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都是七尺男儿,如此扭捏的样子,可真是难看。”英落大笑着说道:“我们可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们的辛苦劳动获得的可不止是感谢。走吧,酒宴已经准备好,就等你们入席了!”
酒宴吗?
似乎挺不错的样子。
不知何时,那些身有残疾的人已经摆好了桌椅,备好了饭菜,见英落领着他们过来,都是齐齐的一阵欢呼。
他们颇有几分受宠若惊,以往这样的声势,大多是要过来打他们的情况才对。
“酒呢,酒呢?”英落大喊着。
“来了来了!”一个男人抱着酒坛过来,给每人倒了一碗,然后得意的说道:“这可是我自己酿的酒,就等这一天了。”
“是吗?那可要多喝几碗!”英落对着众人说道:“来来来,一起干了这碗酒!”
“干!”
众人一饮而尽,然后纷纷大声叫好。
这些武士都是喝惯好酒的人,如此浑浊的酒本来白送他们都不会喝。但没想到饮了一口,却别有一番滋味,比那些贵酒也无太大区别。
“酒就这东西,让人上瘾的可从来都不是味道,而是喝酒时的感觉!”似乎是看出了他们的疑惑,英落如此说道。她转述着当年比古说的话:“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星星,秋天的满月,冬天的雪花,只欣赏着这些美景,酒就已经相当美味了。更何况这酒虽薄,里面却包含了真挚的感谢之情,哪里有不好喝的道理。”
武士们听到这番话,颇有几分感慨,连连点头。
英落举起酒杯,对着众人说道:“来,以秋月下酒,大家再饮一杯!”
“哦!”
随着碗翻酒干,她用衣袖在嘴边一抹,大声说道:““那么,为了新家的庆祝会,就此开始了!”
“哦,哦,哦!”
众人欢呼着,叫喊着,发泄着,他们已经从苦难中走了出来,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是美好的未来!
几个小车做成摊位被推了出来,大多都是卖些简单的零食,木下先生的糖人摊子也在其中,他这两个月的时间也没浪费,只凭单手就能捏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糖人来。
背后吃了多少苦,现在就变成多少甜。
英落看了一眼,就转移了目标。她又不是小孩子,对糖人什么的可没兴趣。她三两步来到一个摊子前面,兴冲冲对摊主大娘说道:“我要三串丸子,一个红的两个白的!”
“好嘞,马上就来!”大娘也是干劲十足。
英落看到旁边还站了一个被抓来当苦力的武士,也不知叫什么名字。她楞了一下问道:“是你先来的?我是不是插队了?”
那武士有些尴尬,连连摆手:“不,没……没事……”
“若是插队了你就大胆说,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英落还是认为自己可能一不留神插了队,所以她连忙说道:“大娘,先给他好了,我再等等没关系。”
大娘也挺尴尬,有些害怕的扫了一眼那名武士说道:“他真的没要东西,只是一直站在这里看……武士大爷的身份高贵,应该不会吃这样粗陋的食物吧。”
英落眉毛一挑,这是为啥,明明蛮好吃的嘛!
还有,吃东西怎么就跟身份扯上关系了?
可没等她想出个头绪,那名武士就胀红着脸分辨道:“不,不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大,一瞬间就吸引了旁边人的目光,纷纷向他看来。
于是他更尴尬了,还变的骑虎难下,最终也只能吐露了实情:“其实……其实我小时候,母亲也常常带我上街,那时候我一看到卖丸子就走不动道儿,总要吃到够才行。但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吃了,所以……”
“所以你又被勾起了馋虫对不对?想吃又不好意思开口对不对?”英落的丸子已经好了,她递给那武士一串:“诺,算我请你的!”
武士忐忑的接了过来,在英落鼓励的目光中咬下了一颗,嚼了两下咽进了肚子。
“味道怎么样?”英落好奇的问道。
武士扭过头,还没说话,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英落吓了一跳,怎么吃个丸子还吃哭了?
大娘更是惊慌失措,不停的说:“不应该啊,做好之后我尝过几个,味道没问题啊!”
