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内空无一人。
顾云疆尽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放轻脚步走进去,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落地无声。
终于,他捕捉到了微弱的,不属于他的第二个呼吸声。
在他身后。
他进入巷子的时候非常确信,没有人跟在他的后面,甚至走几步,还会回头看一眼。
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对方是怎么无声无息到他的后面的?
顾云疆没有贸然转身,他装作一无所知,继续前进。那呼吸声离他越来越远,直到消匿在广场的欢歌笑语里——对方并未跟上来。
鉴于对方有着天网在逃嫌疑者的可能性,顾云疆不得不警惕起来,他停在原地,不再动作,必要时可以在公共场合使用“容纳”。
他的防身用具都装在里面。
正当这时,意外陡生。
巷口的另一端,几个男女有说有笑地走来。平常会经过这条暗巷的人少,可这附近毕竟是南桥市的商业区,道做起来,就是让人走的。
顾云疆没有证据,跟到这里来,全凭他的直觉与猜测。
他不能拦着人说,后面有危险人物,要路人别靠近。
到底不甘心。
他决定回头。
就在他做出选择的下一秒,顾云疆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过来,”对方的声音淹在喧嚣的夜色里,十分清晰,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顾云疆。”
讲完,不等顾云疆动作,他就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人不知何时已经靠近了他,从后背拉住他的手。
手很冰,在这样灼热的盛夏,对方像刚从冰窖里出来的人。
前面的几个人嘻嘻哈哈地从他俩身边擦肩而过,闲聊着一些平常的话题,脚步逐渐远去。
“人走了。”对方略略低头,在他耳边说话。
顾云疆趁此机会,反手锢住身后那人的腕子,侧身把人抵在墙上:“你认识我?”
手腕非常瘦,顾云疆一个手掌就能扣住。
他这才看清对方藏在兜帽下的面容,五官精致秀美,如巧夺天工的艺术品,肤色冷白,甚至白得有些不正常。
瞳孔漆黑幽邃,宛若能够将万物吞噬的黑洞。长发垂出一缕,散散搭在外面。
对方直接承认:“我入侵过天网,在天网的人员名单上见过你。”
顾云疆心中一紧。
三言两语,足够让他断定,面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男人非常危险。
可是……
顾云疆发现自己在发抖。
并非缘于恐惧而起的颤栗,相反,他为此而兴奋不已,无端的占有欲在他的胸膛磅礴。他紧抓着对方的衣襟,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反问他:“你为什么要跟上来?”
这不是废话。
顾云疆按捺住心底不正常的兴奋,掩饰住嘴角的笑意,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你既然见过我的资料,那我见到可疑人员,来看看情况不正常吗?”
“不,”男人说,“你应该先联系你的队友,保持通讯。”
“你一个人来了,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男人拨了下顾云疆的头发,把上面沾着的碎叶掸掉。
“你不应该来的,不应该见我,”他言语宠溺,“真拿你没有办法啊。”
他手腕动了动,轻而易举地挣脱顾云疆的桎梏,然而从胳膊上被掐青的痕迹便可看出,顾云疆先前用力极大。
“你……”
顾云疆怔然看着他自己松开的手,张口,却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在这一刻意识到,面前的男人是精神系的能力者。
而且还是强力的精神控制。
“忘了我吧。”
男人抬起右掌,遮住顾云疆的眼睛,顾云疆生不起反抗的念头,由着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你只不过偶然途径此处,我是一个与你擦肩的陌路人。”
“我不该出现在你的美梦里。”
“假如你从未遇见我。”
男人的手心湿润了,顾云疆自己也惊了一跳。
他居然在哭。
从小到大,他基本没有哭过,再痛也不会流泪。
为什么?
他是谁?
顾云疆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他好在意,想捉住男人的手,捧住脸,到自己眼前细细端详。
这样轻易就能被抹除掉的事情,强烈的既视感,分明素不相识,却隐隐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忘记的人。
为什么他能做得这么轻描淡写,这么熟练。
不想被控制。
他努力维持着理智,藏在“容纳”里的刀片吐出,想给自己的手心来一下。
可令他毛骨悚然的是,同样的位置,他还没刺进去,就已经碰到了另一道未愈伤痕。
顾云疆手里的刀片被男人掐落——对方早猜到他会这样做。
“你是谁……”
他再一次抖着声音重复。
晚风穿堂,把男人的话语剪碎,顾云疆捉也捉不住,任其从指缝间漏下,难寻觅。
“回家吧,”男人从顾云疆的手里拎过抹茶蛋糕,声音又轻又凉,“礼物我就收下了。”
话音一落,他便收回了遮在顾云疆眼前的手,慢悠悠地踩着步子远去。
徒留顾云疆一人站在原地,双目模糊。
他茫然地抬起手,揩掉自己眼前的泪花。
他从来不哭,是风吹的吗?
