆对于闻映潮私自操控自己入梦,还在梦里玩弄他的行为很不满。
当然,有最后一层深梦的影响,顾云疆不舍得说太重的话。
他看见了闻映潮的绝望。
到最后完全放弃,死气沉沉。
他说:“所以已经到蔷薇墓土了?刚从问答迷宫出来?”
陈朝雾应道:“嗯,刚出来不久,你就醒了。”
闻映潮抱怨:“启明就是个坑货,带着他,后面根本分不出来哪面镜子是对的。”
邵寻附和:“镜子也能变狡猾,一面镜子,三个问题,它全用启明的记忆来回答,全是真话。”
顾云疆“哦”了一声。
他们既然安然通过了问答迷宫,就证明这个小阻碍没有拦住他们。
顾云疆猜想闻映潮会使用的解决办法:“你修改了启明的意识?”
闻映潮:“嗯哼。”
“说谎的那个就是真的。”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六百年的记忆庞大复杂,沈墨书忘不掉,并且敏锐,闻映潮必须准确找到记忆切入点,并根据他所了解的进行微调,不得露出端倪。
何况,闻映潮看不到沈墨书的记忆。
顾云疆想,这种情况下,他醒不醒着都一样,都要依赖闻映潮的能力。
于是他道:“做正事吧,启明带路,你消除过墓碑之锁,应该知道墓碑之锁的解决办法。”
沈墨书:“我不知道啊。”
众人齐齐扭头转向沈墨书。
闻映潮没转,顾云疆挂他身上,转不过去。
沈墨书慢慢悠悠地补充道:“我的墓碑之锁是沈冥,就是我哥解决的,被控制的时候我全无意识,正巧,我们顺路,我的目的也是他——所以他的坟墓在哪?”
沈墨书离开蔷薇墓土时,沈冥还没有死,世事流转变迁,此处也与沈墨书记忆里的过去大相径庭。
想找到沈冥的墓,对他而言有点困难。
但顾云疆接触过,陈朝雾也知道。
“得了,我才是那个带路的人。”
顾云疆唉声叹气,终于放开闻映潮,从他身上跳下来。
闻映潮背了顾云疆一路,总算轻松了些,腰疼腿疼,龇牙咧嘴地锤着自己后背。
“走吧。”陈朝雾站在最前面。
蔷薇墓土的风景与繁花之苑并无太大的不同,问答迷宫的出口在海岸边,穿过一道长长的海上阶梯,隐约可见远处的本土高楼林立。
“我还以为执灵的起源之地会很神秘,”邵寻嘀咕了一句,“现在看来还挺接地气的。”
“高楼大厦就不神秘了?”沈墨书笑道,“哪来的刻板印象。”
入口处无人看守。
别说进入此处便困难重重,蔷薇墓土是本源之地,他们从不在外来者这方面下功夫。
不,他们不把通过问答迷宫的人当作外来者。
不论是繁花之苑,亦或冥渊,都曾经是蔷薇墓土的一部分。
“今天天气不太好,”闻映潮说,“看着要下雨,谁带伞了?”
陈朝雾从包里拿出一把。
邵寻摸出第二把。
“你们出门不带雨伞?”邵寻左右瞧了瞧,没有第三把伞,“两把伞撑五个人,撑得住吗?”
沈墨书说:“还没下呢,打雷再说嘛。”
顾云疆奇怪道:“可以去里面买啊,又不是没商店。”
邵寻:“不用换钱?”
沈墨书:“换什么,不都是终端一扫就行吗?”
邵寻:……
他孤陋寡闻了。
顾云疆打开寻路系统,讲到这里,他补了一句:“说特殊的话,墓海那边倒挺别致的。”
蔷薇墓土实行海葬,有专门的墓海来埋葬逝者的骨灰。海上有座无人长住的岛屿,上面立满了墓碑。
“百年前年岛上有一座村庄,后来村庄被海啸淹没,无一生还。现在过去,还能看见一些遗迹——那村里的屋都是独栋,不容易垮。”
顾云疆意有所指道:“沈冥的骨就葬在其中一间屋子里。”
沈墨书接话:“沈冥不是在海啸里死的,那个村子连接着冥渊之门,是通往蔷薇墓土的第二条路。”
也是他被献祭的地方。
墓海中央的岛屿,曾被蔷薇墓土称作祭祀月亮的圣地,万人敬仰,万众朝拜。
万物因何朝拜?
当年的沈墨书被推到高台之上,无法理解,不能理解。
他红色的嫁衣鲜艳如血,锣鼓震响。
他的亲哥哥,在前一天还和他说“不要怕”的沈冥,用人偶丝线吊着他,把他推进湖底。
那个瞬间,他一定是死了。
这是沈墨书百年都忘不掉的恐惧之源。
哪怕所谓“圣地”,到如今已是无人祭拜的埋骨之所。
沈墨书悄悄掐了自己的手背一把,想平复自己归乡而加快的心跳,故作轻松,笑道:“走吧,附近应该有通往墓海的轨道列车。”
“尽早解决,尽早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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