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在我看来,这一切都不足以让我们……怎么说,隔开我们。”她见我不说话,又解释道:“就像你和阿福,难道没有血脉的关系,就不能生活在一起了吗?感情还需要准则吗?还需要……还需要许多足够的理由吗?”
我看着她,又看着阿福,感到经年以来我一直信奉的价值观都是错误的。在那一刻,我又想起阿刚在《伦理学》中所读到的超越理性的情感,我深深为之动容和尊敬。我于是将叶叶交付给了阿福,我得去避开老大他们的追杀,同时去调查所有这一切变动的源头——金龙集团。
在分离之前,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阿福将叶叶的眼罩摘了下来,我明白在那一刻我所做的“完美犯罪”的努力都失效了,但我更在乎叶叶在那一刻终于能重新见到这个美丽而生机勃勃的世界。“对不起啊,”我在心里对渐渐远去的叶叶说,“我害你这么久都活在黑暗里。”我也明白这么些年来,我也同样对不起阿福,我和他也一样活在黑暗里。我回头离去,听着她高跟鞋的声音“踢踏踢踏”的变弱,但同时,漫天星光在我心头升了起来。
人质篇5
“……当我明白了这点,心中就仿佛有漫天的星光突然升起,一下子我的心里就敞亮敞亮了。尽管我还在被对方挟持着,尽管我知道还有人在不断追逐着我,尽管我知道也许再过几天那些人就会放弃来赎我了……但我得到了这些星光啊,这些美丽而永不衰竭的星光。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超越理性的、超越身份的情感和亲密关系。对我们来说,要建立起这种关系就要不断跨越障碍、跨越困难,无论这些障碍和困难是来自于我们自身还是他人……甚至是社会。我知道当我站在这里诉说我过往的经历的时候,必定有人会报以嗤笑,认为我所说的都毫无意义。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从法律上去为我们辩护,也不知道现在在我对面虎视眈眈看着我的人……看着我的亲人们究竟有什么打算、有什么目的,但我知道就是这一点是你们、是法律也都无法否定的:从我们愿意为彼此承担开始——承担未来的险途、承担过往的罪责、承担现时的艰难——我们就已经获得了这种永恒的关系,任何人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是啊,也许对方的律师会说这些都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症状,自我想象地从绑匪那里获得了某种承诺、建立起某种不切实际的关系,最终变得依赖性极强,为了维护十恶不赦的绑匪甚至甘愿自我牺牲……但你们知不知道,这些书上的症状都建立在‘意外性’之上。而当我们双方都持久地渴望这种依赖、并且也切实依赖着对方的时候,难道还能说这些是一时的症状、是一时糊涂吗?
“一个患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人质会二十年如一日地厮守在绑匪的身边吗?他们相亲相爱、他们彼此照料着对方,他们为对方的成就而喜悦,为对方的失意而哭泣。为什么有着仅仅几十天的绑架经历,就要全盘否定他们之间会产生感情的可能呢?
“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段绑架的经历我们不可能去否认,当中或许有着什么误会,时至今日我们也无法记清每一个细节。但我们现在真真实实地站在你们的面前,我们将彼此之间的爱与依赖都毫无保留地坦诚在大家的眼前。我们的心中已经没有了黑暗和猜忌,我们愿意为我们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也同时想请你们能肯定我们已经不再是人质和绑匪的关系了。
“是的,我说的很清楚。我知道无论从法理还是情理上来说,我都是清白无辜的。如果以一般的立场而言,我更应该站在对方那里……但我知道我们才是一体的、才是完整的一家人,即便有着身份的障碍和过往的羁绊……我们承认那些不容抹去的事实,如果最终‘绑匪’会为过去的事情付出代价,那么我这个过去的‘人质’也会依照现在的——二十年以来的——身份为之默哀、为之长守。现在,我们愿意审视过去无法变更的错误,我们也都愿意承担责任,并从中涤净黑暗,等待群星的光芒再次照耀。”
