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向他表明了为艺术而奉献的决心。亨德里克是童话中的王子幻化而来的美男子,嫉妒和赞赏是他应得的贡品。今天他屈尊下凡,回到他发祥之地待一会儿。他和颜悦色地用胳膊搂着莫茨的肩。“啊,你还完全是老样子!”莫茨激动地说,紧紧握着亨德里克的手。彼得森说:“亨德里克始终是个优秀的同志。”这时,托滕巴赫先生疾言厉色地说:“在新德国,不论在什么岗位上,大家都是同志。”
亨德里克转向克努尔先生,并表示问候。克努尔就是那个在西服领子背后藏“卐”字徽章的舞台看守。过去,亨德里克这个文化布尔什维克分子每次走过看守室时,心里总感到提心吊胆。现在克努尔可要同总理的朋友和宠儿握手了,他这个纳粹党的老党员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吧?
可是,出乎亨德里克意料,克努尔对他却相当冷淡。而且看守室里再也见不到“元首”像了。这与当今不但允许挂像,而且提倡挂像的政治形势极不协调。当亨德里克关心地询问克努尔身体情况时,他嘟嘟囔囔地从齿缝里挤出一些不友好的声音,并以充满恶意的目光盯着亨德里克。不言而喻,克努尔先生与众人一样,感到“元首”这个民族的救星和民族主义的首领欺骗了他,因而他深感失望。此时此刻,要从舞台看守室走过,这对总理的宠儿亨德里克来说,也是相当难堪的。他同克努尔先生的关系依旧没有改善。
当亨德里克了解到,舞台工作人员中的共产党员(往昔,他喜欢手握铁拳,向他们致以赤色阵线的敬礼),没有一个留在剧院时,他松了一口气。他不敢询问这些人的去向。他想:他们也许会被打死,也许会被投入监狱,也许流亡异国……
晚上的戏票销售一空,汉堡观众向他们喜欢的老演员喝彩。人们看到这个演员在柏林飞黄腾达,在“教授”的垂青下发迹,而后又受到胖总理的宠爱,真是青云直上。观众对尼科勒塔感到失望,认为她演得既呆板,又不够大方,甚至有些怪模怪样。她对演戏真的生疏了。她的姿势僵硬,她的声音令人感到空洞,说话怨声怨气,她的内心似乎僵死而又破碎。观众对她的大鼻子也感到反感。众人怀疑,她是否有犹太血统?人们在剧场里低声议论。一些人说,不会的,不然亨德里克怎么会同她一起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呢!
翌晨,亨德里克心血来潮,要去拜望门克贝格领事夫人,想在她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荣华富贵。她多年来以贵族门第自居,瞧不起亨德里克。过去,她邀请枢密顾问的千金小姐到她一楼的房内喝茶,而对他只是嘲讽地嫣然一笑。如今,他要坐着自己的梅塞德斯高级轿车去登门拜访了。
亨德里克感到失望。他从别墅新主人那里得知,门克贝格领事夫人去世了。亨德里克心里诅咒:她就会干出这种事!为了逃脱这次难堪的见面,她竟然溜跑了。这类老式的高贵的国民——这些穷困潦倒的贵族,有煊赫的历史和超凡脱俗的美容。他们始终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吗?如今成为梅菲斯托的小市民和血腥暴政订了契约的人,难道不该有机会领略一番战胜他们的乐趣吗?
亨德里克很生气,因为他的突然行动失败了,他感到兴味索然。但除此之外,他对自己在汉堡的活动还是相当满意的。托滕巴赫先生临别时说:“赫夫根同志,我和剧院全体演员对您来我们这里客串感到自豪!”莫茨把瓦普加抱给亨德里克,急切地请他给正在哭的孩子祝福。“亨德里克,请您给她祝福吧!祝福我的瓦普加!”彼得森在一旁也竭力要求他的祝福。
亨德里克从汉堡回到了柏林。林登塔尔告诉他,最高领导层正对他能否担任国家剧院院长一职,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众所周知,总理——“我的新郎官”(洛特给他的新称呼)——对穆克不满。至于总理,他会选择谁来担任普鲁士国家剧院的新院长,目前还是个谜。然而总理最后抉择,选中了亨德里克·赫夫根。对此,宣传部长竭力反对,持反对态度的还有党内一批显要人物,他们思想激进,骄傲地自称为“百分之百的纳粹党人”,他们厌恶妥协,对文化领域事务的妥协尤其深恶痛绝。
