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可以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暴雨,裹挟着阵阵雷鸣,闪电在半空倏然划过,映照着顾默晚小小的,披着斗篷在大雨里奔跑的身躯。
小孩子腿太短,跑得慢,体力又不行。顾默晚浑身上下都是泥点,但步履很稳,没有摔过,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估计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最听话的、最麻木的实验体,会趁着这样的暴雨夜,在被处理的前一个月,从专用以关押的镜中密室逃脱。
月蚀的力量可以扭曲执灵能力的效果。
顾默晚藏着拙。
今天的逃跑并非临时起意,他经过了长久的蛰伏与观察,在偶尔被限制的自由时间里,用心在脑中拼接出冰海福利机构的全景,万事俱备,就差一个时机。
比如今天,大雨能够冲刷掉他的所有痕迹,天气不错,适合逃亡。
淋着冷雨,顾默晚喉间一痒,不敢咳出声来,他掩住嘴忍着,小口小口地吐气。
他很谨慎,脚踩进泥水里,躲在建筑的背后,慢慢挪动着身体。
外面的建筑有摇晃的手电光。
看来被发现了。
如果他们真的让一个五岁的小孩溜掉,一定非常丢人吧。
顾默晚焦急不安,站在死角,盼着他们快点离去。
小孩能存下的力量不多,挣出密室就已经到极限了。
他咬住嘴唇,想到那天听见的对话,想到他掌控身体的这段时间,见到的外面的世界。
如此广阔。
他想要真正触碰,而非止步于窗口窥见的一星半点。
顾默晚想,前面有大叔看守,而且有权限锁。后门更不用说,常年紧闭,从这两个地方出去都行不通。
他得抓紧,不然那些人会在他逃走的路上提前埋伏。
顾默晚裹紧衣服,趁着光线往隔壁楼层晃过的瞬间,跌跌撞撞往他算好的路线跑。
福利机构有片小树林,小树林的尽头有一道门,门已经生锈,但底下有一道很窄的缝隙,顾默晚又瘦又小,刚好可以通过。
而门的外面,是海,似乎无处可去。
海的那头是冥渊。
顾默晚浑身湿透,冷风一吹,不由得瑟缩起来。
他与冥渊遥遥对视,属于“日晷”的那一部分倏然起了某种微妙的感应,顾默晚神色一变,他揪住自己的胸口的衣料,拼命地寻找躲藏之地。
有一个他无法违抗的人在靠近。
顾默晚牙关打颤,此时他没有人可以信任,更不想惊动思维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让那个人为自己担心。只能祈祷,祈祷自己不要被发现。
他在雨里奔跑,不断地想,自己还有最后的手段。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使用。
然而日晷对冥渊本源的服从明明白白地告诉顾默晚,那个人正在靠近,他已经被发现,他无力反抗。
他算好了时间的。
冥渊与繁花之苑不同,那里的月蚀每隔两个月就会降临。月蚀的使徒以此为生,被滋养沐浴。
每年八月,冥渊会迎来一次大月蚀。
冰海守备最薄弱的时候。
这些事没人与他讲过。他认真记住了实验员的每一次对话,窃窃私语,是他从破碎的信息里,一点点整合出来的。
小孩的记忆力能有多好?他清楚那个会安慰他,吞咽下痛苦的顾默晚其实并不强大,远做不到这些。
但他可以。
他答应过的,要一起正正当当地走到阳光下,再也不用被关在黑暗的房间里,受无止境的折磨。
随着脚步声的逐渐靠近,顾默晚不安的预感越来越烈,来者的冥渊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实验员都要浓厚,绝对的压制力令他喘不上气。
顾默晚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再也跑不动,张开手,眼泪和雨水混到一块,又咸又涩。
而那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同时也跟到了他的身后。
顾默晚猝然转身,狠狠地往来者身上撞!
同时,他的双手发抖,紧抓住那人的手腕。
他没什么力气,对方一掰就能掰开。
冥渊使徒依靠月蚀而生,他是月蚀的载体,能够将冥渊使徒一并容纳。
可是顾默晚的身躯太小,他不确定自己能够承担多少,会不会因此死去。
平时一点点就让他疼痛难忍。
“不要哭。”
顾默晚晃了晃神。
他没在来者身上感受到任何月蚀的痕迹。
对方半蹲下身,一只手撑着把伞,替他挡去风雨,怀抱温暖。
顾默晚警惕地往后退,可他挣不开对方的怀抱。
他仰起头,来者戴着一副蝴蝶面具,顾默晚看不清他的面容,对方留着一头黑色长发,从身形来看,是个男人。
“我带你离开。”对方说。
顾默晚不相信:“你是谁?”
对方笑了笑,勾起唇道:“不重要,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
他抱起顾默晚,小孩大惊失色,在他怀里拳打脚踢。
“祖宗,轻点!”