那武士连忙擦了眼泪解释:“不不不,不是因为味道不好,而是因为太好吃了!”
“太……太好吃?”大娘傻眼了,好吃还哭?
武士看着手中的丸子,露出幸福的笑容:“这丸子的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之前为什么会放弃这样的美食呢?”
大概是因为不知所谓的虚荣心吧。
丸子不过是平民的食品,与他武士的身份可不搭。
失去的不是童年,而是童真。
但这一刻,他又寻回了自己。
武士三两口吃掉剩下的两颗丸子,然后对大娘说道:“再给我来十串……不,二十串!我要把之前落下的,统统补回来!”
“好好,就来!”眼看生意不错,大娘也是喜笑颜开。
“英落大人,我能将我的妻儿也接来吗?”那武士突然说道。
大人是个什么鬼?是这人太激动叫错了吧?
英落纳闷的想着,问道:“你愿意让他们来吗?”这里的环境可称不上优美。
“愿意!”武士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我想让我的孩子,也尝尝我小时候的美味。”
将美好的东西传给下一代吗?
“呵!”英落笑了:“你真是个好父亲!快去快回吧!”
“是!”
那武士急匆匆向外走,被几个同行问道,告之了原委,然后大家一致决定,都要将家人接来。
喜悦之情是需要分享的。
所谓传统,便是靠着快乐,一代代的传递下来。
深秋的夜来的很早,还好明月当空,照亮了大地。
在这曾经被大火焚尽地方,火焰再一次燃烧了起来。
人们围着巨大的篝火唱着跳着,虽然被火焰害的家破人亡,但他们却并不害怕。因为如今的火,是如此的温暖。
在这里,武士与商人勾肩搭背,昂贵的清酒与低劣的浊酒互相碰杯,酒液混杂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细皮嫩肉的小少爷与顽劣不堪的农家子凑在一起,白馒头与黑馒头互相交换,才发现各有各的美味。
万事万物都并非绝对。
剑心想用剑术来斩出新时代。
比古却始终认为剑术是用来杀人的。
神谷越路郎虽然练剑,却开创了“活人剑”,以不杀为道路。
近藤勇聚集了数名绝世剑客,建立了新选组,是想要谋个出路,获取重视与地位。
鹈堂刃卫与鱼沼宇水,剑术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讨饭吃的工具。
相乐总三心怀天下,虽然练剑,也只把它当强身健体的手段。
志志雄真实是个战斗狂,但他野心不小,将来怎样,谁也不知道。
这就是幕末,每个人都有各自挥剑的理由。
对?错?
英落从不考虑这些,因为有些事情如果站在不同的角度来看,得出的结论会是截然相反。
或许,从开始要分出对错的那时开始,就已经错了吧?
如果说她非人的身体是穿越的福利,*上绝没有极限的话……那么这超越了对与错的眼界,便让心灵也没有了极限。
我会去帮助守护那些我觉得美好的事物,但若是我看不到,那便是无缘。既然无缘,也就无可奈何。
她从来都不是救世主,只不过是恰逢其会,帮助了不少人罢了。
英落看着眼前的一切,大大的灌了一口酒:“现在这样,不就是美好吗?”
真不错的景象。
算是她之前所做的谢礼吧。
“下雪了!”
不知哪个孩子大叫一声,众人抬头看去,果然雪花洋洋洒洒的从天空中缓缓飘落。
漆黑的夜与洁白的雪,在明月的映衬下,显得是如此的诗情画意。
英落的葫芦里灌满了酒,像往常一样随便的走着,众人还以为她要去什么地方,却不知她的目的地却已经不再京都。
既然这里已经圆满,那还留着干什么呢?
幸福虽好,却都是别人的。
她也想要属于自己的幸福啊。
那地方,没记错的话是叫大津吧?
以自己的脚程,大概要走个两三天。
也不知剑心的九头龙闪练的怎么样了。
小薰有没有想自己,这大半年没见,该不会不认识自己了吧?
