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了过去,气急败坏:“沉寂之!”
沉寂之正在数手里的铜板,闻言半边身子一抖。
倒不是被吓到,而是车里太挤了,他的半边身子就挨着简欢。
他把铜板放好,点到为止:“那日登记就花了一千灵石。”
其他地方就得节省些。
简欢揉着额角,磨着牙。
那三万灵石楚老爷没拿走,就放在了沉寂之那。
所以和楚家事情有关的费用,当然也从沉寂之那支出。
也就是说,目前他管钱。
管钱的是大爷。
百里刀左看看右看看,下意识又缩了缩身子,小心翼翼问:“那,那我还要把马车拉过去吗?”
“不用了。”简欢努力心平气和,“我们下车走过去。”
一群天鹅里混了一只丑小鸭,江家人肯定会注意到这只丑小鸭的。
简欢可不想还没线索,就被江家人注意到了。
其实还是一辆好马车最稳妥,走过去也是有点风险的。
跳下车前,简欢道:“沉寂之,你这是要钱不要命呐。”
沉寂之没说话。
这个道理他也懂,但真的到给钱的时候,手有自己的想法。
他垂眸,静静跟着下车。
百里刀目送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他不进江家,被安排在府外接应。
按照简欢的说法,若她和沉寂之三日内无消息,他便即刻出城,并去玉清派请羽长老来收尸,顺便报个仇。
虽然简欢在玄天镜上和羽长老说了行踪,但对方没有任何回复。
不止如此,简欢还逼百里刀立誓,若她死了,百里刀逢年过节都要给简欢烧纸钱,要烧很多很多。
还好今日江府人很多,不少马车堵在外头,参宴的夫妻不想等,索性下车自己走了段路。
简欢和沉寂之混在其中,无人在意。
进去才知道,江府里头别有洞天。
设宴处在后院,简欢粗略一看,大概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娇艳鲜嫩的蔷薇,一湖的荷花,挂满花灯的大树,将后院装扮得如天上人间。
夏末的风吹过来,带着夜间的凉爽。
一对又一对的男女在其间结伴而行,行到戏台前,又渐渐分道扬镳。
戏台左边是女眷用餐之处,右边则是男眷。
简欢还有些生气,闷着头随着前方的女眷们走。
只是走了几步,身后没有熟悉的脚步声,她微微一愣,下意识回头看。
沉寂之就站在左与右之间,男男女女在他身后不停经过。他们背影匆匆,虚化如路上随着马车不停往后掠去的树影。
察觉到简欢的视线,沉寂之也有些意外。
简欢在生气什么,他懂,但他并不太在意。
可就在刚刚,沉寂之很难得地觉得有些愧疚。
和那些女眷走在一起,他才发现,她的背影如此纤细,像是一阵风就能刮跑。
这种情绪太过陌生,沉寂之从未有过。
他下意识驻足,一时之间便出了神。
直到简欢回过了头。
这对视来得那样的出乎意料、猝不及防。
心跳莫名空了半拍。
几乎是同时,他们不约而同转过身,背向而行,脚步匆匆,渐行渐远。
仿佛那一眼未曾发生,毕竟时间如此短暂,像是浅浅的荷花香,风一吹似乎就散了。
无影无踪,无迹可寻。
酒过三巡,原本都还很腼腆的大家渐渐聊开了。
简欢左边那位冰莲姐姐是江家的人,每桌都有这么一个知心姐姐,知心姐姐柔声问道:“钱家妹妹,你这般年轻,又是为何来参加这夫妻宴呢?”
桌上的菜都是灵食,难怪那天登记时,还要过一下测灵石。
最终能来的夫妻,都是修士,不过修为都不高。
这也正常,修为高的都一心向道,不会成婚,参加的应是修仙大会,或去秘境试炼,而不是这夫妻宴。
会来的,夫妻俩都没什么天赋,修为也低。
灵食就在眼前,但简欢没有动筷。
她脸上的难过因此显得真心实意:“冰莲姐姐,我也就不瞒你了。这些话我平日都不好和身边人讲,说出来实在有些丢脸。”
冰莲摆出倾听的模样。
简欢抬手,用宽大的袖子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半遮面:“我和我夫君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前我都没见过他。可到了大婚之夜,才知道,他……他……”
简欢轻咬唇瓣,低下头:“……我现下还是处子之身呢……”
冰莲啊了一声:“这……”
但她脸上没太多意外,简欢还是炼气一层,这点不难看出来。
简欢各种完善人设设定:“我们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还找了合欢宗的真人帮忙看看。但也没用……”
冰莲叹气:“合欢宗都没法子,确是有些难了。”
“是啊……”简欢伤心地捂住胸口:“我那夫君长得还很好看,玉树临风的,大家面上还很羡慕我。但私下如何只有自己知道……”
李家姐姐忙轻轻拍了拍简欢的肩,安慰她:“无事,我待会去问问夫人,夫人那说不定有法子。先前也有夫妇有你这个问题的,最终夫人也想办法找人炼制了丹药,治好了。”
“是么?”简欢抬起头来,破涕而笑,“那可就太好了!”
