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尼并不是南桥本地人。
她作为安娜的贴身助理,为了有事能及时赶来处理,定居的地方离安娜家很近,只隔了两个单元。
“就我们两个吗?”闻映潮问。
顾云疆说:“情况特殊,毕竟和国王诅咒有关。我们来得早,支援人手马上就到,会在外面待命。”
闻映潮明白了。
心尼家不大,也用不上太多人。
顾云疆用搜查令扫开屋门,确认过没有危险后,率先进入其中。
心尼家出乎意料的干净整洁,充满生活气息。
房间宽敞明亮,家具摆放有序,花瓶中的插花还新鲜着,摆在餐桌上,别有一番格调。
与长生殿那诡谲阴森的氛围大相径庭。
“分头查看,用处不明的东西就先别乱碰,”顾云疆给闻映潮递了一副无菌手套,“有事情第一时间喊我。”
“好。”
闻映潮走进卧室。
卧室的装修风格也十分日常,初看上去找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被子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儿,铺在床边。衣柜半开着,可能是临走前没有关紧,里头倒是没几件衣服,都是些简单的日常装。
唯一特别的地方,大概就是床对面的墙壁,装了块整整一面大的镜子。
每天睁眼,坐起来就能看到自己。
床头柜摆着些瓶瓶罐罐的化妆品,还有笔记本。相框倒扣在边上,闻映潮把它重新支起来,当中空空如也,里面没有照片。
相框边缘刻着一串小字,前半部分被全数划烂,看不出原样。
后半也有疏疏密密的划痕,但没有前半那样彻底,能够勉强辨认。
看上去是想全部划掉,做到一半,却临时来了事,便只能暂时搁置在此。
“摄于冰海。”闻映潮念出剩下的几个字。
冰海是心尼档案上的户籍所在地。
虽说冰海地势偏北,环靠冰洋,常年挨寒,发达度不抵南桥这类中心区域。但毕竟是繁花之苑的地界,现在交通便捷,同样落后不到哪去。
归根究底,不过是一座城市罢了。
闻映潮推测,被划得干干净净的地方,多半是拍摄时的年份。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线索,如果重要,像占卜师那样的人,绝不可能把它摆在桌上。
令人在意的,是相框里消失的照片。
闻映潮又转了两圈,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倒有几个柜子上了密码锁,闻映潮不打算试不必要的错。
喊顾云疆找技术人员扫开就行。
最后,他停在镜子前面。
镜中倒映出闻映潮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以及他身后的房间。
被翻找过一遍的屋子不像最开始那样整齐。
闻映潮敲敲镜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的确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背后连密道都没有。
闻映潮收回手,唤了一声:“顾云疆。”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先前忙活的时候,也并没有听到顾云疆的动静。
但顾云疆就在这里,他能感知到对方的意识。
闻映潮走出去,客厅还保持着原本的模样,并没有其他人。
卧室对面的书房门虚虚掩着。
顾云疆说过他要去书房。
“顾云疆?”
他又叫了一遍对方的名字。
这次只等了两三秒,闻映潮便上前去,吸了口气,轻叩了两声门。
闻映潮把门推开。
他没看见顾云疆的身影,但对方的动作明显比他要迅速得多。
书架已然空了,大摞大摞的书本堆在桌上,乱七八糟地摊在一块儿,一见就是顾云疆的手笔。
他把意识延伸出去,捕捉到了几分微妙的情绪。
“这么关心我呀?”
闻映潮还来不及转身,就被人蹑手蹑脚地从身后环住,熟悉的气息扑在他脖颈上,顾云疆似乎很喜欢这样的动作。
他的下巴抵着闻映潮的肩膀,语气甜丝丝的:“这么急着来找我?”
闻映潮挣开顾云疆:“做正事呢,顾云疆,故意不理我,还躲在门后面,你今年多大啊?”
“我可没有专门蹲你,这些事,当然分得清轻重缓急。”
顾云疆依依不舍地松手,转而去勾闻映潮的袖口,指向书房门后:“你看。”
墙壁上挂着一幅画。
很普通的风景画。
即使闻映潮不懂画,也能看出一股廉价感。
色彩不算惊艳,分明画框瞧起来还很新,胡乱涂抹的劣质颜料却褪了色,很难想象繁花之苑还有这种质量的水彩。在天与海的交界间,留下了大片硬斑。
一轮烈日当空。
闻映潮认出了画中风景:“冥渊?”