巴的话,这回让她做锅巴饭给我吃,想想都流口水。
英落不由的笑出声来。
这一次,就带着剑心回去吧。
再怎么说,都是成家的人了,总要带着媳妇回去给比古瞧瞧啊。
至于之后怎样……英落摇了摇头,当年那个听话的小鬼头如今都是别人的丈夫了,就随他去吧。
所谓人各有志,便是如此。
最重要的是,家人之间,可不能总是闹别扭。
剑心与比古,明明心里都牵挂着对方,却都不肯先开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典型,一对大傻瓜!
不过,倒是挺可爱的。
英落再一次有了新目标。
带着剑心,巴,小薰,一起回去,到时候美酒配上巴做的美食,那感觉一定很好。
虽然简单,但这便是她的幸福。
幸福就是幸福,与是否伟大,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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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 宵里山
“初冬的乡下,可比京都那样的城市要冷许多啊。”英落将手捧在嘴边,哈着气说道。
剑心的家已近在眼前,天气虽然寒冷,但她的内心却是火热。
如果跟剑心一家一起回比古那里过年的话,就太好了。
恩,把安慈和尚也叫上,还有他收养的孤儿们,大家一起过个热热闹闹的新年!
转过了山脚,剑心的房子已映入眼帘。
不过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斗笠,从背影上看起来有几分熟悉。
他似乎在跟剑心说话。
“内奸,找到了。”
剑心一愣,问道:“是谁?”
“是巴!”
“开什么玩笑!”英落听到此言,从背后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
“巴才不是那样的人!”她先反驳了一句,然后又奇怪问道:“话说,内奸是怎么回事?”
“英……英落!”那人一个狗啃屎栽倒在地,气的是三尸神暴跳,起身刚要动手,却发现下黑脚的是他最不愿见到人,也是所有长州藩最不愿见到的人。
“嘁,又是你啊,饭塚对吧。”英落不耐烦的说道:“怎么总能碰到你呢,真是阴魂不散!”说不出为什么,这人总是让她心中不喜。
我也不想出现在你面前啊,若是知道你会来,打死我我也不会在今天出现的!
饭塚心里猛的吐槽,但表面上却陪着笑脸。
连藩主都束手无策的人,他能不老老实实的吗?
他可不想成为福原越后第二啊!
所以他急忙解释道:“是这样的,绯村是执行天诛的义士,他的身份本是保密,但却有人能在路上伏击于他,一定是有内奸告密。后来经过我的一番调查,这内奸就是雪代巴。”
英落却冷哼一声,摇头说道:“你说是就是啊?我还说你是奸细呢!这种事空口无凭,要有证据才做的了准!”
饭塚毫不犹豫的点头:“有证据,雪代巴的日记就是最好的证据。”
日记?
英落还没反应过来,剑心就冲到了桌子旁,打开了一本书册。
巴有写日记的习惯,他一直都知道。做为在山里长大的孩子,他是无法理解这样的行为,但也不会去阻止。
毕竟,刽子手拔刀斋,骨子里始终是个温柔的少年。
可就是因为温柔,才会产生愧疚。
剑心捧着日记,不发一言,只有身体在不停的颤抖。
饭塚低沉的说道:“还记得那个在你脸上留下伤疤的男人吗?他叫做清里明良,是一名下级武士,家道中落,便主动来到京都,想要奔个出路,但最终还是死在了你的剑下。”
这样的人,数不胜数。
但……
“巴本来是要嫁给他的。”
日记掉在了地上。
我曾经说过要保护她,要给她幸福。
结果……
竟然是我亲手毁掉了她的幸福?
脸上的伤口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却在此刻无缘无故的裂开,鲜血从脸颊上滑落,滴在地面上,砸出一朵朵血花。
知道吗?如果伤口久久不能愈合的话,一定是死者的怨魂凝聚其上。
这便是,厉鬼索命!
“她和她的同伙都在附近宵里山的寺庙里。”饭塚扔出最后的砝码:“绯村,等待许久的任务来了。”
剑心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为了大义,为了新时代,去干掉他们!”