宣传部长就自己的观点发表了如下而且此人过去曾在文化领域里搞布尔什维克主义,历史上有过污点。”
总理反驳说:“一个艺术家是不是党员,这都无所谓,关键在于他的禀赋。”这位总理虽然有权有势,不可一世,但在思想上却相当开明。“在亨德里克的领导下,普鲁士国家剧院一定会赚钱。穆克先生经营剧院对我国纳税人来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造成的压力巨大。”一考虑到他宠儿的前程,这位将军甚至突然想起了纳税人,这实在是罕见的事。
宣传部长反对的理由是,穆克是“元首”的朋友和久经考验的老战士,不能就此轻率地一脚把他踢开。总理想出一条妙计,他建议让《塔嫩贝格》的作者(即穆克)去当诗歌学院的院长,“他到了那里以后再也不会妨碍谁了。”并提出在任命之前先派他出国美美地周游一番。宣传部长给正在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休养的“元首”打电话,祈求他坚决阻止把一个虽有天赋和经验,但道德极端败坏的名优捧上国家剧院的最高宝座。没想到总理在两天前早已派人到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送信了。“元首”一般情况下对这类事情的决定采取回避的态度,所以任命这事他也不想做最后的决定。为此他传出话来,他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他脑子里要考虑的是更重大的事,请有关同志自己协商解决。
为了任命的事情,两个神一般的高官吵起了嘴架,事态最终发展成宣传部长与总理,即跛子和胖子两者之间争权力和面子的问题。亨德里克在耐心等待。他无法判断两神之争结局将会如何。一方面,当院长的前景大大激起了他的虚荣心和干劲儿。另一方面,他也有顾虑。他考虑到如果自己在国家剧院公开当官,那就完完全全永远成为了这个政权的一个成员,自己将与双手沾满鲜血的冒险家们同命运共患难。这是他需要的吗?这是他的奋斗目标吗?他内心不正蕴藏着某种声音在警告他不要走这一步吗?败坏的良心的声音不正和着胆战心惊的声音吗?
两神之争,总理得胜。总理立刻召见亨德里克,并正式任命他为国家剧院的院长。名优亨德里克此时此刻不是欣喜若狂,不是满腔热情,而是惊愕不已。总理见他这种反应立即火冒三丈。
“为了你我运用了我的全部影响力!你就别推三阻四了!”为了给亨德里克施加压力,总理继续骗他说,“再说‘元首’也十分赞成您当院长。”
亨德里克还是犹豫不决。一则是因为他良心上说不过去,再则他特别希望拿拿架子。“他们没我根本不行,”他得意地想,“前些日子我在国外几乎是个流浪汉。现如今当权者却要求我去拯救他们濒临衰亡的戏剧界。”他请求总理给他二十四小时的考虑时间,总理气得嘟嘟囔囔地打发他走了。
晚上,亨德里克同尼科勒塔商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唉声叹气,抱怨着,眼帘半闭,目光呆滞,一脸的迷茫,“我该担任,还是不该担任……真是进退两难啊!”他把头往后一沉,那疲劳过度、显得高贵的脸对着天花板。
“你当然应该担任喽!”尼科勒塔用又高调又甜美的声音劝亨德里克。“你自己心里明明知道,你是应该担任,而且必须担任的。这是你的胜利啊,亲爱的。”她撒娇地说,不仅嘴巴在扭动,而且全身都在扭动,“这是你的最后胜利啊!我早就知道,你胜利的一天总会到来的。”
亨德里克熠熠的目光始终冷冷地盯着天花板。他问道:“尼科勒塔,你能帮助我吗?”
尼科勒塔蹲伏在亨德里克面前,身体靠着沙发。她用她那双圆圆的、美丽明亮的眼睛激动地盯着他,字正腔圆地回答:“我将为你感到自豪。”
翌日,阳光妩媚。亨德里克决定从家里步行到总理府。这次酣畅的长距离散步非同一般,它突出了这天的节日气氛。亨德里克·赫夫根把他的天赋、他的名誉和他的人格统统卖给了沾满鲜血的政权,这对他来说难道不是喜庆的日子吗?
