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乐呵呵地捅了一下他的肚子。“请别见怪,”他顿时兴致勃勃地大声说,“世事难说,也许您行,您毕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马德尔整个下午都在埋怨世风日下,缺乏纪律。他不知疲倦、津津有味地无数次重复同样的论调。他一再表示:“任何地方都出不了伟人!唯一的伟人就是我!我四处寻觅,找来找去总是发现除我以外没有其他伟人了!”他急急忙忙把自己比喻为历史上的伟人荷尔德林和亚历山大大帝,他激动地赞美他童年的那个“美好的旧时代”,接着就谈到枢密院顾问布鲁克纳。“那老头儿十分乏味,”马德尔说,“但倒是个可信赖的人,厚道善良的老派人物,不是江湖骗子。毫无疑问,他是个比较值得受人尊敬的家伙。后来的人都堕落了。当今世道,只能产生白痴和罪犯。”
而后,他领尼科勒塔、巴尔巴拉和亨德里克三个年轻人去参观他的藏书室,那里有数千册书,他要求他们“首先要好好学习”。
“你们都一无所知!”他突然冲着他们吼了起来,“愚昧无知到了极点!彻底堕落的一代。站得高点看问题,整个儿欧洲,劫数难逃。活该!”当他正要考考亨德里克希腊语动词的不规则变化时,巴尔巴拉认为时间已到,该回去了。
在乘汽艇回家的路上,尼科勒塔说,她父亲像马德尔一样,也曾经是个冒险家。“我没有父亲的相片,”她说,若有所思地看着湖水。水面上阳光已经消失,珍珠般灰白的暮色,徐徐降落,“没有相片,只留下一根抽鸦片的烟枪。他和马德尔肯定有许多共同经历。我感觉到这点,所以,我对马德尔有深厚的感情。”
稍停片刻后,巴尔巴拉说:“你父亲一定比马德尔亲切多了。马德尔一点儿也不亲切。”尼科勒塔的绿色猫眼狡黠而戏谑地瞧着对方,哧哧地暗自笑了。
从此,尼科勒塔几乎每天都要乘汽艇到对岸去,那里有马德尔的别墅。她晌午动身,多半深夜才回来。巴尔巴拉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担心,尼科勒塔在她身边的短短几小时内,尤其如此。
不过,尼科勒塔丧失理智、一味固执地同马德尔调情,这并不是使她深思的唯一原因。夜间,当她一人躺在床上——她单独睡觉——时,她听到自己内心发出这样的声音:亨德里克怪异又有点儿丢脸的举动,也许可以称之为失败。这使她感到轻松愉快,还是感到失望呢?她自认为,是轻松愉快,而不是失望惆怅。
巴尔巴拉和亨德里克各睡一个房间,中间有一道相通的门。亨德里克习惯在夜深人静时进入夫人的卧室。他身上裹着那件华丽但已破旧的睡衣,仰着脖子,半耷拉眼皮,斜视的眼睛闪烁着光,匆匆忙忙地穿过屋子到巴尔巴拉跟前,用唱歌般的声调说,他是多么快乐,多么感激啊,巴尔巴拉将永远成为他生命的中心。他也拥抱她,然而只是很短的时间。当他把巴尔巴拉搂在怀里时,他脸色发白。他痛苦、颤抖,额上沁出汗珠,眼里噙着羞愧的泪水。
落得如此可耻的下场,他思想上是没有准备的。他认为自己是爱巴尔巴拉的,实际上他也真爱她。是特巴布公主朱丽叶的恋情把他毁了吗?唉,他不可能设想在巴尔巴拉美丽的腿上会出现绿色的皮靴,他感到这可怜无用的拥抱是痛苦的。虽然巴尔巴拉的眼光里仅仅含有惊奇和无声的疑问,但是他感觉自己从中看出了嘲笑和责难。为了摆脱这可怕的局面,他就随意胡扯些什么,变得精神焕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神经质地笑得浑身发抖。
“在你回忆往事时,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想起那些令人厌恶的琐碎的小事呢?”他问巴尔巴拉。但巴尔巴拉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观察他。“你要知道,一想起这些事情,一个人就会浑身忽冷忽热。然而又不得不去想它。”他靠着巴尔巴拉的床站着,急不可耐地开始叙述,脸颊上泛起不健康的红晕,浑身不断因狂笑而抖动,“十一二岁时,我参加了我们中学的男生合唱队,这使我高兴极了。我自以为会比别人唱得动听,后来发生了不开心的事儿。听好,我现在讲起来,听上去并不那么讨厌了。某家举行婚礼,我们男生合唱队被邀请去教堂参加演出。这是件严肃的大事,大家都很激动。我像着了魔似的想乘机大出风头。当合唱队开始唱圣歌时,我产生了一个丑恶的念头:我要唱得比别人高出八度。我当时善唱男高音。心想,当我的刺耳的尖声响彻教堂圆形拱顶时,一定会收到让人心醉的效果。我满怀骄傲地站在那里引吭高歌,正在指挥合唱的音乐教师用一种厌恶多于惩戒的目光盯着我。他说:‘保持安静!’巴尔巴拉,你懂吗?!”亨德里克大声说,用双手蒙住滚烫的脸,“这是多么难堪啊!你懂吗?他这样干巴巴地轻轻对我说:‘保持安静!’而我当时感到自己仿佛是正在欢唱的天使……”
亨德里克沉默了。在停了好长时间后,他继续说:“这样的回忆,像迈进小小的地狱一样,但我们有时不得不迈进去……”他带着一脸不信任的表情问道,“巴尔巴拉,你难道真的没有这类回忆吗?”
