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过后,一切痕迹皆被洗涤。
那天暴雨倾盆。
在嫌疑者被确认失去意识后,队员终于闯入死寂的校园,嫌疑者浑身缠满丝线,勒出血痕,一见便知是执灵能力所为。
队员们面色难看,为嫌疑者套上最高限制级的异能环。
一具具毫无生命体征的空壳被前去搜救的人抬了出来,很多人失声痛哭,又吵又闹,严重些的,几乎哭断了气。
救护车一辆接着一辆来。
闻映潮的母亲上前去,想看看自己的儿子,却被告知调查尚未结束,暂时无法让她去见。
她焦虑地等在门口,而身旁站着闻映潮的父亲,不断地安慰着她。
“没事的,我们小闻很快就能出来了。”
他同样几夜没有睡好,强撑着精神。
“经历这种事,他得多难受,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她抹了把眼泪。
“刚刚他和另一个同学被带走的时候,还看我呢,他哭了,你说他长这么大,除了特别小的时候,哪里哭过啊?”
同样在座椅上等候的女人闻言苦笑:“我家小顾也是。”
她以为很快就能带着闻映潮回家。
可是一直没有。
闻映潮没有被那些所谓的调查员放出来,模棱两可的“事件性质特殊,手续非常繁琐,你儿子不会有事”,她已经听得厌烦了。
最后,她收到了一纸通知。
“闻映潮,在本次事件中发生突变,被确定为‘B’级执灵者,能力为‘意识聆听’。把他的东西收拾一下吧,下面已经派人来接了。”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太震惊,导致她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反应都做不出,只是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会呢?
繁花之苑出那么大的事情没有派人来过救援,一来,就要带走她的孩子?
她茫然地看着丈夫与那些人沟通交流,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除了晨曦之岛的高层,任何人都没有与繁花之苑联系的渠道。
她想,也许她再也见不到闻映潮了。
在繁花之苑向下的通道中,闻映潮抬起了头。
他清楚,踏上这里,就意味着再也无法回去。
“你在想什么?”顾默晚问他。
闻映潮答非所问:“你有没有舍不得的人,或者舍不得你的人,在上面。”
顾默晚想,或许有。
即便他与父母并非亲生,而是被收养的孩子,可那么多年,就算是只鸟也得有了感情。
他说:“我临走前,听到我家里人的声音了。”
“他们在求保安通融,可是我无能为力。”
顾默晚斟酌着回答:“他们肯定更不希望我因为违规能力被判。”
闻映潮很轻很轻地吐了口气,他收回目光:“就这样吧。”
他说:“就是没和沈天星的父母说声抱歉。”
闻映潮和顾默晚都清楚,在最后关头,绑住幕后者的,是谁的能力。
沈天星用自己残缺的意识为好友做出了最后一样,他能做的事情。
调查局的人会隐瞒这件事,沈天星的名字会消失在一篇篇报道里,无人知晓。
随着通道的一路向下,顾默晚俯瞰着底下的风景,被勾起了不快的回忆,他缓缓开口:
“繁花之苑的人说在我们成年前,会为我们安排衣食住行,你觉得会是什么地方?”
闻映潮不假思索:“福利机构吧。”
顾默晚闭上眼:“也对。”
他早已不再记得当初关他的机构名叫什么名,所处何处,或许他从来就不曾知晓。
只知隔海就是冥渊。
初来乍到,闻映潮只觉未来一片迷茫。
顾默晚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伸出手指碰了碰他,低声道:“我陪你。”
在正面应对罪魁祸首时,他们曾有过短暂的交流。
顾默晚能从少量的言语里推断出,对方的目的并不是日晷,而是晨曦之岛。
这让他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他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了上面的人,以及繁花之苑的来者。至于怎么提防,那就是大人的事情了。
他能做到什么呢?他才十六岁。
顾默晚本以为来到繁花之苑会经历许多挫折,跌跟头。
结果从办手续,到入住入学,都出乎意料地顺利,没人找他麻烦,也没有所谓的实验员盯着他,虎视眈眈。
好似那场噩梦仅仅是给他的一点惩罚、一个插曲。他想,也许是命运的捉弄,注定要他回来这里,偶尔也会独自坐在树下,和另一个顾默晚在心中交流。
一人看两人份的风景。
通常是下午,闻映潮总能找过来,问他吃饭了没。
距离刚好,他基本问一句就走,顾默晚好好回答:“太早了,不想去食堂人挤人。”
闻映潮:“哦。”
后来,闻映潮会偶尔在他的桌洞里塞点小零食。
“食堂那些人抢饭和疯狗一样,”闻映潮吐槽,“去晚点就什么都吃不上了,存着备用,哪天真没东西吃了还能垫垫肚子。”
顾默晚无语道:“所以你也不去了?”