如果对要杀的人太了解,我会下去不手。
但如果,爱上了要杀的人,又该如何?
刽子手拔刀斋说:“为了开创出人人幸福的时代,我可以杀任何人!”
绯村剑心说:“我会保护你,你的幸福由我来守护!”
甚至那个弱小无力,丝毫不懂剑术的绯村心太也开口了:“人贩子也罢,山贼也好,死掉之后都是一具尸体罢了。”
或许,我的罪孽,只有一死才可以消除。
脸上的伤口血流不止。
剑心的双目中毫无神采,犹如行尸走肉,默默的拿起了放下已久的剑。
他要去宵里山。
见那个女人最后一面!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是英落。
“不许去!”
“放手!”剑心的声音出奇的冷漠,现在的他没有人能阻止。
英落摇头,丝毫不退:“你现在的状态太差了,简直比三脚猫还不如,你去了,不过是白白送死!”
“放手!”剑心依旧是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话。
英落恍然,看穿了一切:“明白了,你本就是打算去送死吗?”
她松开了手,不屑的说道:“堂堂飞天御剑流的传人,若是死在别人的手上,那就太丢人了。既然你想死,干脆就让我来成全你好了!”
剑心抽出了剑,面无表情:“你的剑呢?”
英落没有自己的剑,之前说过,菊一文字还给了总司。
杀福原越后大概是她第一次需要一把趁手的武器。
在这之前,她虽剑术高强,但并没有需要用剑的地方。
在这之后,她已经更上一层楼,有没有剑对她并无太多影响。
她越来越强,即使是巅峰期的剑心也不是她的对手,更何况现在这个混乱不堪,矛盾自责的傻小子。
“对你,不需要用剑!”
剑心没由来的一阵烦躁。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阻碍我,我只不过是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啊!
有错吗?
没有!
所以他一剑便斩了过去。
“因为悲愤与内疚,反而勘破了生死,从攻击力上来说,倒是厉害了不少!”英落躲闪着攻击,还有闲工夫做出点评。
剑心此刻全凭本能在挥剑,这样一来,那些一直困扰他的责任感反而消失不见,让剑术回归到了最初的状态。
杀人的伎俩。
这点被发挥的淋漓尽致。
飞天御剑流,从来都是杀人剑,只有痛下杀手的时候,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刽子手拔刀斋的大名,是用血和泪堆砌而成。
饭塚看着这场凶残的比斗,两人都是如鬼神一般。英落还算好,多是在躲闪,但绯村的剑法就如同恶鬼一般要将人拉入地狱。
这个少年在过去的任务中,杀人大多是一刀毙命,死者甚至连声音都发出就去见了阎王。
他一直以为那便是绯村强悍的地方,但没想到,此刻的他就如同被闭上绝路的孤狼,哪怕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的样子,才更加的可怕。
他的剑气真的衰弱了吗?
计划,真的会如设想的一样吗?
真是场豪赌啊!饭塚心中苦笑,若是可以,他还真想抽身而退了。
但,他早已经压上了自己的命。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场中的比斗在继续。
即使是英落,在疯狂剑心的攻击下,也是难免挂彩。
她的左臂被划伤了,虽然伤口不深,但的确是受伤了。
“做的不错!”英落并没有生气,作为一名剑客,剑术有所长进,本来就是值得高兴的事。
“虽然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但能做到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身体会记下这个感觉,等到能熟练的进入这种状态的时候,你就有了与我一战的资格!”
剑心冷哼一声。
“不信吗?”英落舔了舔嘴唇:“也对,现在的你,大脑肯定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吧!闹剧到此为止,该醒来了,剑心!”
随着话音,她的气势一变,从奔腾的河水猛的变成了巍峨的高山,然后毫无花俏的撞了过来。
剑心变了脸色,他想躲,他想闪,但他什么也做不到。
因为,太快了!
“九头龙闪!”
虽然手中无剑,但超凡的身体带给了她超凡的力量。一瞬间打出九拳,将剑心毫无悬念的打飞出去,砸翻了不少屋子里的桌椅板凳。
“只要你没我快,你就永远不是我的对手!”