巴尔巴拉并没有这样的回忆,对此,亨德里克顿时感到不愉快,几乎要发火了。“就是这种情况!”他凶狠地大声嚷嚷,眼睛闪着恶光,“就是这种情况:你一生中没有真正丢过脸。我却常常失意,当时仅仅是初次。现在我必须频繁地丢脸,一直丢到进地狱……巴尔巴拉,你理解我的意思吗?你到底能理解我吗?!”
1.赫耳墨斯,希腊神话中为众神传信并掌管商业、道路等的神。
第五章 丈夫
八月底,新婚的亨德里克夫妇和尼科勒塔一道回汉堡。亨德里克把门克贝格领事夫人别墅的底层全部租下来,三间起居室,一间小厨房,还有间浴室。枢密院顾问布鲁克纳出钱给他们买了些新的、相当昂贵的物品和家具,以布置那三间舒适的大房间。
尼科勒塔宁愿住旅馆。“我可受不了门克贝格家那种庸俗气氛。”她不耐烦地说道。巴尔巴拉则以调和的口吻说:“门克贝格夫人还是有她自己的特点的,她十分受人尊敬,也很有魅力。总之,我和她相处得很融洽。”她说。在搬进去时,门克贝格夫人送了巴尔巴拉两只小猫,一只黑的,一只白的,并尽可能对她表示亲近。“孩子,您到我们这里来住,我们不胜荣幸,”老妇人向新房客表示欢迎,“我们都是同一阶层的人。”领事夫人的父亲过去是大学教授,而当时正值盛年的布鲁克纳博士是海德堡的一个大学讲师,因此他俩彼此相识。门克贝格夫人邀请巴尔巴拉到楼上喝茶,把全家福照片拿给她看,又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们。
尼科勒塔挖苦巴尔巴拉居然接受了这种邀请。而她自己呢,则在旅馆里接见那些她认识的杂技团演员、时髦女郎。亨德里克有种不祥的预感,吓得他瑟瑟发抖:万一倒霉,在这些非一般的人群中(并非绝对不可能的)偶然遭遇到特巴布公主朱丽叶,她将如何来招待这个“黑色维纳斯”啊!她惯于用自我嘲讽的手段,通过赞美自己古怪、堕落的行为来达到夸耀自己的目的。“凡是我父亲认为值得交朋友的人,对我也不是太坏的人!”她会向每一个愿意听她讲话的人宣扬这种论调。
此外,也不能否认,这期间尼科勒塔的体形变得越发优美迷人了。她身上的每个部位似乎都绷得紧紧的,一切都在闪光,令人着迷,像放电一样发出噼啪的声音。她现在对前途更加充满必胜的信心,所以她高高地仰起她那英俊少年般的头。
艺术剧院的多数男演员都被她迷住了。莫茨又得骂人和哭泣了,因为彼得森又控制不住自己鲁莽轻率的举动,他不听劝说,坚持邀请尼科勒塔到大西洋饭店吃一顿贵得惊人的晚餐。这件事也使莫伦维茨闷闷不乐,因为她已习惯于代替瘦小的安格莉卡去安慰美男子博内蒂,而现在她发现,尼科勒塔无与伦比的迷人魅力,胜过了自己的妖艳。她竭力去竞争,把嘴唇涂抹成黑紫色,文眉,抽弗吉尼亚雪茄,虽然抽起来并不好受,但还是要抽!可是这些都是徒劳的。尼科勒塔用她那一对闪闪发亮的猫眼,以一种足以催眠的力量,强制大家默认:她有两条诱人的大腿。这种情况,类似印度讲童话故事的人通过感应作用,使着了迷的听众误把蓝色烟雾当作棕榈树,还形成猴子在树上跳跃的幻觉。
虽然克罗格心里并不喜欢尼科勒塔,但是在他的朋友施密茨的恳切要求下,还是让她担任了秋季上演的第一部新戏中的主角。施密茨说,观众要求看“这种类型的戏”。在一出大受欢迎的法国流行剧里,尼科勒塔扮演一个可怜的妓女,第三场结尾时,妓女在公开场合被杀。年轻的凶手由博内蒂扮演,他的表情令人厌恶且又十分傲慢,因此演凶手再合适不过了。妓院老板相貌堂堂,像一个大人物,实际上是个粗野残暴的人,由亨德里克扮演。赫尔茨费尔德夫人编译此剧,并担任导演。
因为亨德里克,过去黑达吃过尼科勒塔的醋,现在这股醋意已转移到别的女人身上去了,因而现在她对尼科勒塔反而表现出了某种慈爱。这次她对尼科勒塔打包票:“在这场戏里,您的成就会超过您演《克诺尔克》的成就。”“实际上我也这样认为,”尼科勒塔冷冰冰地回答,“我明晚的成功,在汉堡也许是空前的。”
“但愿成功!我们至少要演三十场。”施密茨笑逐颜开,迷信地敲敲桌子,祈求老天保佑。
幕布降下,剧场里掌声雷动。尼科勒塔一再出来谢幕。观众要求再演一次死的场面。当博内蒂举枪对准她时,尼科勒塔的叫声和表情确实惊心动魄。砰的一声枪响,可怜的妓女应声倒下,四肢伸直,发出哀号,死前还滔滔不绝发了一通议论,激烈地控诉她那个妒忌成性的情人和世上所有的负心汉,她喃喃地祈祷上帝,再次哀号,然后咽气。