闻映潮话说得十分自然:“我又跑不过他们。”
“你把零食给我了,你呢?”
“走啊,”顾默晚站起身,“看看超市还有没有三明治,晚上总得吃点,拿零食垫不好。”
闻映潮不懂,顾默晚起的头,怎么好意思说他。
“当然好意思,”顾默晚看出了闻映潮的想法,“因为我又不像你,买不到想吃的饭就饿着,我对自己可好了。”
两人去得太迟,超市的货架上已经空空如也。没办法,顾默晚只好带着闻映潮去食堂,也不剩多少吃的了。
多半是别人挑剩下的菜,这个点,早就凉了。
小吃倒还有,但是他们两个的生活费不能支撑这些额外消费。
“阿姨,”顾默晚趴在窗口上,粗粗扫过一圈剩下的饭菜,“来一份水煮萝卜,青菜豆腐,可不可以在饭上浇些肉汤,多一点,拜托拜托。”
顾默晚回头使唤:“去打两份免费汤,汤不容易冷。”
端上了两份饭菜,顾默晚把筷子含在嘴里,教育道:“所以,我就算来得晚,也是会好好吃东西的。”
“被横扫一空的那些菜还贵呢,早点来还可能犹豫一下要不要破费,现在挑都没得挑,多好。”
闻映潮戳着豆腐:“学废了。”
顾默晚早该察觉,闻映潮对繁花之苑还不能完全适应。
他会在夜半惊醒,无数次回想起那个源于校园的噩梦,也会怀念他再无法联系的亲人,他总在下意识地跟随,跟随适应良好的顾默晚。
闻映潮把这些都藏起来,只在面对顾默晚的时候,才会露出些许端倪。
除此之外,平常的日子里再没有特殊的意外发生,生活继续按部就班。顾默晚在接受事实后,甚至觉得与晨曦之岛的生活没什么不同。
原来肮脏黑暗的从来都是冥渊。
是冥渊手下,那个罪恶的福利机构。
高三的时候,学校安排了一次远足,地点在永夜森林,繁花之苑的知名景区。
远足的重点就在于路途遥远,很多人走到一半,就哎呦哎呦地叫唤脚疼。
而对于五岁就能一步步爬到晨曦之岛的顾默晚来讲,这点路程根本算不得什么。
闻映潮也疼,渐渐落在队伍后面。
顾默晚停住步子,转身去拉他。
“你行不行啊,好歹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顾默晚调侃,“要不要我背你。”
闻映潮倔强地一步步,自己走。
“不急呢,”顾默晚和他说话,“大家都疼,慢慢走,回去涂点药。”
“你是怪物吗,跟没事人一样。”闻映潮不禁疑惑,“喘都不带喘。”
顾默晚:“这是你平时逃跑操的代价。”
他倒退着走:“反正我们要待到晚上,你到时候还逛不逛得动啊?我想去虚实之路看看。”
顾默晚非常直白:“想你陪着我去。”
闻映潮:……
他在心里默念了好几次“早恋违反校纪校规”。
分明脚底板疼得要死,闻映潮却应了声“好”。
区区脚疼。
晚上学校组织了露天烧烤,在永夜森林的露营区,每个班两个烤架。
赶了一天的路,所有人又饿又累,烤串的香气一漫开,那帮人就扑上去抢食,学校请来负责烤串的人哭笑不得:“别急,都有,带的够的。”
闻映潮走不动了,指挥顾默晚给自己带吃的。
“你还能不能去虚实之路,不能就休息,以后还有机会。”
顾默晚把两份烤串都递给他。
刚烤好的肉数量有限,顾默晚没给自己拿。
闻映潮把其中一串还给顾默晚:“去,我可以的。”
说完,他还努力从餐毯上站起来,腰酸脚痛,小腿发胀。
闻映潮走了两步:“没事,不影响。”
顾默晚把他按回去:“知道了知道了,先吃吧你,我再去拿。”
他转身,默然在心里联系另一个人:“你不出来一趟吗?繁花之苑真的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糟糕。”
思维房间中的人说:“没办法,我接受不了,你就别为难我了。”
对方停了一秒,随即语气轻快道:“再说了,你要约会,我怎么好意思出来顶包呢?”
“约会顺利啊。”
顾默晚:……
这都什么跟什么。
既然对方不愿意出来,顾默晚也就不强迫,只想着一点点磨,像以前那样,让对方慢慢接受。
反正未来那么长,还有机会。
……
如果另一个顾默晚没有在一年后死去,没有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具身体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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