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股低压电流蹿遍全身,不过,假如是兄妹俩出了意外,卡瓦诺奶奶肯定会打他的手机,而不会打到FBI的办公室来。
他瞟了一眼来电显示,看见是纽约的区号。他抓起听筒:“林肯,我是帕克,我们还剩十五分钟。有线索了吗?”
刑事专家的声音透着苦恼:“哦,不多,帕克。咱们还是免提吧……你们语言学家,是不是最讨厌这种名词当动词用的说法?”
帕克按下免提按键。
“拿起笔准备好,”莱姆高声说,“我这就告诉你们,我有什么发现。准备好了吗?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肯。”帕克说。
“信上附着的微量证物中,最显著的是花岗岩灰。”
“花岗石。”凯奇重复道。
“这表明附近有人削凿石块。也有一些磨石的痕迹。”
“你认为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帕克问。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对华盛顿又不熟。我熟悉的是纽约。”
“假如是在纽约呢?”卢卡斯问。
莱姆连珠炮似的说:“盖大楼的工地,老建筑整修或拆除,浴室、厨房、门槛的制造商,制造墓碑的厂家,雕刻工作室,人造景观……说也说不完。你们应该找一个熟悉你们那一带环境的人。明白了吗?帕克,你不算吧?”
“我不算。我——”
刑事专家打断他的话:“——你最懂的是文件,也懂得歹徒的心理,对地理环境却一无所知。”
“没错。”
帕克看了卢卡斯一眼。她凝视着时钟,然后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凯奇的耸肩动作已练得炉火纯青,卢卡斯等候时的神情宛如戴着一个石头面具。
莱姆继续说:“我还找到了一点点旧砖头的红土和灰尘,也有硫黄。有很多碳、灰烬加煤灰,符合烹煮肉类或燃烧含肉的垃圾产生的物质。接下来,信封上的数据显示,有些物质和我在信纸上找到的东西雷同。不过也有其他东西。明显多了不少盐水、煤油、燃油、原油、黄油——”
“黄油?”卢卡斯问。
“没错,是黄油,”莱姆咆哮,接着语气讽刺地说,“不过是什么品牌的我可不清楚。另外还有一些有机物质,跟软体动物不相符。所以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巴尔的摩。”
“巴尔的摩?”哈迪问。
卢卡斯问:“你是怎么推断的?”
“盐水、煤油、燃油、原油,表明那地方是海港,对吧,没错吧?不然会是哪里?好,最靠近特区的海港又处理大批原油转运的地方,非巴尔的摩莫属了。托马斯还告诉我——我这位朋友对美食最熟悉了——港口附近有很多海鲜餐厅。贝尔塔餐厅。他一直提到贝尔塔贻贝餐厅。”
“巴尔的摩,”卢卡斯喃喃地说,“这么说,他是在家写好勒索信,晚上到海边吃了晚餐,第二天来到华盛顿,在市政厅留下勒索信,然后——”
“不对,不对,不对。”莱姆说。
“什么?”卢卡斯问。
“解谜大师”帕克说:“证据是假的。是主谋设下的圈套,对吧,林肯?”
“就像百老汇上演的戏码一样。”莱姆说。从他的口气判断,帕克能领会这一点,令他十分欣慰。
“你是怎么想到的?”凯奇问。
“有一位警探,我一直和他合作,他叫罗兰·贝尔,是纽约市的警察。他是个大好人。他的老家在北卡罗莱纳州。他常说一句话:‘似乎来得太快、太轻松了。’看,这些线索……实在太多了,多得有些过分。歹徒一定是让手沾了这些东西,让信封也沾上,只是想误导我们侦查的方向。”
“信上的微量证据呢?”哈迪问。
“哦,信纸上的东西没问题,从上面采集到的东西符合环境物质。信纸本身能查出歹徒的住处,至于信封,哎,对我们透露的信息就不同了。”
帕克说:“信封透露的信息是,这个歹徒表面头脑简单,其实心思缜密。”
“完全正确。”刑事专家说。
帕克总结道:“所以说,他住的地方附近有花岗石,有红土灰尘,有砖头灰尘,有硫黄、煤灰和烹饪或肉类烧焦产生的灰烬。”
“那么多种灰尘,很可能是从拆除工地飘来的。”凯奇说。
“看起来这种可能性最大。”哈迪说。
“可能?怎么个可能法?”莱姆问,“只是具有可能性而已。不过话说回来,在结果得到证实之前,不是所有线索都具有可能性吗?想想看……”莱姆的音量减弱,因为他正在和身边的人讲话,“不,阿米莉亚,我不是在夸大其词,我只是实话实说……托马斯!托马斯!请帮我再端杯威士忌过来。”
“莱姆先生,”卢卡斯说,“林肯……感谢你提供的线索,不过再过十分钟,枪手又要开始袭击了。你对主谋可能选中的酒店有没有什么看法?”