“看见你的老家,有没有感到惊喜?”顾云疆说。
什么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闻映潮定定道:“我的老家在晨曦之岛。”
顾云疆动作一停。
冥渊早就是繁花之苑的禁令之一了,不允许任何人创作、收藏相关作品。
因为所有接触过冥渊相关的人,都曾梦见过深渊。
像被凝视着。
冥渊之主当年虽然死去,但意识的影响力仍在,禁令至今没有解除。
闻映潮面无表情:“你看起来比我还开心。”
顾云疆:“嘻嘻。”
“你不喜欢冥渊吗?”顾云疆问他,“你看,还有人崇拜你啊。甚至在家中私藏冥渊的风景画,虽然要不是海中间那团烈火,我还真没看出来。”
闻映潮在思考,自己当初为何投身冥渊。
现在的他,对冥渊没有任何的归属感。
哪怕他曾是这片区域的主人。
“这幅画是近几年新作的,起码在我死后,”闻映潮答非所问,“六年前,琉璃火在冥渊经年不灭。”
顾云疆打碎的。
他还因此挨过罚,禁足思过了整整三月。或许因为冥渊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战后更是被列为禁区。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轻轻揭过了。
“闻映潮。”
顾云疆的语气难得严肃起来。
“好好回答我。”
“你知道,若是上面那些人发现这起事件与冥渊有关,会怎么看你吗?”
闻映潮白他:“那你可不可以先好好问话,别拖着调子。我知道,你改不过来,但你不先说清楚,我会误会。”
“我对冥渊不感兴趣,即便我被他们称呼为‘主’。”
顾云疆能屈能伸,他的态度立刻软下来:“我知道了,你别生气。”
“我相信这次的事情不是你做的,和你没有关系。但我也是人,没有那么无所不能,我会害怕。”
“我看到冥渊就会想,为什么世界上要存在这种地方。”
“我一点儿不都想见到它。”
他说:“抱歉,下次不会了。”
“只要你喊我,我就会回应你。”
“不用,”闻映潮说,“你没做错,不要道歉。”
顾云疆停顿稍许,飞快地掩去方才自己透露出的那点脆弱,调整表情。
再开口时,他还是天网的第一支队队长,那个理智冷静的顾云疆。
“闲话就到这里,我们回归正题吧,”他说,“冥渊早就崩塌得一干二净,在目前严令禁止的情况下,占卜师刻意收藏一幅冥渊的风景画,目的何在。”
闻映潮说:“还有画师,占卜师的手不能作画。”
人偶化限制了她的发挥。
“上面没有能力的痕迹,我想,已被焚毁的冥渊应该无法对这些新作品造成影响。”
顾云疆说:“嗯,其实我们很早就发现了。但禁令不会解除。”
闻映潮对此没意见。
顾云疆显然已经碰过这幅画了,还可能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过。
除了画面上的内容与冥渊有关,闻映潮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用终端扫描过了,上面有权限锁。占卜师本人来的话,应该可以触发。”顾云疆说。
“能强行破解吗?”
闻映潮在顾云疆的注视下上前,伸手摸了摸水彩画的边框。
“咔哒。”
哪里有一道锁开了。
闻映潮反应过来,忙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面前挂着水彩画的墙壁翻了个面,露出藏在背后的,巨大的镜子来。
镜子。
占卜师曾用来连通人偶游戏与长生殿的媒介。
没有卧室里占据一整面墙那样夸张,却也差不了多少,摆在二人身前的是一面全身镜,透过镜面能看到身后书架的一角,以及闻映潮僵硬下去的脸色。
“权限是我?”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展开。
顾云疆用手抵住下巴:“看上去是这样。”
“可我又不认识她,”闻映潮想不通,“她不可能相信一个陌生人,更不会去信仰一个比她死的还早的人。”
“闻映潮,不许再这样说了。”
顾云疆的声音倏然冷下去:“你是活人。”
闻映潮没想到顾云疆还会在意这个:“你不是不信玄学吗?”
“那是你,玄不救非,”顾云疆说,“总之,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闻映潮:……
别骂了,汗流浃背了。
他无奈道:“行,你说了算。”
闻映潮把手贴在镜子上,没有反应。闻映潮想了想,又像在问答迷宫中那样,手指抵在镜面上,顺时针画了一圈。
镜子并未继续回应。
占卜师不可能无缘无故用权限藏起一样无用的东西。
他似乎只能开启画上的开关,没办法再深入下去。
闻映潮听到了顾云疆没忍住的笑声。
他不满地转过身:“你别光看着,也来一起——”
顾云疆忽然打断他:“等等,闻映潮。”
“嗯?”
顾云疆说:“你保持这个动作,别回头。”
闻映潮相信顾云疆的判断,闻言定在原处,没有再动。他眼角的余光正好能扫到顾云疆,对方凑过来,替他轻轻掸开忙碌时衣襟上沾到的尘灰。
“我知道了。”顾云疆说,“闻映潮,你别看着镜子。”
“镜中世界,在你‘不再注视’的一刹,就变得不一样了。”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