绑匪篇11
当老庄告诉我叶叶和“金龙集团”有关系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当然是觉得老庄在耍我。但我回想起老大对叶叶的重视程度,又觉得也并非全无可能。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要是叶叶是“金龙集团”的人,老大纵然会好菜好饭的伺候着,但也不会让她受阿明和阿悦的虐待吧?而刚才叶叶又和我说她完全不知道什么金龙集团,难道叶叶还会欺骗我不成?更奇怪的是,叶叶虽然不知道他们,但显然她在隐藏一个不太想让我知道的秘密。
一路上我都左顾右盼,生怕那帮残忍的匪徒跟上我,要是他们对我严刑逼供,我难保不会说出我继父的住址。而现在对我来说,我要保障的不仅仅是叶叶的生命,还有这些年来想要寻求我理解的阿福的生命了。当我将叶叶交托给他的一刹那,我就已经认同了他在我生活中的位置。正如叶叶所说,我们之间会找到超越亲情的某种联系。
我逃得远远的,我知道离他们越远越好。虽然我很渴望再和他们见面,尤其是能再听到叶叶说几句倔强的话,但现在对我这个叛徒来说……到了必要的时候,我还考虑过用死亡来保护他们。“呵呵。”想到这里我就不禁笑起来,我明白自己的缺点就是思虑得太多,要是像叶叶那样思维单纯一点,那么我也不会有诸多烦恼了。
躺到旅馆之后,我想好好的睡上一觉,毕竟为了作可笑的不在场证明,我几乎每天都只能睡两三个小时。而且又怕着老大他们追杀我,我的精神负荷也已经到了极限。在睡着之前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逝去的面孔,即使是阿明和阿悦,我也觉得亏欠他们——我本该有更好的处事方法。还有阿刚呆呆望着星空的脸,他的眼神令我心碎,他才刚体悟到人之所以有别于他物的真谛,就……还有我母亲的。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恍惚感,仿佛这几十天来所经历的事都是不真实的,是我的大脑对枯燥生活的反抗。然而当我穿上衣服的时候,仍能摸到我手臂上浅浅的疤痕,那是之前给叶叶洗澡的时候她抓的。我摸着那些伤口,逐渐从幻想之中逃离,我得面对现实生活,我得面对这被我的高傲和孤立所弄糟了的一切。
我之前曾听说过“金龙集团”,只是知道他是这片区域财力和势力最大的集团,大约我们的生活或多或少都被它看不见的手所操控着。但我了解得不多,我对这些俗人俗事本来就没有兴趣,在我眼里,他们只是一群利欲熏心的混蛋,和老大那群绑匪没有本质区别。我呆在旅馆里搜索了很多有关他们的资料,知道陆金龙有四个子女,分别叫顺珍、顺发、顺启和小平,小平是金龙晚年得子,所以万般宠爱。
我还打探到了不少小道消息,说金龙的身体每况愈下,似乎得了不治之症,即便是有家财万贯也离归天不远了,所以当下是四个子女争权夺势的时机,每个人都想完全掌控“金龙集团”……当然,这些都是流言,如此庞大的集团又怎会让百姓知道他们的情况呢?不过这世上也没不透风的墙,我所奇怪的就在于叶叶这么个单纯的少女,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虽然我没有看过叶叶的面容,但以一个男人的判断而言,她的姿色应该不会太差。不过要攀上“金龙集团”这种……何况,我摇了摇头,叶叶是不会有这个欲望的,我去过她家,只能说一贫如洗。她要是真的想靠引诱男人来获取金钱利益,那么也不至于这么失败。而她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到底和“金龙集团”有关吗?
我没有做任何的伪装就来到了“金龙集团”的大楼下,我知道不能让人看出我有些许异样,不知道多少人对这地方虎视眈眈,所以一旦有什么差池我的下场或许会比被老大抓住还要惨。我又想起叶叶曾经很多次自夸说一定会有个有钱人来赎她的,难道是她手里握着什么有关“金龙集团”的重要秘密吗?
