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熄灭的灯光忽地闪了一下。
像开灯时接触不良,只有一瞬,便再度黑暗下去。
灯的开关在走廊尽头,靠近镜子的那一边,因为担心方才的事情再度发生,他没带着芙夏过去。
闻映潮没能等到后文。
芙夏不见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突然间,无声无息地消匿在了他的身边。
闻映潮伸手去抓,什么都没碰到,人消失得彻底,比从中逃逸的空气都无足轻重。
他别过头。
身边是一间无人的教室,这个点,里头的学生都已经熄灯离去。
而刚刚灯光闪烁的刹那间,窗前清晰地映出了芙夏的倒影。
影子蓄谋已久。
更让闻映潮感到恐怖的是,镜中人的进化。
从一开始暴露破绽,给闻映潮可乘之机,救下芙夏,到现在,它能抓住眨眼间的机会,悄无声息地吞噬掉一个人。
只过了短短几分钟。
闻映潮很安静地站在原地。
芙夏说,她看到自己的未来一片漆黑。
闻映潮调出终端,现在的时间是九点二十八。
他点开相册。
在离开综合办公室之前,他拍了一张照片,照片的右上角写着拍摄时间,是今天的九点十八。
到现在,正好十分钟。
“顾云疆……”
闻映潮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情感,来面对这样的事。
理智告诉他,这些只是人偶,是人偶游戏的一部分,预先被编排好的剧本。
闻映潮也不认为自己会对占卜师的过往抱有什么遗憾。
他和芙夏的相处才不到半天。
可他就是心里难受,似乎有什么尘封已久、被他忘却的故事,正埋在意识底,意欲破土。
“顾云疆。”
他忍不住又唤了一遍对方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好受一些。
“……”
顾云疆那边窸窸窣窣了好久,艰难地在他的意识里摩擦着,闻映潮耐心地等,等感受停止,他第一次得到顾云疆清晰的回应。
“闻映潮,等我。”
闻映潮用气音轻轻道:“等你。”
今晚注定无眠。
停滞不前没有任何意义。
闻映潮回忆着在办公室里看见的布局图,沉吟片刻,抬步往楼下走。
中年级的学生们晚上会在三楼的自习室里学习。
他装作值班的老师,轻而易举地混进教室,巡视了一圈,没看到他想找的人。
他记得宴楠和宴馨乔在这间教室。
这么想着,他上台去,叩了叩桌子。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抬头看他。
“教室里少了点人,有谁缺席请假了?”闻映潮问。
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这话一出,不少孩子环顾起四周,伸长脖子,主动去找哪个位置缺着。
“老师,”坐在角落的小孩举手,“宴楠身体不舒服,他去医务室了。”
“还有玉权,他陪着宴楠去了。”
“嗯,”闻映潮说,“还有吗?我记一下,等会儿让他们到我办公室签个字。”
学生们交头接耳,原本安静的教室小小地嘈杂起来。
讨论了一会儿后,他们齐齐摇头:“没有了。”
没有了?
闻映潮记得很清楚,他在名册上看到了宴馨乔,也是这个教室的。
她显然不在。
闻映潮没追问,他铺开意识网,聆听着人偶们的全部情绪,涓涓细流在其间流淌、蜿蜒,企图在里面捉到点儿蛛丝马迹。
有了。
“行。”
闻映潮临走前,点了个学生:“你跟我出来一趟。”
那学生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上,拿书挡着自己,乍然被点,浑身一吓。
“就是你,别东张西望。”闻映潮说,“有点事儿,和你交代一下。”
一般人遇见这种情况,通常不会问“为什么”,老师点了就点了,跟着就是。
然而少年明显紧张,再三确认,指着自己:“我,我吗?”
闻映潮一锤定音:“对。”
少年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他向同桌投出求救的眼神。
同桌觉得奇怪:“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让老师带你去医务室。”
“……”
少年踌躇:“可是……”
闻映潮打断少年的话:“别磨蹭。”
“出来。”
两个字的命令,让人无从抵抗,少年忽感自己的意识被什么抓了一下,随后不由自主地,向着闻映潮走去。
俩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教室。
“砰”。
教室门被夜风合上。
等少年恢复意识时,冰海寒凉的风从他的颈旁擦过,如刀子在割,他实实在在地打了个哆嗦。
他发现这不是错觉。
少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机构的绿化小树林,平常鲜有人至。浅薄的光被树叶遮挡得严严实实,只看得见闻映潮晦暗不明的一双眼,和贴在他脖子旁,锋利的刀刃。
“外头冷,我说不清我什么时候会手抖,”闻映潮含着笑威胁他,“我劝你实话实说,我们速战速决。”
“配合的话,我就开始了。”闻映潮说。
少年根本不敢动作,生怕闻映潮一个“不小心”,一刀封喉,提心吊胆地咽了咽口水。
闻映潮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目光死死盯着旁边的刀子,结结巴巴道:“新……新比菱……”
意识不对。
闻映潮将匕首往下压了几分。
“叫什么?”闻映潮重复了一遍。
“心尼,心尼!”少年失声。
闻映潮说:“哦,是男生啊。”
心尼:?