……
日子按部就班地继续下去。
南桥近期没出过什么大事,一点点做好先前事件的收尾工作后,日子慢慢清闲下来。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顾云疆重新适应了生活节奏,他照常拎着队友们的早餐上楼,刷终端,打卡。
楼下办公室的邵寻来窜门,他坐在拜维的工位边上,指挥着拜维玩塔防小游戏。
“队长,”阿离向他打招呼,“早啊。”
“早,”顾云疆把早餐搁在桌上,示意他们自取,“老师来过了?我刚刚看见他从我们这边出来。”
“来过了,”邵寻替人答了,“他来通知,我们要转到总部去,手续办理好了,过几个月去澄海。”
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顾云疆倒不惊讶,他问:“你怎么没请老师坐坐?”
去到天网的实习队员,在转正后会有一年的考核期,判断其是否适合留在天网,以及选择对应的职位。他们口中的“老师”便是这段时间带他们的考核员。
顾云疆和邵寻是同期,同一个老师。
老师对所有的学生一视同仁,也待他们不薄。
“坐什么?”邵寻说,“他来去都和一阵风似的,我叫都叫不住,估计他最近有的忙。”
“忙着带下一届兔崽子。”
“不是吧?”拜维插话,“我听说你们老师最近在跟一个秘密任务啊。”
陈朝雾端着茶水路过:“都说是秘密了,你这么随便讲出来。”
拜维:……
柏青也说:“长点心吧。”
邵寻嗑瓜子:“我看你分析数据的时候挺机灵的,人情世故还需努力啊。”
“对不起啊,”拜维该道歉就道歉,“我一定改,如果以后还有这种情况,能不能提醒我?”
“提醒。”顾云疆说。
老师在跟的秘密任务,他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因为天网之前拜托他们去现场查过资料。
和镜水市国王诅咒事件有关,嫌疑者至今没能抓住。
为了防止社会恐慌,人心惶惶,天网暂时压下了这个消息,对外宣称凶手已接受审判。
目前唯一的线索表明,嫌疑者与冥渊有极大的关联。
冥渊是月蚀的使徒,归于冥渊之下的人,全都是疯子。至今为止繁花之苑发生的诸多造成了恶劣影响的大事,大部分与冥渊活动有关。
顾云疆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撑头盯着窗外发呆。
他心中生出了一股微妙的感觉。
国王诅咒这件事不归他们解决,自有其他人处理。
顾云疆蜷了蜷手指,他发现自己无法控制住他对此事的在意。
他这一生顺风顺水,很少诞生过如此强烈的欲望。
但他不能随意去问,秘密就是秘密,具体细节不得透露给行动之外的人。
只能嚼碎了,咽回肚里。
“对了,”阿离往后仰头,“队长,我记得你前几个月说过,要去镜水市出一趟差?”
顾云疆张口就来:“我不是去了吗?”
拜维“啊”了一声:“你去了?什么时候?”
“我没见你出过南桥。”
顾云疆一静。
他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寻了片刻,的确没找到任何与镜水市有关的记忆。
于是他说:“记错了。”
“可能在梦里去过吧。”
众人笑了几声,没为这个不足为道的插曲纠结。
不忙碌的时候,时间便过得很快。
下午五点,几人准时下班,各自道别。
顾默晚今天有事,没来接。顾云疆自己乘地铁回去。
夏天的夜晚来得慢,顾云疆出站时天还亮着。途经市场,顾云疆给顾默晚打了个电话,问他晚上要吃什么。
“随便点,”顾默晚说,“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顾云疆无奈道:“谁跟你说点外卖了?我晚上做饭。”
对面窸窸窣窣了一阵。
“你居然会做饭?”顾默晚讶然,“什么时候学的,不会别突发奇想啊,安全第一。”
顾云疆:……
他说:“我一直都会。”
“但我记得家附近没有菜市场……”
顾云疆挂断了通讯。
他直接打字发消息,扯谎说不小心摁倒,让顾默晚把想吃的菜发给他,食材他看着买。
聊完,他垂下眼。
自己终端上还保留着冰海机票的购买记录,以及即将出行提示。顾云疆动动手指,把它删掉了。
信号灯从“禁止”转为“通行”,身边与他一同等待的人群动了,顾云疆关闭终端界面,随摩肩接踵的人们一块往路对面走。
就在他与另一侧的人潮擦肩时,顾云疆忽然伸出手,捉住了一个过路人的手腕。
对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长发高高束起。
他没看对方的脸,静止在路的中央,过路人不在意,绕开他们行走。
顾云疆说:“抓到你了。”
声音不轻不响,混进繁花之苑的喧嚣,与信号灯“滴滴滴”的变更提示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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