只不过一瞬后,她笑意又消失了,欲言又止的,“冰莲姐姐,其实除了这事,我此次前来还有一求。”
冰莲轻声道:“妹妹但说无妨。”
简欢捂上小腹,很害羞:“这三日在渔江城,听说江家有非常灵验的方子,能让女修有孕。”
冰莲闻言温柔一笑,这点确实是江家的立身之本。
多少人不远千里,豪掷千金,就为了此事而来。
简欢低下头,眼底浮现一丝幽光:“女修都难受孕,就算好不容易怀孕了,诞下的孩儿也有可能连灵根都没有。我夫君家里条件不错,和宫家沾亲带故的。不过我夫君是最差的五灵根,这也是为何我公公婆婆早早就让夫君娶了我。说来惭愧,我家境贫寒,也就双灵根入了婆婆的眼。”
她有些不好意思:“婆婆非常期望我能给他们季家也生个双灵根的孙子,好光宗耀祖。所以……”
简欢水润润的大眼睛看向冰莲,无声胜有声。
这些其实都是她之前从宫飞鸿那听来的八卦,连姓名都是真的,就是人不是那个人。
半真半假最是唬人。
冰莲也明白了简欢的意思:“我懂了,我会原样转告我家夫人。今晚您和您夫君就暂时在府里住下,我们明早会给两位答复。”
简欢感激地一笑。
戏台上戏子还在咿呀咿呀的唱,她抬头看时无意间朝男眷那边看了一眼。
也不知沉寂之那边如何,有没有按照她给的台词来,会不会自由发挥。
作者有话说:
沈:你猜。
第23章
“季兄?季兄?”
沉寂之坐在了最末的那一桌,他身后便是挤挤挨挨的荷花池。
晚风吹过来时,将离岸最近的那株荷花一带,硕大的荷叶便朝沉寂之身上靠去。
宴上菜色丰富,价格不菲。
毕竟进来花了一千灵石。
沉寂之握着白玉似的筷子,从坐下便一直安静地吃着。
直到身侧的人喊他。
沉寂之放下筷子,淡淡瞥过去一眼,又收回,执起灵酒,一口接一口地喝。
来参加夫妻宴的人,什么性格都有。
这种不好相与的,江家仆从也不是没见过。
负责这桌的青柏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季兄,你和你家娘子之间,是出了什么问题?”
杯中灵酒已尽,沉寂之伸手倒了满满一杯。
他垂眸,想起简欢嘱咐他要说的那些话。
说是不可能说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她们一直催我。”沉寂之缓缓开口,喝了口灵酒,又道,“我问你。”
青柏摆出倾听的架势:“季兄请问。”
沉寂之冷冽的眼划出一道轻讽:“你们江家可有法子,能让我不碰她,就能让她有孕?”
青柏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这什么离谱的要求啊?
不过青柏想想也就明白了。
这公子怕是不行,平日还没少被小娘子奚落,在这喝闷酒说气话呢。
啧,男人的自尊心。
酒阑人散。
有夫妻经过江家人从中调解,道出各自深藏的心里话,解开误会后,心满意足地手牵手离去。
也有那么一些,被江家带到客院留宿。
请来的戏班子在拆戏台,江家下人在清扫这一地狼藉。
冰莲为首,带着青衣侍从迈进蜿蜒的回廊,朝正院行去。
极尽奢华铺张的厅阁内,馥郁的甜香静静燃烧。
红衣女子风情万种地半倚在榻上。
冰莲带着青柏在内的众人,无声匍匐于地面:“给夫人请安。”
江夫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姣好的脸庞,嗓音慵懒:“如何?”
冰莲将夫妻宴上的事捡重点禀报:“共有三十九对夫妻是来求子的,奴婢已吩咐下人将贵客安顿在别院。这是名单,还请夫人过目。”
齐婉从榻上起身,染着胭脂红的手轻轻一拂,烫金色名帖便到了她手中。
这些青衣侍从是齐婉一手培养,不止擅于与人交谈,收集消息的手段也是一流。
名帖上详细列着那三十九对夫妻的信息。
齐婉一一扫过,看到钱朵朵和季干时,有种不太对劲的直觉。
她眉轻佻,指尖在这两个名字上一点:“这两人在宴上都和你们说了什么?”