翌日,媒体对这场表演大加赞赏,剧评汇成一支颂扬的合唱曲。各家报纸几乎异口同声地认为尼科勒塔的演技非同凡响。当地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午报》头版标题为“尼科勒塔·冯·尼布尔:光辉前程的开始”。发往柏林各报的消息内容大致相同。艺术剧院售票处窗口,上午就出现了买票的“长蛇阵”,这种现象已多年未见。有关妓女生活和死亡的这部剧,后面五场的戏票已预售一空。
在首场公演后的第二天中午,尼科勒塔收到马德尔的电报:
汝速回吾身边。禁止再演妓女。吾之荣誉感不容汝自轻自贱。正派女子应服从愿培养其成天才之男子。吾明日赴车站接汝。汝若不归或借口推迟行程,吾必谴责汝。特奥菲尔。
尼科勒塔傲慢地把前来向她祝贺的几个芭蕾舞演员打发走了。她打电话给亨德里克,用干巴巴的几句话通知对方,她一小时内即动身回南方。亨德里克想弄清楚她是在开玩笑还是疯了。尼科勒塔直截了当地说,既非玩笑也未发疯,她自动解除聘约,放弃演员生涯。法国妓女剧中的角色换个演员,想来不会有多大困难,因为莫伦维茨早已跃跃欲试了。对尼科勒塔来说,如今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最重要:对马德尔的爱情。
“正派的女人得无条件地待在培养她成天才的男子身边。”尼科勒塔在电话中说的这些话,使亨德里克感到十分意外。
亨德里克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喃喃地讲:“你一定病了,我要马上到你那里去。”十分钟后,他和巴尔巴拉走进尼科勒塔的房间,尼科勒塔正在打点行装。
巴尔巴拉的背靠在墙上,她那高贵而娇嫩的长圆脸,表情异样,面色和墙一样惨白。巴尔巴拉默不作声,尼科勒塔也一声不吭,只有亨德里克一个人在喋喋不休。他先是嘲笑,接着恳求,最后威胁并大发雷霆。“你有合同啊!撕毁合同要受法律制裁的!”
尼科勒塔轻轻回答,但声音始终十分清晰:“克罗格先生决不会因为我去同马德尔打官司。”
亨德里克警告她说:“你的前程被毁掉了。世界上没有任何剧院再聘请你。”
尼科勒塔说:“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放弃这种前程,感到极其开心。我换来的东西珍贵、重要、美好得无与伦比。”此时,她的声音不再严厉,她的内心怀着喜悦在歌唱。亨德里克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愕。他有些迷惑不解:爱情竟然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可以使一个人轻易放弃刚开始的锦绣前程。亨德里克虽然想象力丰富,但他无法理解,因为自己那空虚的内心不可能滋生这种感情。他的爱情是用来为他的前程服务的,决不容它危及或破坏自己的前途。“竟然为了这个唐突无礼的预言家而牺牲一切。”他最后说。
这时,尼科勒塔挺直身体,发出嘘声。她说:“我的未婚夫是世界上活着的最伟大的人物,我不准你这样议论他。”
亨德里克疲惫地微微一笑,拭去自己额头上的汗水。“那就这样吧,”他说,“我只好把你的情况告诉可怜的克罗格了。”
在亨德里克给克罗格打电话时,巴尔巴拉才第一次说话,她的声音充满悲哀,她问尼科勒塔:“你真的要同他结婚吗?”
“只要他娶我啊!”尼科勒塔又惊又喜地说,同时尽量避免正视她的女友。
巴尔巴拉说:“他比你大三十岁,可以当你父亲了。”
“你说的完全对,”尼科勒塔说,她美丽的眼睛里燃着疯狂的火焰,“他像我父亲,在他身上我重新找到我失去的人,旧的感情奇妙地新生了。”
巴尔巴拉恳切地说:“他病得不轻。”
但是被深深迷惑住的尼科勒塔却昂起头说:“他是天才,比谁都健康。”
这时,巴尔巴拉只能叹息地说:“天啊!天啊!”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一刻钟后,克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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