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的傍晚,天元广场灯光黯淡,人烟寂静。
生于南桥市的人,很难想象这里会有如此冷清的时候,警戒线拉在外围,来往其中的只有几个特殊队员。有过路的行人好奇、驻足,很快被守在外面的天网成员劝离。
“这都能让她跑了?我真服了,都在梦游吗?”
再三确认过附近已经毫无痕迹后,拜维一拳锤上墙壁,闷响过后,反倒把自己锤疼了,龇牙咧嘴地捂着自己的手吹凉气。
陈朝雾挂着耳机,汇报完情况,才对拜维说:“你别激动。”
“我想不明白,”拜维抓抓头,“这怎么能让她跑了?能力限制措施应该都做好了才对。”
“做好心理准备吧,”陈朝雾情绪稳定,拍拍他的肩,“那是占卜师,我们都应该知晓,她的手段不会只有这些。”
“既然知道,那更应该严加看守,”拜维说,“这才多久,就让人给跑了?”
“行了,现在纠结这些也没有意义,监控录像我看过了,负责押送的队员没问题。”
闻映潮坐在喷泉边的长椅上,撕开便利店买来的吐司,手里捏着瓶草莓牛奶,还是冰的,外壁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
他撕了点面包边,含在嘴里,继续道:
“占卜师的确是凭空失踪的,就像水滴在烈日下蒸发那样。”
“她自己肯定无法做到,外界必然还有同伙,他们仍在逍遥法外。”
陈朝雾说:“已经在对本市的空间能力者进行集中问询了。”
闻映潮不觉得能问出什么结果。
但他没说,因为面前两人比他更心知肚明。
五年前,占卜师在长生殿的游戏结束之后,就受到了极其严重的人偶反噬,全身僵硬,连思维也变得固化。
他们都以为占卜师不可能有余力再逃,最终却还是让她逃亡在外,整整五年。
现在也一样。
闻映潮转问道:“安娜的数据呢,有异常吗?”
陈朝雾刚听过,她摘下耳机:“没有。”
“她回去之后,各项数据就稳定在一个值,没有使用能力,也没与任何能力者接触过,波动都在正常范围内。”
拜维:……
他从闻映潮边上的袋子里翻出一包饼干,没好气道:“朝雾姐,我俩到底谁才是你队友?”
闻映潮说:“吃的,我付的钱,小心里面下了药。”
拜维:……
他实在饿了。
而且吃都吃了,断没有塞回去的道理,于是厚脸皮道:“那个,我寻思着老大没把指挥权限开放给你吧?”
“很简单,”闻映潮咬吸管,“因为我有用。”
“而且,顾云疆手里有足够的筹码,来保证我不会临时变卦。”
拜维好奇了:“老大究竟和你做了什么交易?”
闻映潮不想多说:“少打听,没好处。”
陈朝雾一个人听到就够了。
他把话题引走:“倒是你,先前不还躲着我吗,现在不怕我突然发难了?”
拜维往嘴里塞饼干:“被气死了,没有多余的心情害怕。”
那顿饭没能吃成,情况紧急,拜维临时取消了预约。
几人匆匆忙忙驾车回到现场。按照占卜师的押送路线,找出监控逐一排查。忙到现在,天元广场是最后一处地点。
毫无所获。
“这不是又和五年前一样了吗?”
拜维懊恼。
“线索突然断开,连点痕迹也不留。连她的真名和身份都无从知晓。”
闻映潮补充:“还有长相。”
“如果她不是心尼本人的话,那这张脸,就不属于她。”
“现在虹膜系统完善,尤其是安娜所在的经纪公司,仿真面具这条路根本不可能实现。所以我推测出两个可能。”
“第一种,在月蚀之夜死去的那个人并不是占卜师的同伙,而是一只替罪羊。占卜师最开始就替代了原本的心尼,骗过所有人。”
“第二种,人偶标记,标记整座公司,让他们替自己作假。”
陈朝雾立刻否决:“人偶标记必须要双方同意,她没办法一次性蛊惑那么多人。”
“对,这是最坏的可能,所以我倾向于第一种。”
闻映潮盯着天空,视野下,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它的确正一点点变暗。
“顾云疆和她的对话你也听到了,我的复生同样和他们有关。”
“我能够醒来,就是他们成功的第一步。”
讲到这里,他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吐司屑,把喝空了的牛奶隔空抛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站起身来。
“这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吧?应该寻找新的调查方向了。”
这人实在太主动了,拜维已经无力继续吐槽。
他晃晃手里的车钥匙:“行行行,先等分部那边把问询结果统计出来,观察一下,晚点再看看安娜的记录,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现在晚饭总得吃上,没人有意见吧?”