九头龙闪就是如此霸道,它就是速度的极限。
虽然招式简单粗陋,但就如同子弹一样,只凭速度,就足以战胜一切!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如果破了,大概只是因为还不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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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章 暗乃武
“为什么……?”剑心躺在地上,开口问道:“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都要跟我作对?”
“跟你作对?你还真是自大!”英落不屑的说:“稍不如意,就是别人在跟你作对吗,果然还是个毛头小子!试想你作为杀人者,都如此痛苦的话,那么巴作为被害者,又该去怪谁呢?”
提到巴,剑心的脸色变的阴暗,悔恨与怜惜来回不断的转换着。
“都是我的错,是我……毁掉了她的幸福啊!”剑心的声音简直像是在哭一样。
英落上前,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
“你说的对,一切都是你的错!如果你不下山,就不会加入维新派,不加入维新派,就不会去杀人,不杀人,就不会杀死巴的未婚夫,不杀死巴的未婚夫,巴此刻就会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妻子!”英落看着剑心的眼睛:“这一切,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巴,成为别人妻子?
剑心嘴里满是苦涩,若是如此,似乎要比死还难受。
这便是男人,即使是冰冷的刽子手,一旦动情,却比女子还要脆弱。
渣男?
抱歉,那只是发情,而非动情。一字之差,却又天壤之别。
说是占有欲也好,说是保护欲也罢,同剑一般,没有好坏之说。
唯一要看的,是因此而做出的行为。
*可以抑制,一切都是借口,最终做出决定的,还是人们自己。
“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剑心痛苦的摇头:“我,不知道……”
英落上前一步,对他说道:“既然你不知道,那就由我来告诉你!”
“做错了事就去弥补,夺走了对方幸福,就给予她新的幸福,让她曾经痛苦,就让她将来快乐。你杀了她的未婚夫,就还给他一个丈夫,用你的下半辈子,来照顾她,爱护她!”
剑心愣住了:“这样,也可以吗?”
杀了对方的男人,然后还要娶对方为妻,会不会……
厚颜无耻?
“不然呢,你又想怎么做?在巴面前自杀谢罪吗?”英落摇头说道:“死是可以解决一切的问题,但并不能使人幸福。你欠巴的不是一条命,而是安心快乐的生活。”
安心,快乐,生活……吗?
剑心想起了之前在大津的点点滴滴。
务农,制药,贩卖,偶尔去集市上逛逛,买些看着漂亮但没什么用的东西回来,巴可以高兴好几天。
看到巴高兴,他便高兴。
虽然日子辛苦,但回忆起来,却都是幸福。
他早已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英落姐,我也……我也想要安心快乐的生活啊!”剑心大声的叫喊着,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他的脸庞,与伤口流出的血液混杂在一起,冲淡了颜色。
他被比古改名,从心太变成了剑心,是为了变的坚强。
就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实际上,他依旧还是那个会埋葬掉山贼和人贩子的绯村心太。
即使已经杀人无数,但他还是那个善良无比的孩子。
“连自己的心都无法分辨,还妄图拯救天下苍生,真是个傻瓜。”英落将剑心揽在怀中,微笑着说道:“但放心吧,你还有我可以依靠!”
拯救天下的刽子手拔刀斋,也一样渴望着可以被别人拯救。
剑心所作所为在英落看来很傻,但却无法妄言对错。
若是站在历史的角度来看,反而是正确无比。
但,正确不一定就能使人快乐。
如果新时代是靠一个孩子杀人得来的话,那么它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英落不是大人物,没有改变天下的器量,更没有高瞻远瞩的眼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眼前的幸福。
飞天御剑流,是自由之剑,因心而动,所以才会天下无敌。
“等着,我会与巴一同回来的。”
“我也要去!”
英落上下看了剑心一眼:“你的身体没问题吗?”
虽然是空手,但也是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记九头龙闪。
而且,比起*,恐怕精神上的伤势更加严重。
毕竟是被心爱的人所欺骗。
但剑心却没有一丝犹豫,肯定的回答道:“没问题!”