一天下来我都胡思乱想着,我已经把陆金龙和他四个子女的特征都熟记于心,但我明白我的方法本来就收效甚微。难道集团的高层也像工薪族一般天天会过来打卡上班吗?我已经换了很多咖啡店,也在周边的街角站了好久,我仔细盯着每一张脸,但这犹如大海捞针,完全是浪费精力。
我想着还是自己问问叶叶好了,便拨通了阿福家的电话,这是我好几年来第一次打过去。同样的,他也没有给我打来过,但我知道这是他怕我生气,这些年来他一直去我住的地方看我,给我付钱、为我打扫,只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赢得和我之间超越血脉的某种联系。我现在拿着手机的手已有了颤动,我知道这通电话是一种和解的表示,是一种打破我多年来固有思维的行为。
但接电话的却不是阿福,而是叶叶:“是阿飞吗?”“是啊,你……你最近好吗?”“当然好啦,你父亲……阿福对我可好了,就好像我是他的媳妇一样呢。”“是吗?”我知道叶叶是个直白的人,但这样说也令我有些猝不及防,“阿福呢?”“哦,他说是你的电话,所以让我来接。”我心里一阵感动,我想阿福是知道我更愿意和叶叶说话的。见我一愣,叶叶又叽喳叽喳的道:“要我让阿福听电话吗?我这就……”“不,不,我先问你个问题。”“好,你问吧。”
但叶叶还是对“金龙集团”一无所知,我甚至威胁她说要是她真的瞒着我,我就再也不会来见她了。但她带着几乎哭泣的口吻告诉我:“什么‘金龙集团’我真的不知道,哪怕是‘金凤集团’我也没听说过!”接着她委屈得几乎要摔电话了。我好说歹说把她安抚住,又问:“那在我们绑架你之前,你有去过哪里吗?”电话那头是一阵沉默。
我又道:“你难道不想知道绑架你的原因吗?”“我当然……”“你知道,但你不肯告诉我,所以我要亲自调查。”“为什么,难道你不能现在过来陪着我吗?”“不能,我不搞清楚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永远不能和你在一起。”“嗯……”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我也不是很肯定,我只是一个弱女子……”然后她告诉我了一个医院的名字。
“我去过那里,但我不想告诉你我是去做什么的。”我心想即便是她成为了阿福的准媳妇,她也没想完全和我坦诚相待,“每个人都有秘密的,不是吗?何况这些秘密还是藏起来好。”我能想象到她又在电话那头咬着自己的嘴唇,我无奈的道:“行吧,你只能告诉我这些?”“是的,但是我不想你去调查清楚。我怕……我怕你会有危险。”我把那医院的名字记了下来:“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你快叫阿福听电话。”
但她霸着电话就不想放下来:“我跟你说,我最近看了不少书。”“哦?你也喜欢看书了?真不像你。”“等你回来,我可以给你说不少故事呢。”“嗯。”“你以前说我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对吧?”“很显然。”“我发现你也有病。”“病?但我……”“书上说这叫‘利马综合症’。听着,九六年的时候一批匪徒在秘鲁的大使馆绑架人质,但没过多久,匪徒就被人质所同化了。嗯,同化,意思就是被人质的人格光辉所感染,而放弃了绑架行动。”“反过来了是吗?”“没错,那座大使馆就叫‘利马’,我们把类似绑匪以来人质的病症叫做‘利马综合症’。”“哈哈,你学到不少知识呢!”我揶揄道,心想自己可完全没有什么毛病,再说……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当然。”“那你说你是不是有‘利马综合症’?就是绑匪会喜欢上人质那种?”我噗嗤一笑:“真的,看来我真的有这坏毛病。现在可以把电话给阿福了吧?”“好。”她乖乖的交给阿福。我道:“你以后不要怕接我的电话,有什么事也可以和我打电话,毕竟对我来说,你是妈妈的……也就是我的父亲了。”电话那头是一片温暖的沉寂,然后我听到阿福雀跃的声音:“当然,当然,我只是怕我们说不了什么话。”
“我们可以聊聊叶叶。”我笑道,然后我听见他真的开始说起了这个少女:“阿飞,你知道吗?我猜你不知道,不过她最近身体不太好。”“怎么回事?”“只是……吃不下东西。”“哦,她应该告诉你她喜欢吃什么的。”“她是吃不下了还想吃?”“什么?”“吐了还要吃。”“一直吐吗?”“偶尔,但得了你那个什么哥尔摩的毛病,会不停的吃东西吗?”“那还真奇怪,不过你劝着她点吧。”“好嘞。”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我知道我们才刚重新建立起来联系,不能指望一夜之间就可以到非常亲密的程度,我在最后感谢了他愿意帮我、愿意照顾叶叶、愿意揽下这些脏活累活。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必计较这些。要是在以前我一定会觉得虚假,因而产生厌恶,但当我挂上电话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他因为被我赶走而眼角布满泪痕的那一幕。我闭起眼睛,仔细体验我已经好久都没有体验过的亲情,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这紊乱的情绪中醒过来,比起我曾奉行的秩序和理性,这些普通的情感让我感到了更为本质的冲击。
过后的几天,我都守在那个医院旁边,这是一家私立医院,非常高级的诊所,不过主要治疗的是妇科疾病,为什么叶叶会去这里呢?我屡次问自己,为什么要执着于找出整件事的真相呢?如果我现在就去继父那边和叶叶永远在一起,有什么不能的呢?更何况我现在已经不再偏激,我已经从旧时理性和秩序的束缚中走了出来,开始拥抱那些我曾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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