冰莲和青柏忙出列,将简欢和沉寂之在宴上的话完完整整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
齐婉蹙着眉,从对话中听不出错处,都是发生此事的人该有的反应,两日前从季家所在地探听来的消息也没问题。
但她就是觉得不太对。
这种危机感,让齐婉数次躲过死劫,才有了她今日。
齐婉扔了名帖,从珠帘后走出,长长的裙摆扫过一尘不染的地面,带着媚人的甜香。
“走罢,我们去瞧瞧。”她轻扶头上将掉未掉的步摇,“还是谨慎些好。”
夜深露重。
江宅位置偏僻,安顿客人的别院就靠着后山。
简欢和沉寂之房内的灯已经熄了,两人身着白色寝衣,躺在双人床上。
虽一直同房而睡,但同床共枕还是第一回 。
江家客房极好,床自然也是极佳的。
沉寂之侧着身,背朝里躺在床沿。
里头,简欢舒舒服服地摊着。
她侧头,看他身上盖得严实的被子,问:“你不热吗?”
这个天气,怎么盖得住被子。
沉寂之:“不热。”
好吧。
简欢又问:“你守上半夜,还是下半夜?”
沉寂之:“上半夜。”
简欢:“行,那到点了你叫我,我先睡了。”
沉寂之:“嗯。”
闻言,简欢翻了个身,没多久便睡着了。
若今晚不出事,明天定然有一场硬仗要打,保证一定量的睡眠很重要。
沉寂之则维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岿然不动,闭目养神。
房内不再有声响,静悄悄一片,只闻简欢浅浅的呼吸音。
窗外时不时有风吹过,轻扣窗台,一下一下,错落有致,让人不由想起刚刚宴上戏子的咿呀咿呀声。
宴上沉寂之喝了不少灵酒,在青柏起身离开时,他不经意朝那头看了一眼。
香影衣鬓的席间,女眷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明明那么多人,他一眼就看到了那道嫩绿的影子。
她单手托腮,看看戏台,眉间笼着层淡淡的愁。
从相识到现在,沉寂之没在她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她一向是明媚的,如同树梢淬着阳光的碧叶,朝气而生动。
沉寂之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朝她凑近,伸出手,指尖探上她的眉眼,想要抚平。
触到眉宇的那一刹那,心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酥麻感。
梦中的女孩不适地闷哼了一声,尾音棉软,似乎带着葡萄味的清甜。
眼前的画面一跳,是简欢坐在茶楼中吃葡萄。
紫得发黑的大葡萄,她吃了一颗又一颗,唇瓣都沾了点晶莹的果汁。
可她像什么也没发现。
沉寂之大半身子都陷在夏被之中,此刻又闷又热。
他烦躁地一把扯开,有股东西叫嚣着,让沉寂之朝简欢靠近,去成为她嘴里的葡萄。
只是——
好像有什么不对。
两股声音在脑海里不停激战,忽而,眼前画面又是一跳。
女孩依旧手托着腮在看戏,但不经意地往桌上佳肴扫了一眼。
是了。
她眉间的愁,多半是在痛惜困于人设不能吃回本,所以如此真实。
不对。
回本?
为什么要回本?
一千灵石……
沉寂之陡然从光怪陆离的虚实幻境中清醒过来。
简欢就在他身下躺着,紧紧蹙着眉,额间笼着层薄汗,像是在挣脱不开的噩梦之中。
房内幽暗的光线下,小脸白得可怕。
四周隐隐约约有股甜香,令人沉溺。
沉寂之当机立断,芥子囊里雪剑出鞘,一把划过掌心。
疼痛使意识愈发清醒,他敏锐地感知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山雨欲来风满楼。
鲜红的血一滴滴落下,染红了洁白的被子。
沉寂之伸手,推了推简欢的肩。
简欢毫无反应。
沉寂之不再犹豫,一把掐住她滑嫩的脸颊,还绕了大半圈。
简欢痛呼出声,捂着脸睁开眼,眼里带着未褪的惊惧之色和几分茫然:“?”
沉寂之没空解释,翻身而起,雪剑朝门口飞去,在黑暗的屋内划出一道银霜。
只是叮咚一声,雪剑忽而停在半空中,不住颤抖着,似乎下一瞬就要断了。
沉寂之眉心一拧,飞快把剑收回,放进芥子囊里。
他转头,对后边爬起来的简欢淡声道:“我打不过。”
这种碾压的实力差距,对方定然在金丹期以上,多半是个元婴期修士。
简欢甩甩脑袋,清醒后也知道现下情况极其不对。
她刚躲到沉寂之那,嘎吱一声,门开了。
屋内忽而天光大亮,明明是深夜,却仿佛身处白昼。
红衣女子轻抬绣花鞋,跨过门槛,身姿袅娜地走了进来。
冰莲一行人静静守在门口,乌压压一片,看着分外吓人。
惨了惨了。
简欢跳上沉寂之的背,在他耳边小声抱怨:“他们比我们厉害,人还比我们多,好欺负人呐。”
沉寂之没回,他托着她的腿弯。她整个人靠在他背后,离得太近,让他不适。
倒是齐婉回了:“小妹妹,欺负人的可不是我,是你们呀。”
她目光非常暧昧地落在沉寂之身上,兰花指隔空轻点简欢,嗔怪道:“小妹妹你日后定然艳福不浅,却还骗我们说这位小公子不行,这可就太欺负我了。”
“误会,误会。”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