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脚往下走去。
隐身状态,没有脚步声。
人都已经向下走了,他嘴上却问:“凭什么?”
简欢伸长手摸,隐隐约约摸到了人的背,才放心往下:“因为我比较脆。”
沉寂之:“?”
“沉寂之。”简欢叮嘱他,“你要好好保护我,再怎么说我都是你债主。”
沉寂之:“……”
他隐身,她看不见他,他又不说话,简欢不由追问:“你听见了吗?”
沉寂之:“……听见了。”
石阶两侧的骷髅让人心里发憷,简欢又道:“那……”
沉寂之:“我保证你死在我后头,行吗?”
简欢这才笑了:“行!”
安静片刻,简欢又小声:“不过我们还是尽量不死,好不容易装满芥子囊,死了有点可惜。”
沉寂之回:“那就别说话。”
简欢:“……哦。”
接下来,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这往下的石阶,仿佛怎么都走不到头。
简欢一边闷头走,走着走着就会走快,毕竟她不知道,前方沉寂之离她多远。
不过每回走快,她很快就撞到一堵温热的墙。
知道是他,她稍稍安心,就走慢些。
与世隔绝的地宫里,似乎连时间都与外头割裂开来,让人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简欢在心里数秒,但数到后头就乱了。
她根本不知道他们进来已经有多久了,是一刻钟?半个时辰?
反正不到一个时辰。
简欢符术有提升,画出来的隐身符使用时长增加到了一个时辰。
而现在,她和他都还隐身呢,没换过符。
刚这么想着,简欢就看见了前方的人影忽而现了出来。
银白色的雪剑悬在他腰间,泛着冷寂的光。
他穿着从男修士那‘借’来的新衣。
白色为底,天青色绣样点缀在衣领、袖口、裙摆、腰间,后背一大片的竹叶纹,给他带上几分书卷气。
沉寂之从怀里掏出隐身符,发现剩下的不多了,只有三张。
他转过头:“再给我几张。”
两人说好,在这阵地里,简欢的隐身符免费提供,不收钱。
这就是合作。
简欢从怀里掏出一把递给他。
沉寂之接过,有些意外,看她一眼:“?”
简欢挑眉,面露询问:“??”
沉寂之再看一眼。
简欢就再挑一次眉。
沉寂之:“……”
他往深处看了看,耳朵微动,轻声提醒:“应该快到底了。”
简欢颔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表示她也听到了。
沉寂之:“……”
他欲言又止:“你……”
简欢食指竖在唇间,然后大拇指和食指一捏,在抿紧的嘴巴上一划,再挥挥手,以此表明了她的态度。
不说话,因为,不想死。
沉寂之:“……”
他刚刚只是嫌她吵。但现下,总感觉搬起的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越往下,滴水声愈发明显。
渐渐地,有谈话声远远地从下方传来,隔得还有些远,朦朦胧胧地听不清在讲些什么。
两人走得越来越小心,到了最后的拐弯处,简欢伸手,碰到人的背脊,在上头写字:“等,听。”
没办法,元婴期才能传音入耳,他们不能说话,就只能这么交流了。
因着她的动作,背脊一片微微的麻。
这麻意仿佛能钻入人的骨肉之中,在四肢百骸游走,道不清的难受。
沉寂之身子因此瞬间僵硬。
好一会儿,他才明白她在写什么。
沉寂之倒是也和她一个想法,他们最好等下面的人都走了,再下去,那样比较安全稳妥。
于是两人齐齐停在这,竖起耳朵听去。
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声,在叮嘱下人:“小心些抬,别磕到碰到了。”
简欢蹙眉,这个声音她听过。
果不其然,下一瞬就有人应道:“是,冰莲姑娘。”
“小武,你这个放这里。王福,你的放那。”冰莲一一嘱咐,“不要放错了。”
两个男人应了下来,水波荡漾的哗啦声跟着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到了水中。
下方没再交谈,大家各自做自己的事,一时之间只听哗啦啦声不绝如缕。
直到有另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冰莲姑娘,你在这呢!”是男人的声音,“夫人让我喊你去她那一趟。”
沉寂之眉间轻动,说话这人是青柏。
冰莲:“好,我忙完这里的事就过去,你可知夫人找我何事?”
青柏摇摇头,想了想又道:“但我看夫人像是又喝醉了。”
冰莲没再说什么。
青柏走到近前,交谈声能听出一点讨好的意味:“哎,今年这就开始了?”