“是吗?”英落笑了:“想跟就跟上来吧,可别半路就晕倒了啊。”
“没看到巴之前,我是不会倒下的!”
眼神,挺不错,已经不再迷茫。
“走吧,宵里山!”
英落的口气轻松的就如同去集市闲逛一般,丝毫也不害怕那会是龙潭虎穴。
飞天御剑流当代的两名传人联手,天下间皆可去得。
绝非人力可挡!
“这下糟糕了,没想到英落竟会出现在这里,这可完全是预料之外啊。”饭塚苦笑:“似乎,败局已定。”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鸽哨。
“但,我还是想再挣扎一下。”
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多时,便有一只洁白的信鸽从远处飞来。
“那么……便赌上一切吧!”
若是成了,他也要离开日本这个是非之地了。
海对岸的清国,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
巴穿着整齐,来到了宵里山上的寺庙里。
里面坐着一个头须皆白的老人。
“为什么要把缘牵扯进来?”巴毫不客气的问。
雪代缘,是他的弟弟,为她一手带大,可说是亦姐亦母。
但今年才7岁的他,竟然一个人不吭不响的从江户跑到了大津。
而且还知道了自己的计划。
“姐姐,只要杀了拔刀斋,就一定能回到从前了吧,你就再也不会躲在房间里哭了吧!”
缘兴奋的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把她完全吓傻了。
杀人的事,不该让孩子去做。
所有的罪孽,都让自己一个人来承担好了。
因为,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
“别搞错,我们可没打算让孩子插手。”那个老人开口了,声音低沉:“那孩子是自己找上门的,就跟当时的你一样。那孩子一直在城里打听你的消息,为了不让他坏事,便只好让他加入了。”
“那薰呢?”巴继续追问:“薰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要掳走她?”
这才是她这次前来的主要原因。
剑心去村里贩卖制成的药膏,她一人留在家里,等她打理完田地,才发现本来在床上睡觉的小薰不见了。
是谁做的,她瞬间就明白了。
毕竟这里荒郊野岭,唯一与拔刀斋有瓜葛的,就只有这些叫做“暗乃武”的杀手了。
他们的目的,便是要杀死刽子手拔刀斋。
而她,便是协力者。
只为,报杀夫之仇!
“你还是搞错了,把那小丫头偷走的可不是我们,而是你的好弟弟。”老人站了起来,从佛像后面抱出了一个在熟睡的孩子。
“小薰!”巴激动的叫了一声,连忙上前接过。
孩子睡的很熟,但这都快整整一天了,难道她不会饿吗?
老人站在一旁,笑呵呵的说道:“别担心,我给她喂了些米粥。”
巴楞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明明是杀手,接过却出奇的会照料孩子,这算怎么回事?
老人看出了她的疑惑,看向小薰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怜爱,颇为感慨的说道:“老夫又不是天生的杀人狂,曾经我也有过家小,会照料孩子有何奇怪。”
此刻的他,就像乡下普通的老农。
“他们现在……”
“恩,都死了。”老人平淡的说道:“我也成了杀手,一杀就杀了三十多年。”
“为什么要杀人呢?若是为了报仇,杀了仇人就该停手了吧!”
“仇人?”老人冷哼一声:“老夫的家小,是被活活饿死的,你说,我又该找谁去报仇?”
巴无言以对。
“后来我跟几名同乡,成了藩里大名手下的士兵,因为战斗时卖力,杀的人最多,被赏了三石米。这才知道,虽然是荒年,但他们的粮仓里还是堆满了粮食。他们宁愿放任粮食发霉,也不愿施舍给穷人一口!”
“怎么这样,这些人太过分了!”巴愤愤不平。
“过分,哪里过分?”老人却反驳道:“粮食本就是他们的,愿不愿给,都应该由着他们的性子。这事天经地义,有什么过分?”
“但是……”
“没有但是!”老人打断了巴:“人不能总指望别人施舍去活,要想有饭吃,还要靠自己!”