这是肯定的。
便利店里买的面包饼干只能垫垫肚子,根本不管饱。
出了这档子事,谁也没了特意约馆子的心情。
此刻他们的身体疲惫极了,若是放松下来,估计个个能倒头就睡。
最后随便找了个小面馆应付过去,便驾车回他们暂且下榻的酒店。
闻映潮想单开一个房间,却被告知已经没有空房了。
“我们不在南桥久待,酒店也是紧急订的,这里离高铁站比较近,”拜维从随身带的包里找卡,“老大在医院,他的屋空着,你睡他……”
“拜维,你和他住一个屋。”
陈朝雾打断道:“顾的房间太远了,我听不清。他需要有人盯着,保持警惕,不能让他离开感知范围。”
闻映潮:?
拜维:?
拜维:“不是,姐?”
“你让我和危险分子待一晚上?等等,我这不是单人房吗?”
陈朝雾给他们留下了一个冷酷的背影。
闻映潮:……
拜维:……
拜维想到了今早的群聊记录。
“喂。”
他往旁边站了站,看向表情愣怔的闻映潮,神色复杂:“我要先向你确认一件事。”
闻映潮:“说。”
“那个,我是听说的啊,只是听说,”拜维的求生欲极强,小心翼翼道,“你和我老大,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吧?”
闻映潮顿了顿。
拜维的心都快提起来了。
“我和顾云疆啊,”他扯扯嘴角,很勉强地笑了一下,“要算的话,他应该是我的前男友?”
他是闻映潮本人,他的生日就是顾云疆的频道号。
他和顾云疆高中就认识,大学也是室友。
闻映潮想不出第二种可能性。
拜维:“完蛋。”
他的表情像被劈了一样,蹲在地上喃喃自语:“老大要是知道这件事,会不会连夜赶来把我剁了?”
“我就说他之前怎么这么在意你的事件,哪怕子虚乌有,都要亲自去查……完了完了……”
闻映潮:“倒也不必说得这么严重。”
他主动道:“我打地铺。”
“不行!”拜维失声阻止道,“你你你别睡地铺,我睡!柜子里有新床单,你用那个!”
闻映潮说:“至于吗?顾云疆又不会公报私仇。”
他只会自顾自地内耗,或者对着闻映潮发癫。
“这不是为了我自己着想,”拜维双手合十,“我作为兄弟,不能让老大的对象……前对象受委屈。”
闻映潮:“真的假的,早上你不是这么说的。”
拜维:“现在不一样。”
确实。
拜维内心咆哮,早上也没人跟他说他晚上要和冥渊之主兼老大的前男友共处一室啊!
闻映潮不喜欢推推拉拉,见状也不再推辞。
两人回到房间。
闻映潮早该崩溃了,像顾云疆那样。
精神上的磨损在拼命地把他往深渊里扯,幻听与现实在耳边交错回响,纠缠了他整整一日。
好在那些东西虽然嘈杂,但毫无逻辑,很容易就能区分开来。
俩人一前一后,简单冲过澡,闻映潮头都没擦。湿漉漉的,沾上枕头,就陷入沉眠里。
拜维从柜中抱出被子,准备给自己铺个地铺。
房门口忽然“叩叩”地敲了两下。
他扭过头。
闻映潮留了一缕意识在外。
一旦出现情况,这缕意识能立即唤醒他。
因此,闻映潮这夜睡得很不好。
他又做乱七八糟的梦了。
是他经常会做的清醒梦。
梦中的长生殿内,灯光昏暗,烛火一捧在灯台微燃,比他在意识囚牢里见到的更为阴诡。
闻映潮穿过走廊,拨开店内珠帘,并没有梦中人在等着他,中间的接待桌上摆着三张牌。
顾云疆为他抽过的牌。
当时闻映潮没看懂,被顾云疆编话糊弄过去了。
“想知道答案吗?”
梦中人的出现总是十分突兀。
占卜师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下隐隐显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娃娃脸,像极了人偶。她从闻映潮的身后走来,一一碰过桌上的牌。
“不过,这兆头确实不太好。”
占卜师说:“要和我交易吗,一个答案,换你一点东西。公平公正。”
即使是在梦里,闻映潮对占卜师也没什么好感,他拒绝了:“我不需要。”
“我觉得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占卜师说,“不过,既然你拒绝得这么干脆,好吧。”
“但按照长生殿的规矩,新客来此,可以免费做一次占卜。”
她笑意盈盈地抽出一张牌,反盖在桌上。
“你要看吗?”
留下这句话后,占卜师就消失了。
闻映潮思索了一会儿,迈步上前去,想翻开桌上的占卜牌。
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闻映潮的手背。
“你确定吗,凡事三思,这是曾经的你教给我的。”
顾云疆的语气温和柔软,他突然出现,从背后环抱住闻映潮,下巴偎在闻映潮的肩胛上,呼吸微热。
“真的要翻开它吗?为此,你可能付出你想象不到的代价。”
闻映潮说:“我想知道。”
顾云疆笑道:“果然,想想也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呢。”
他就着闻映潮的手,翻开牌面。
闻映潮愣住了。
竟然正好是他认识的一张牌。
画面上,是冥渊成为废墟前的模样。
是一张无意义的空白卡牌,被赋予的最大代表性,便是——
来自冥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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