冰莲:“嗯,大家都选好了,钱也交了,我昨晚和夫人禀告过,夫人说那就开始罢。”
青柏:“今年好像不如去年,只有六个双灵根。去年貌似有十多个。”
“十三个。”冰莲笑了笑,“双灵根本就不太多见,一个城池一年那么多孩子里,也就那么几个。”
青柏:“确实,且能生出双灵根的,家里看得也紧,不是那么好得手的。说来还是单灵根最少,我来这里,就没见过有单灵根孩子的。”
“单灵根向来可遇不可求,这么多年也就那几个。”冰莲不欲多提,想起什么,话题一转,“对了,你那个刀修找到了吗?”
闻言,简欢竖起耳朵,心提到嗓子眼。
青柏语气发苦:“没有呢,也不知道这人躲在哪个角落,怎么找都找不到,我近日来愁得都睡不好。”
冰莲安慰道:“再仔细找找,只要在城里总能找到。”
“知道的,我每天都会亲自带队巡逻。”青柏,“说来我还一直担心,夫人会因此事责怪于我。但夫人什么都没说,只让我退下,我也没敢多问。我怎么觉得……”
他很小声,只容二人听见:“夫人就不太在意这事……”
“夫人这些年精神愈发不太好了,她一直滥用迷情香,影响人也影响自己。”冰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此事也不是你我能讨论的,我们的任务就是来帮夫人,此事别再提。”
青柏:“哎,知道。”
两人转为正常交谈,冰莲开口:“差不多了,走罢……从这边走,我去找夫人,这边离夫人近些。”
随着这话落下,冰莲带着一众人离开,只是,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本还在抓耳挠腮想着‘我怎么觉得’后面会是什么的简欢心狠狠一跳。
她手碰上前头,一个凌厉潦草的字迹写在沉寂之背上:“走!”
这处台阶走廊并不宽,若是和冰莲一行人迎面碰上,总是避免不了身体触碰,那就会被发现!
他们得趁冰莲还没过来前下去,避到一旁。
几乎就在简欢落完‘走’字的最后一笔,沉寂之电闪火光之间伸出手,一把扣住简欢纤细的手腕。
他的指尖很凉,像是捂了一路的冰。
简欢一愣,犹豫片刻没挥开。
她怕不小心碰到四周的东西。
沉寂之手上使力,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拉。
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腿弯,将简欢背了起来。
沉寂之不再停留,三个石阶并成一个往下跃去,很快就走到了底。
他视线往四处一扫,背着简欢躲在了隐蔽之处。
简欢望着大殿四周的布局,瞳孔下意识放大。
她不愿再看,连忙闭目,脸往沉寂之宽阔的背上一埋,静静等冰莲一行人离开。
第27章
视觉受限, 听觉便愈发敏锐,周遭的声响像是被磁极吸引的铁粉, 悉数灌入简欢的耳中。
近在咫尺的是面前沉寂之的心跳声, 砰、砰、砰,一下又一下,像是乐队强有力的鼓点。
随之而来的是一串纷杂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行走间, 他们垂落的裙摆与地面擦动,发出细微的杂音。
简欢屏气凝神, 在心里默默数着。
第一个人迈上了石阶……第二个人迈上了石阶……最后一人迈上了石阶。
冗长狭窄的台阶里,脚步声不断回响着、旋转着, 久久不曾散去。
时间在与世隔绝的地宫之下, 仿佛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 脚步声的最后一道余音也散去。
沉寂之瞬间松手,一刻也不想多背般将简欢放了下来。
简欢猝不及防, 身子晃了几下才站稳,不满道:“放我下来前, 你就不能先说一声?”
沉寂之语气平平:“那你脸埋我背上,和我说过吗?”
他忍得有多艰难,期间无数次想把她从背上扔下来, 她知道吗?
要不是看在三万赏金的份上,呵呵。
简欢无力吐槽。
她听出来了,他的意思是,她在故意占他便宜。
沉寂之这人,好像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一样, 把自己看得可紧了, 以为所有女孩子都觊觎他身子!
简欢气笑了:“那我以后是不是要离你三步远, 走近了还得提前和你打声招呼?”
沉寂之:“感激不尽。”
简欢磨牙:“你若能立刻把十万零九百二十一颗灵石还我,我发誓离你远远的,这辈子都让你见不到我。”
沉寂之:“……”
简欢嗤笑:“怎么现在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还很能说吗?
隐身符失效,沉寂之修长的背影在地宫阴暗的光线中浮现出来。
他轻声否认:“不是。”
简欢轻抚发髻,尾音上扬:“不是什么?”
沉寂之垂眸,睫毛轻颤:“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简欢挑眉:“哦?”
沉寂之撇她一眼,收回,解释道:“若不是你的符,我们到不了这里,可能会一直困在旧宅。对此,我感激不尽。”
原来这就是当债主的感觉?