这话并没有错。
“所以,我开始杀人,因为杀人有饭吃。”
老人长叹一声:“这个世道,不杀人,便活不下去啊。”
这一杀,便杀了三十多年。
与剑心充满大义的杀戮不同,也不是鹈堂刃卫那样以杀人为乐。
对他来说,杀人不过就是换取口粮的工作而已。
老农已经死了,而活下来的,已经杀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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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章 维稳者
巴无法认同老人的话。
她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看到自己的弟弟。一个不好的想法涌上心头,她急忙问道:“其他人呢,怎么不在这里?”
老人又坐了回去,回答道:“他们分散在山里,准备伏击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便是刽子手拔刀斋。
“为什么不等我的报告就要动手?”
“报告?”老人笑了一声:“拔刀斋的弱点是吧?”
雪代巴生平唯一使用过的利器,不过是插花用的剪刀而已。
她这样的弱女子之所以能成为暗乃武的协力者,就是担负着接近拔刀斋,找出他弱点的任务。
毕竟,这个女人太柔弱了,柔弱的让人生不起戒心。
“那个已经不需要了。”老人说道:“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需要。”
巴楞了:“不需要,那为什么让我去接近他?”正说着,她猛的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惊讶的说道:“你们是想……”
“不错!”
老人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
这个女人也算是半个自己人,对待自己人,他一向比较关照。
“与拔刀斋生活了这么久,你也应该了解他的为人了吧?”他有些唏嘘的说道:“虽然杀人无数,看上去是个冷酷无比的刽子手,但他却是个会动感情的男人,真是出人意料。”
“现在那家伙最大的弱点……便是你了!”
便是……我?
巴的脸上浮现出惊诧,紧接着就变成了不安。
“一开始你们就这样打算,所以才让我……”
“是有如何?”老人继续说着:“他正前往这里,是为了见你而来。不过,知道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竟是出卖他的内奸,想必他此刻也是心乱如麻吧。现在的他,应该无法发挥出原本的实力,这就达到了我们的目的。”
刽子手拔刀斋名声在外,老人从不认为暗乃武会是他的对手。
即使他们杀过不少声名显赫之人,但依旧还是弱者。
农民,屠夫,商人,甚至还有残疾者与天生畸形的怪胎,这便是暗乃武的全部班底。
与那些系统的学过剑道拳法的武士们,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层面。
一个是天上的云雀,一个是泥坑里的臭虫。
但他已经在泥坑里挣扎了三十年,挨的刀多了,哪怕臭虫也会变的聪明起来。
别人靠刀剑杀人,他们则是靠周密的计划来杀人。
对手心理与生理的状态,伏击的时机,周围事物的利用,甚至对战时说话的口气,一切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往往为了达到理想的目标,光是布局就会长达一年之久。
自从暗乃武建立起这样的体系之后,便再也没有失过手。
虽然慢,但出奇的有效。
可也……
“卑鄙!”难得听到巴口出恶言。
老人笑了,他一点也不介意,因为巴说的没错。
不敢堂堂正正的去挑战,反而躲在暗处里搞鬼,就是卑鄙。
“但不卑鄙的,尸骨早都化成灰了!”老人平淡的说:“活到我这把年纪,名声什么的早就不看在眼中了。”
巴的手慢慢的伸向了背后。
那里藏着她最开始就带着的短刀。
既然小薰已经找到了,也就没了再待下去的理由。
但短刀才刚刚拔出一指宽,老人就猛蹿到了她的面前。先是一把夺过了她的刀,然后又反手一耳光将她打到在地,最后又接住了马上要摔到地上的小薰。
干净利落的动作,根本就不像是一个老人能做出来的。
巴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在地上。嘴角破了,脸颊上也是一片红肿,鲜血缓缓的流出,脑袋嗡嗡作响。
小薰从睡梦中惊醒,哇哇大哭。
老人逗弄了几下,便让小薰安静下来。
熟练的有些过分。
“你是爱上他了吧?女人就是这点比较麻烦。”老人说道:“但也是这点,才深深的吸引着男人。”
他将小薰轻轻的放到佛像旁,又接着说道:“人的感情啊,是很容易改变的。就比如我,三十年前我还念念不忘我的妻子和孩子,但现在,我却连她们长什么样子都记不起来。”
“不过这也不奇怪,越是强烈的感情,便越是不受控制。爱与恨也一样,有的时候,可能比一张纸还薄。”
“这便是人与生俱来的罪!”