不然呢?!
“你哭了,”闻映潮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纸巾,塞到心尼手里,“给你五秒钟,擦擦眼泪。”
心尼快速接过,胡乱地抹了两把,鼻头又酸又难受。
“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闻映潮说,“你从哪里来?”
“谁说没有!”少年很急,“有,有的!只是被抹掉了,被抹掉了而已!你去教室问问,他们都认识我!”
“抹掉了?”闻映潮问,“系统库里也没有你的数据。”
他没看过系统库,这话是诓他的。
心尼又哭了:“我说的是真的,我求你了,你们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
闻映潮疑惑道:“们?”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家人都没有,我只是想活着,只想活着啊!”
他恐惧得厉害,精神几近崩溃,终于在高大的生存压力下爆发。
“别激动。”
闻映潮控着力道,恰恰好在他脖旁划出一道伤口。不疼,但如一盆冷水淋头,心尼生生地停住了。
人偶的皮肉里翻出的是塑料零件。
可能在他们眼中,与真实的血肉无差。
“声明,我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不要说谎。”
“我相信你不会愿意知道骗我的下场是什么。”
如果顾云疆在这里,他一定会发现,此时的闻映潮正如那个漠视一切的冥渊之主般,目光残忍,手段疯狂。
心尼尖叫:“我说,我说,不要杀我!”
他语无伦次道:“是镜子,是镜子!”
“名单上的人,照过镜子的人,存在都会被慢慢替代!”
“我和别人说过,我说过那些人怪怪的,我说过……没人信我……我都要以为我疯了……”
“直到前两天,我陪着一个女生去找老师,打住校审批,照到了镜子……”
他要疯了:“这破地方镜子无处不在,我躲不开,我真的躲不开!”
“说了,别激动,冷静点好好讲,”闻映潮单手搭上心尼的肩膀,“不、要、乱、动、啊。”
心尼险些忘了呼吸。
“你的能力是什么,”闻映潮猜测,“这个能力不会很强,你又是唯一能察觉替代的人。”
“说明在替代的过程中,人的外表和行为,与先前相比,不会有太大变化。”
“你既然和别人说过,想要别人相信你,就不会随便找个人。他肯定拥有能看透内在的能力。”
闻映潮一通分析下来,心尼冷汗涔涔。
都对了。
“是‘镜像颠倒’吗?”
闻映潮自然而然地吐出了这个名称,随后他缓声感叹道:“我实在不喜欢这个命名方式。”
“只要是通过反射落到你眼里的东西,它们的左右都会颠倒,就像一个‘厂’字,你在镜中看到的它就是‘厂’,而不会变成‘乁’。”
闻映潮的声音很凉:“我说得对吗?”
心尼震惊到无以复加:“你究竟是谁?”
“这不重要,”闻映潮说,“重要的是,你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判断,谁在被替代,对吧?因为替代者本身,就是镜子。”
“而依据就是,你眼里的‘左撇子’变多了,对吗?”
闻映潮从心尼的意识里得到了答案。
“那你还挺仔细的,都能发现人的惯用手变了。”
他真的把心尼一层层剖开了,能力意义上的。
心尼牙齿打架,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下瞟,看见的是右手。
“有多少人?”闻映潮问。
“不,不多,”见识过了闻映潮的可怕,心尼老老实实地回答,“就三个,我们教室的宴楠和玉权,高年级的芙夏。”
“我只认识他们三个,知道他们都是右撇子。”
“宴馨乔呢?”闻映潮问,“今天也没在教室看见她。”
“宴馨乔?”
心尼一愣。
“宴楠的姐姐?”
心尼说:“她是正常人,没变。”
闻映潮静静看着心尼。
“我要知道她去了哪里,”闻映潮说,“没有人对她的离去提出异议,没有人奇怪她为什么不在。”
“她在哪里,”闻映潮说,“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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