简欢笑咪咪地扫他一眼,迈步往前走去,身姿说不出的惬意轻盈,藕粉色裙摆微微荡开一圈涟漪。
她轻哼一声:“最好是这样。”
沉寂之:“。”
四下无人,两人也就没再用隐身符,虽隐身符还不缺,但谁知道他们会困在这里多久。
若用完了,到真正要用时,又来不及补充画新的,那就惨了。
两人没再交谈,心下戒备,一前一后往大殿深处走去。
刚刚下来时,简欢大概扫过一眼,当时未看清全貌,都不由心中发憷。
现下有了心理准备,再加上和沉寂之的插科打诨,渐渐冲淡了恐惧和恶心,但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这处大殿中央,生长着一棵参天大树。
大殿上方,是一片浓郁的漆黑,繁茂的树冠朝这片黑暗延伸,看不到尽头。
简欢的视线所及,无数条树枝触手从树肚的位置伸出来,在大殿里延伸。树枝互相缠绕,围成一片小空地,空地里溢满了浓稠的墨绿色汁液。
这样的‘小水池’围着树干一圈又一圈,看着宛如层层叠叠的梯田。
只是,这田里种的不是水稻,是——孩子。
最大的孩子大概八岁,最小的大概刚出生不过两三月。
数十个小孩静静躺在水池里,藕节般可爱的手臂交叉置于小腹前。
墨绿色汁液包裹着他们,他们闭着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倾覆而下,稚嫩的小脸安详平静,不哭不闹,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这面的孩子,才被放下去,尚且有手有脚,五官齐全。
但绕着树干往另外一面走,发现里头的孩子,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简欢下意识低眼,想起以前课上学过的内容。
母亲怀胎十月:[注1]
第一个月,孩子还是看不出形状的胚胎;
第二个月,嘴巴、鼻子、耳朵、小手小脚渐渐萌芽,逐渐有了人的模样;
第三个月,胚胎的小尾巴消失,四肢开始会弯曲,已基本成型;
第四个月……
但在这里,事情却截然相反。
孩子被泡在这不知道是什么的汁液中,一点点退回原点,直到——
简欢和沉寂之停下脚步,朝近前的那个水池看去。
里头已经没有什么胎儿了,只有一个小小的绿色光圈,光圈里有四片晶莹剔透的小枝叶在轻轻舒展。
简欢语气艰涩:“这就是……灵根罢?”
沉寂之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半晌,回到楚楚那。
楚老爷给简欢和沉寂之看过画像,画像惟妙惟肖,因此并不难认。
小姑娘躺在那,带着婴儿肥的脸胖嘟嘟的,面容就像在母亲子宫里一样安心。
简欢一提裙摆,蹲了下来,近距离观察。
小姑娘还在浅浅呼吸着。
她松了口气,那就是还活着。
附近刚放下没多久的几十个小孩也都还好,目前身体上没有太多变化。
但时间一长,他们也只能成为一个包裹着灵根的光圈。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他们从水池里给捞出来。
只是——
简欢看了看四处的骷髅护卫,这些骷髅应该不止止是地宫的装饰品。
两人没敢轻举妄动,他们绕开这棵古怪的树,到大殿每个角落探查。
大殿很宽很宽,四周是和头顶上如出一辙的未知黑暗,似乎怎么都走不到边。
一炷香后,简欢停下脚步,道:“算了,我们回去再想想其他办法。”
总觉得,不能再往前走了,越往里心跳越快。
沉寂之正有此意:“好。”
简欢和沉寂之来到地宫中已有两个多时辰,但在真实的渔江城中,只过了一个时辰。
清晨的光打在简陋的小院中,忙活了一个晚上的赵石还没睡。
他飞快整理了一个包袱的行李,穿了双只在重要时刻才会穿的半新布鞋,锁掉院子的门,拉着车朝城门口走去。
车装着好几个空的夜香桶,这是他要带去青龙城用的。
但这车的重量,明显比空桶要重上一些,可赵石并没有在意。
他现下很兴奋。
昨晚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大刀兄弟一口就答应了,还说要不就收拾好后即刻出发,别等午后了。
这种说走就走的气魄是何等潇洒!
赵石不由想起说书先生说的那些豪情万丈的江湖故事,这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哼着小调,脚步飞快地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反正他从小失去双亲,无牵无挂的,这座小城,他不太留恋。
城门刚开,门口排着条长队,因为每个出城的人都需要去过一下测灵石,因此移动颇为缓慢。
赵石一走过去排队,前后的人都下意识离他远了些,还捂着口鼻。
他也不在意,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但大刀兄弟怎么还没来?
赵石左等右等,都快要排到他了,还不见百里刀,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不会罢?大刀兄弟看着那么靠谱的人,也会说话不算话吗?
正在犹豫没有百里刀,要不要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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