莱姆回答的语气很沉重,令帕克心里一凉。“抱歉,我没有什么看法,”他说,“你们要靠自己了。”
“好吧。”
帕克说:“谢谢你了,林肯。”
“祝各位好运。再见。”咔嚓一声,鉴定专家挂断了电话。
帕克看着眼前的笔记,花岗石……硫黄……哦,这些都是极好的证据,确凿的证据。但是,小组的人已经没有时间追查下去了。在下午四点前无法追查。也许甚至在八点之前也无法查出结果。他想象着枪手站在人群之中,子弹已上膛,正准备扣动扳机。这次会死多少人?
多少家庭将家破人亡?
多少个像拉韦尔·威廉斯这样的孩子将命丧黄泉?
像罗比和斯蒂菲这样的孩子。
置身于昏暗的文件室,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仿佛因无力看穿蒙蔽真相的幕布而全身麻痹。帕克又看了一眼勒索信,感觉信好像在取笑他。这时卢卡斯的电话响起。她听了一会儿,嘴角露出微笑。这是帕克第一次见到她由衷的笑颜。
“找到了!”她高声说。
“什么?”帕克问。
“贝克的两个弟兄在乔治城四季酒店的椅子下面找到几个弹壳,都被涂成了黑色。所有可调动的探员和警察都在往那儿赶呢。”
第十一章
下午三点五十分
“人多吗?”
“酒店吗?”正在打手机的凯奇抬头反问帕克,“当然。我们派去的人说,大厅酒吧里挤满了人,正在举办什么招待会。而楼下的宴会厅,有四个公司的新年餐会正在进行中。今天很多公司都提早下班,那里起码有上千人。”
帕克在心中估算,在如此拥挤封闭的宴会厅中,如果有人拿着自动武器扫射将会酿成怎样的惨剧。
托比将行动无线电的信号导向扩音机,文件室的小组成员听见了贝克的声音。“这里是‘新年前导’二号,呼叫所有部门。M街的四季酒店发生代码为十二的状况。歹徒人在现场,没有特征描述。持有全自动乌兹枪和消音器。各位得到绿灯。重复一遍,各位得到绿灯。”
这意味着执法人员无须先要求歹徒投降,即可自行开枪。
再过几分钟,数十名警员即将进入酒店。能抓住枪手吗?即使没有抓住,帕克推测,重兵压境也很可能会把他吓跑,而不会伤及任何人。
但也有可能,他们会抓住歹徒,当场逮捕他。如果他胆敢反抗拒捕,就开枪击毙他。恐怖的新年前夜也将就此结束,帕克也能回家陪孩子们过节了。
他们现在正在做什么?他琢磨着。
儿子是否仍受着船夫回忆的困扰?
哎,罗比,要爸爸怎么说,你才不会担心呢?船夫已经死去好几年了。但是看看这里,今天晚上,我们这里来了另一个船夫,这个人甚至比船夫还要坏。儿子,这就是邪恶。它一次又一次地从坟墓里爬出来,挡也挡不住……
无线电沉默着。
等待是最受煎熬的事。退休多年的帕克已经忘了这点。再怎么等待,也不会习惯它的。
“第一批警车已经抵达。”凯奇听着手机,大声说。
帕克弯腰再看勒索信。
肯尼迪市长:
结局是今晚。掘墓者已经行动,无从阻止。
随后他抬头看了一眼信封。
他看着细微证据形成的污点,再次看着ESDA的塑料膜,看着凹痕的微弱影像。
莱姆的话语在脑中回荡着。
信封对我们透露的信息就不同了。
信封透露的信息是,这个歹徒表面头脑简单,其实心思缜密……
帕克听见自己先前也对卢卡斯说过——匡提科的语言心理分析是错的,这个身份不明者其实智商很高。
他猛然抬起头,看着卢卡斯。
“怎么了?”她问,因他的表情而陡然心惊。
他口气平稳地说:“我们弄错了,猜错了。他要攻击的不是四季。”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愣住了,不约而同地盯着他。
“阻止他们向那里集结。警方、FBI的探员都一样,让他们停止行动。”
“你在说什么?”卢卡斯问。
“那封信——对我们撒了谎。”
凯奇与卢卡斯惊愕得面面相觑。
“那封信是想声东击西,把我们从真正的目标地引开。”
“真的吗?”C.P.阿德尔满腹狐疑地问。他看着卢卡斯:“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帕克没有理会他,大声喊叫:“阻止他们!”
凯奇拿起话筒。卢卡斯用手势制止他。
“快打啊!”帕克大吼,“应变小组必须保持灵活机动,不能把他们拴在酒店里。”
哈迪说:“帕克,歹徒就在酒店里。他们已经找到子弹了。这不可能是巧合吧?”