罪?
巴不明白。
“若是无罪,为何要在这地狱里受苦呢?”老人长叹一声说道:“无论是多么优秀的刽子手,在情罪面前,也是如同婴儿一般不堪一击!”
“如此的深谋远虑,就只是为了杀人吗?”巴坐在地上,紧紧的盯着老人。
明明每句话都充满了智慧,但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智慧来杀人。
老人毫不退让的与巴对视,然后给出了答案:“不错,就是为了杀人!”
因为不杀人,就活不下去。
巴的脸上露出决然的神色,张嘴就要咬断自己的舌头。
至少,剑心不能为我而死!
她是温柔,但并不软弱。
不管之前如何,但现在,她不想让剑心受到伤害。
明明未婚夫被他杀死,却又爱上了他。
或许我这样的坏女人,本就该一死了之。
如果我是他的弱点,那就干脆让弱点消失!
可没等她咬下去,一只手就牢牢掐住了她的脸颊。
老人见过不少咬舌自尽的人,一早便看出了巴的想法。
他的手抓在巴的脸上,轻而易举的就阻止了她自尽的行为。
“别乱来!”
他说道:“咬舌自尽需要相当的力量与觉悟。而且……你就算死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拔刀斋还是会死。
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既无法拯救别人,更无法拯救这个世道。
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的活下去。
老人松开了手。
“但若真想死的话,随便你好了,我不会救你第二次,但你不要忘记了你最初的目的。”
巴浑身一颤。
“清里明良,这个男人,对你来说不是无可替代的吗?”老人说道:“至少,你对他来说应该是无可替代。否则,剑术不精的他,也不会去往动乱的京都了。他不惜豁出自己的性命,也是想要给你带来幸福吧。”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他只要留在我的身边,就足够了啊。”
巴只是这样卑微的希望。
“这就是身为男人的罪!”老人感慨的说道:“男人为了使女人幸福,必须保护家庭,保护村子,甚至是保护这个德川的天下。”
“德川幕府到底怎样,我一个粗人不敢妄言,但它至少给了人们一个还算安稳的环境。若是它覆灭了,个人的幸福也就随之烟消云散。维新什么的我不懂,但在我看来,就跟大名之间的争权夺利一样,到最后总要打上一仗才行。但既然是打仗,就会有人死,很多很多人死。如果杀几个人就能拯救更多的人,那我宁愿背负起这个罪孽。”
“只要有人想要颠覆德川幕府,就算是一根幼苗,我也会将他连根拔掉!这种谨慎的做法,正是造就了德川三百年太平盛世的理由。”
老人说完,再次长叹一声:“说起来你也许不信,但我们,也是在保护百姓的幸福啊!”
同一个目的,却造就出截然不同的理念。
一个要墨守成规,另一个却要打破现状。
这个时代的悲剧,不在于饥荒,疾病,贫穷。
而是无法互相理解。
穷人与富人,权贵与百姓,西洋人与日本人,统统无法理解对方。
对与错,变的界限分明,乃至于一言不合,便要生死相搏。
只可惜,世上很多事,本就分不出对错。
暗乃武想要维持社会的稳定,让人人安居乐业,有错吗?
剑心想要开创美好的新时代,让人人拥有幸福,有错吗?
都没错!
但这两方不曾蒙面,就已经是生死仇敌。
如果说剑心代表的是维新派,那么暗乃武就代表了维稳派。
不关乎利益与权力,只是单纯的对当前生活的期望而已。
变,与不变。
唯有用刀剑来决定。
成王败寇,人类便是这样,一步步的走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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