尼科勒塔陪伴着他,这是一次愉快的散步。他俩兴高采烈。遗憾的是,故人重逢使他们大为扫兴。他们在动物园大街附近,遇到了一位老妇人,她挺直身体,秀美、白皙而又高傲的脸庞令人肃然起敬。她身穿一件剪裁得体的老式银灰色连衣裙,头戴闪亮的黑色三角帽,头发留到太阳穴以上,并梳理成紧密的卷发。老妇人的发式与十八世纪贵族的发式很相似。她缓慢而行,步履小而稳重。她那衰老、娇弱,但矍铄的形象折射出令人伤感的逝去时代的高贵与端庄。
尼科勒塔突然站住,带着敬畏的口吻低声说:“这是将军夫人。”她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亨德里克也脸红了,同时摘掉并举起自己灰色的轻便礼帽,向夫人深深弯腰致敬。将军夫人举起镶有蓝色宝石、用长银链挂在胸前的长腿眼镜,通过镜片她冷淡地、从容不迫地仔细打量着离她只有几步远的这对年轻人。这位雍容的老妇人的脸部还是毫无表情,她没有回应亨德里克和他女伴的问候。亨德里克猜想:难道夫人已经知道他俩要去何处?难道她还知道这个曾和巴尔巴拉结过婚的亨德里克在一小时内将要签订什么契约?也许她能估计到这点,因为她一直关注着他俩在事业上的发展。
将军夫人将长腿眼镜放回到原来的位置,眼睛在胸前叮当作响。老妇人从亨德里克和尼科勒塔面前转过身去,迈着有点儿疲惫的小步,径直离去。
第十章 威胁
新上任的国家剧院院长,是个秃顶。他把大自然赋予他的最后几绺光滑的软发干脆剃掉,这样一来他造型高贵的脑壳就决不会使他丢脸。亨德里克威严而自信地昂起总理大人喜欢的那颗梅菲斯托的头。在他有点儿浮肿的苍白的脸上,冷峻的宝石般的眼睛,闪烁出比任何时候更为诱人的光泽。紧绷的太阳穴上流露出紧张、痛苦的心理,这令人油然而生怜悯和敬意。两颊开始松弛,中间带着一条明显凹痕的下巴,仍然保持着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势和威风。尤其是当院长高高翘起自己的下巴时(这是他常做的一个动作,以显示其气派),这下巴既威严又动人。可是当他低头时,脖子上便出现皱纹,肉叠成了两层,原来他已有了双下巴。
院长可称得上英俊潇洒。但只有像将军夫人这样的贵人,用长腿眼镜从头至脚仔细打量他,才会断定他的英俊不完全是真实的和合乎情理的,而是用主观的意志力做作地创造出的一种错觉,并非自然的天赋。
“他不但表情做作、不自然,以达到高雅的效果,他双手的动作也是如此,”恶意中伤和吹毛求疵的人如是说,“他的手宽大、丑陋,但他善于使用并变换手部动作,使他的双手看上去修长而优雅。”
院长称得上端庄高贵、威风凛凛。他以宽边角质框架眼镜代替了夹片单镜。他的身姿笔直、矜持,近乎僵硬。他高雅的气质和魅力使人们忽略了他体重增加的事实。平时,他说话的声音总是那样的轻柔,那样的沙哑,宛如悠扬的歌声。他能巧妙地根据不同语境交替使用不同的语调,如专横跋扈、乞怜哀怨、劝诱哄骗、若有所思。有时遇到隆重的场合,他的声音竟然令人意外地变得铿锵有力,重如磐石。
然而,院长也挺风趣。在他所施的诱人的惯技中,他那典型的莱茵人的诙谐占着重要地位。院长善于用轻松诙谐的言语来争取恼怒的舞台管理人员、争取桀骜不驯的演员,甚至争取傲慢的政府官员也不在话下。他能给严肃的会场带来和谐的阳光。他天生奸猾,又老于世故,所以凭这一招他便能使整个儿阴郁的排练场充满活力和生气。
院长也非常得民心,几乎所有的人都喜欢他,称赞他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甚至政治上的反对派在举行秘密集会,小心地关起门来发表议论时,对他的评价也较为温和,没有强烈的对立观点和态度。对政府持异议的人认为亨德里克虽身居要职,但却如他本人自称的那样,确实不是纳粹分子,这确实是正能量,甚至是一个奇迹。阴谋集团中的某些人觉得国家剧院院长是在使用总理给予他的特权。他把乌尔里希斯弄进普鲁士国家剧院,这件事本身就是值得称赞的冒险行动。最近,他甚至雇用了一个犹太人至少是半犹太人当私人秘书。此人是个小伙子,名叫约翰内斯·雷曼。他长有一对温柔的、金褐的,带点油滑的眼睛,他被院长驯服得像一条忠诚的狗。为此,雷曼改信新教,而且十分虔诚。他的专业是德语和戏剧史,同时还学了神学。他对政治不感兴趣。雷曼说:“亨德里克·赫夫根是个伟人。”在他家庭所属的犹太人圈子里和他所能接触到的其他宗教团体里,他都积极宣扬这个观点。
亨德里克解私囊来支付忠诚的雷曼的工资。他不惜自己花钱雇用一个社会底层的人,这不能不使政府中的反对派刮目相看。按规定若雇用雅利安人当私人秘书,工资可以由国家剧院支付。院长雇用的是非雅利安人,因而他不能向国家要求支付用人的工资。其实如果一定坚持要求国家支付,总理也许会同意这一要求的,但从亨德里克的性格和为人来看他不可能提出这一过分要求,为此他做出了经济上的自我牺牲。他要支付二百马克的工资,这在他个人的财政预算中只占令人感觉不到的微乎其微的比例,但换取的价值非常大,他这样做太聪明了。约翰内斯·雷曼在亨德里克“花钱为自己买条后路”的计策中占着重要地位,这笔财政支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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