“当然不是巧合。子弹是掘墓者故意留下来的,然后他会去别的地方,去真正的目标,绝对不是酒店的某个目标。”他看着凯奇,“快阻止警车!”
“不行。”卢卡斯说。她消瘦的面容绽放出怒火。
然而帕克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勒索信,一面继续说道:“他那么聪明,不可能粗心地在酒店里留下证据。信封上的东西只是想误导我们。纸面凹痕也是一样,tel这三个字母。”
“要不是费了一番工夫,我们差点儿发现不了凹痕,”卢卡斯反驳道,“要不是你来帮忙,我们根本查不出这条线索。”
“这信知道——”帕克把勒索信比作真人,似乎让小组成员都不太舒服。他说:“不明身份者早已料到他会碰上什么对手。记得我作的语言背景分析吗?”他点着被撞死的主谋的照片,“他非常聪明,擅长规划策略,一定会把证据弄得十分巧妙。不然的话,我们一定不会相信。不行,不行,我们一定要阻止攻坚小组,不管他们在哪里都要阻止。等我们想出真正的目标究竟在哪里再行动。”
“等?”哈迪高举两手,恼火得要命。
C.P.低声说:“离四点只有五分钟了!”
凯奇耸耸肩,看了卢卡斯一眼。这里她是主管。
“你必须阻止他们!”帕克激动起来。
他看见卢卡斯扬起冷静得近乎无情的眼睛,看着墙上的时钟。分针又向前走了一格。
那家酒店比这里棒多了。
掘墓者环顾四周。这家剧院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喜欢。
小狗购物袋好像……好像比较适合出现在那家很棒的酒店里。
它不适合待在这里。
这里是……这里是……咔嚓……是梅森剧院,位于乔治城东郊。掘墓者走进大厅,欣赏着木雕。上面的花朵既不是黄色也不是红色,而是木头做的。哦,这是什么东西?蛇。雕刻在木头上的蛇。这个女人的胸部和帕米拉的一样巨大。
嗯。
却没有动物。
没有小狗。没有,没有。
他走进剧院时,没有任何人阻拦他。演出已经接近尾声。教导他的人告诉过他,多数剧院在演出快结束时都允许外人进入,没人会留意你。他们会认为你是来接某位观众回家的。
这里所有的引位员都对他视若无睹。他们在聊体育比赛、餐厅和跨年晚会。
诸如此类的事。
马上就要到四点了。
掘墓者已经多年没欣赏过音乐会或舞台剧。帕米拉和他去过……咔嚓……去过某个地方听音乐。不是舞台剧,不是芭蕾舞。是什么来着?有人跳舞的地方。听音乐……大家都戴着牛仔戴的那种滑稽的帽子,弹着吉他,唱着歌。掘墓者记得一首歌。他不出声地哼着。
我想少爱你一点,
却只能加倍爱你。
但是今天没人唱歌。这场演出是芭蕾舞剧,下午场。
这两个词真押韵。他心想。有意思,芭蕾舞……下午场……【注】
【注】原文中,芭蕾舞是ballet,下午场是matinee,音韵相近。
掘墓者看着墙壁——上面有一张海报。海报上的图画很吓人,他不喜欢。比地狱入口那幅画还可怕。这张海报画的是一个士兵,下巴很大,头戴蓝色的高帽。很诡异。不……咔嚓……不,不,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它。
他穿过大厅,心想帕米拉肯定更喜欢看见头戴牛仔帽的男人,而不会喜欢这个大下巴男人。她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上和花朵一样鲜艳的衣服,出门去看头戴牛仔帽的男人唱歌。掘墓者的朋友威廉有时候也戴那种帽子。三个人经常一起出去玩。他认为三人玩得很开心,但他不太确定开心是什么。
掘墓者缓缓走进大厅酒吧——现在已经打烊——找到工作人员出入口,进入后上楼。楼梯间有汽水洒到地上的气味。他走过一个废弃的硬纸箱,里面装的是塑料杯、纸巾、古米熊软糖和扭扭软糖条。
却只能加倍爱你……
掘墓者上楼后,站在标有“楼座”的门口,然后走进走廊,缓缓走在厚厚的地毯上。
“走进五十八号包厢,”教导他的人说,“我包下了整个包厢的座位,因此里面会空无一人。就在楼座上,马蹄铁的右边。”
“铁?”掘墓者问。他说的是什么东西,什么铁?
“楼座弯曲的形状就像马蹄铁。你要进入包厢里。”
“我会进入……”咔嚓。
“……进入包厢。什么是包厢?”
“包厢在幕布后面,是一个小房间,向下可以看见舞台。”
“哦。”
此时,将近下午四点,掘墓者漫步走向包厢,没人留意他。
有一家人走过卖零食的柜台:父亲看着手表。他们提前退场了。母亲边走边帮女儿穿上外套,母女俩一脸的不高兴。女儿头发上插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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