对方没想到顾默晚会挣扎得这么激烈,险些没抱住人,手忙脚乱地稳住自己,伞没拿好,摔地上了。
“你是冥渊的人,”顾默晚闹,“我认得出来!”
“你动静还能再大点,”男人警告道,“你跟着我还安全,福利机构那帮人赶来,你我都完。
“我跟你一样,我也是冥渊的实验品,我来救你,我要和他们是一伙的,至于这么和你客气吗!”
顾默晚这才停了一下。
他下意识觉得,这个人在说谎。
对方无奈道:“顾默晚,你怎么这么点大,就鬼精鬼精的,都从哪里学的。”
顾默晚悚然一惊。
他和另外一个人,都没和旁人提过自己的名字。
这明明是他们之间的秘密,这人如何能得知?
男人却浑然不觉自己说漏了嘴,还在唠唠叨叨:“一会我带你抄近道去冥渊,你别揍我啊,我肋骨要给你踹碎了。”
“那边有一条直通晨曦之岛的通道,每十二年才开一次,且去且珍惜。”
顾默晚瞪着男人的下半张脸。
“晨曦之岛是哪里?”他问。
男人说:“在天上,是未觉醒能力者的家园。所以不会再有实验员追着你,把你关起来。起码在通道关闭后的十二年,你会一直安全下去。”
男人手痒,他掐了一下顾默晚又瘦又软的脸。
顾默晚无声地表达抗议。
男人继续道:“所以,我会带走你身上的月蚀,能力者不应出现在晨曦之岛。”
“除非你再次接触到月蚀,能力才会重新出现。”
顾默晚迟钝两秒,才明白男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未等他反应,对方就一语戳破了他诞生以来,他们藏在心底的最大的秘密。
“要让你身体里的小孩也藏好了,不要暴露他的思维房间。”
自己的一切,在这个莫名出现的人面前,都无所遁形。
如果他打算对自己不轨,那自己的挣扎,还有意义吗?
去往冥渊的路瞧上去极远,顾默晚开始发冷,他后知后觉地难受起来,住在思维房间里的人拍打着门,问他怎么了,顾默晚难受地哼哼唧唧,想回答,却不知该说什么。
该说自己失败了,被抓住了?
还是自己被人救了,哪怕他并不认识这个神秘的人,也无法断定他的所言是否在骗自己。
男人把自己的外衣罩在顾默晚身上。
“都要被雨淋坏了,”他自言自语,“还好我准备周全,带了药箱和临时医生过来,不然晨曦之岛的通道只能你一个人过去,上哪给你找医院。”
顾默晚缩在男人的怀抱里,慢慢向另一个顾默晚传达:“我没事。”
“你先别出来,不要为我担心。”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在风雨交加的冰海冻了一夜,高烧来势汹汹,顾默晚头脑发胀,几乎睁不开眼。
昏过去前,他看见了月亮。
他们还没到达圆月高悬的冥渊,可暴雨呼啸的冰海,怎么会有月亮呢?
顾默晚后知后觉地想,是眼睛吗?
这个人的右眼里,有月亮。
那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
顾默晚清醒时,发觉他正躺在轨道车的后座,轨道车平稳地向前运行。额上盖着凉掉的湿毛巾,叠好的干衣服就在脚边,还能听见驾驶者未及收声的话语——
“你真的什么都不打算改变?”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带走他的那个人坐在副驾驶上,声音沙哑:
“既定的命运,我再怎么改变,它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说不准反而是我的改变,造成了已知的结果呢。”
顾默晚还欲再听,没料到那人直接止住了话头:“别讲了,小孩醒了。”
顾默晚:……
他从睁眼到现在没发出一点动静。
既然被发现,他就很干脆地摘掉额上的毛巾,先跟身体里的人报了个平安,起身时正对上窗外的景色。
他们居然在一条海底隧道里。
顾默晚想到此行所谓的目的地,无端冒出了一个想法——那些实验员恐怕都不知道这条隧道的存在。
海水幽深,外面仍旧是漆黑的夜,趴在窗边,能看到一轮满月,不见星。
顾默晚不知如何形容这月光,贫瘠的词库里只能挤出明亮、美丽之类的词,不足以概括他的感受。
半晌,他想到一个“梦幻”。
“不要直视月蚀夜的月亮,哪怕你是日晷。”男人提醒他。
顾默晚向来懂分寸,他从车窗前缩了回去。
“才躺了四个小时,”男人关切道,“再休息一会吧,还有大概半小时的路程。”
不过短短几小时,他们竟已身处冥渊。
对方自始至终都没回头:“你把衣服换上,身份证明已经给你办理好了,一会你拿着,走冥渊的通道就行,它会一路送你到晨曦之岛的云海。”
“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顾默晚抿着唇,再一次问了:
“你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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