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阮季玉将那个内侧沾有毒药, 且沾着李枫和何芳苓指纹的“礼盒”托小陈送给雷霆保管之后,整整一周,雷霆都再也没有半点阮季玉的消息。
包括楚喻天也没有找到他, 楚喻天连连称奇, 毕竟他手底下的人,很多都是原本游走在灰色地带混的, 后来他认祖归宗继承了豪门, 这些兄弟哥们就跟着他洗干净了手脚做了他的“保镖”, 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他们找不到的人。
豪门圈子里很多人都知道楚喻天不能得罪,很大原因就是因为他有这支“保镖队”。虽然这是个天降的草根少爷, 可手腕却比那些所谓的“天生贵族”狠辣得多,当然也草莽得多, 很有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江湖气息。
傍晚, 小雪过后的阴沉天, 雷霆正挽着衬衫袖口在小花园里一棵一棵将那些枯死的名贵花草连根拔出,堆积在一旁,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被他用铲子整理整齐。
他的金发被扎在脑后, 汗从额头滴落进土地, 小花园温室的门不知被谁破坏的稀烂, 从破洞一直往里灌冬日的冷风, 可雷霆还是干的浑身是汗。
金色的长卷发铺在花园小径的秋千上,女人像是天真无邪的洋娃娃, 她有一双碧蓝的眼睛, 如同晴日的海面那样平静, 她柔软的手臂抱着一只玩偶熊,玩偶被她爱抚而亲热地抱在怀里, 她看着怀里的玩偶,像是神经质地喃喃道:“妈妈在这,不怕……”
雷霆将一排被冻死的花草全部拔除干净,直起身,不远处跟着的保姆给他递上温热的毛巾,他擦了擦汗,看向秋千上的女人。
“莉莉安,不许把玩具放进嘴里。”雷霆像是严厉的长辈,皱起眉走向母亲。
莉莉安吓了一跳,抬起眼看向雷霆,胆怯地小声道:“我没有,我不敢了……我把他交给佣人了,我没有私自教他什么……”
雷霆只是看着她,这样类似的对话他曾听过无数次,自从父亲死后,母亲便把他当做了父亲,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牢笼,无关乎那个亲手创造牢笼的人是否还在她身旁。
雷霆蹲下来,几乎和她平视,莉莉安已经年近半百,可她依然美得看不出年纪。
“……”莉莉安伸出手,抚摸上雷霆的侧脸,像是在抚摸一只小狗,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雷霆闭上双眼,扶住母亲的手背,似乎在贪恋这一点温度。
“……妈妈,我把很重要的人弄丢了。”雷霆说。“算了,你只会认为我是父亲。你休息吧。”雷霆想要起身,可莉莉安却摸了摸他的发顶。
莉莉安没有说话,她只是示意雷霆坐下,转过身去,她开始用手指给雷霆梳头发。
雷霆盘腿坐在冰冷的鹅卵石地面上,母亲这样的动作让他怔在原地。
母亲从不会给父亲梳头发,这个家除了母亲,只有他是长发,需要梳头。
雷霆感受着温柔的动作,仿佛回到了幼年。母亲每次不被允许与他多说话,所以每次母子相见,都是在佣人的监视下沉默着给他梳理长发,偶尔问几句无关痛痒的关心,雷霆便感受着头顶温柔的手指来回抚摸,这是母亲独有的方式。
“妈妈。”雷霆终于开口,他知道至少现在母亲是知道他的身份的。没有错认他。
莉莉安没有回答,可雷霆眼眶却有些热。
“我错了。”
“你很好,小少爷,妈妈为你骄傲。”这是莉莉安每次公式化的回答。但自从她失心疯以后,这是第一次她好像恢复了一些原来的神智。
雷霆低下头,不忍再感受背后温柔的手指,像是迎上去又像是想逃离,“……如果我有了喜欢的人,我可以把他带来给你见吗。”
雷霆似乎从来没这么懦弱地说过一句话,他几乎像是幼童在乞求一个回答。
“是同班的贵族小姑娘吗?”莉莉安问。
“不是。”雷霆吸了一下鼻子,像个孩子,“是……男孩。”
“而且也不是贵族,他很,很特别。”
莉莉安从背后双手摸了摸儿子的脸颊,“那也很好。只是,不要伤害他。”
雷霆像是被踩中尾巴的小狗,他猛地抓住母亲的手,转过身看向母亲,略带慌乱地摇头:“我没有,我不会的,我……”
莉莉安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又尖叫起来,一把将雷霆推倒在了泥土里,雪白的衬衫被染上了半身泥渍,旁边的护工赶紧冲过来将她架了下去。
雷霆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才喃喃说出后半句:“……我不敢了。”
雷霆就那样半边身子撑在泥土里,金发的尾端也沾上了泥土,可他只是发愣。
直到手机响起,雷霆才如梦方醒,抓起来便急切道:“找到了?”
对面金秘书的声音似乎在嘈杂的背影音里,他极力撇开人群,拢着话筒小声道:“对,找到了,不过……”
“不过什么?他受伤了?有人害他?”雷霆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金秘书有些为难的声音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同时从听筒那侧响起:“夫人刚刚在地下黑拳场赢了五十万的赏金——哦,现在是一百万了。”
雷霆:“……”
他抹了一把眼睑上不存在的眼泪,抬手示意外面的保镖去备车,对着话筒道:“别让他发现你,发定位我马上到。”
金秘书没挂断电话,犹豫了两秒,才说出来:“雷总,这个拳场是文家大少爷的,我们的人如果来的话,被认出来恐怕会有麻烦,我建议您不要亲自来,我先去交涉——”
“文家?!”雷霆觉得自己头皮一炸。
“不用备车了,我亲自开车去!”雷霆压根没有参考金秘书的意见。
金秘书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我买好票在入口等您。”
……
阮季玉觉得头有些晕,汗如同开了闸往下流,可是很爽。
两辈子没有这么爽过,很多格斗技都是杀招,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才能全部用出来。生死只在一线间的感觉让他回到了舒适区,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属于他的时代。
他的手臂被裁判高高举起,脚边躺着一个已经晕死过去的肌肉壮汉。
阮季玉感觉嘴巴里有铁锈的味道,舌头转了一圈,发现掉了一颗牙。
好痛。
他皱起眉,将那颗牙齿默默含在舌间,被特意抹黑了皮肤的妆容显得他表情有些滑稽。
“奖金一百万获得者——小青龙!”
阮季玉抽了下嘴角,每次听到这个“艺名”都会起鸡皮疙瘩。
下面的赌盘的人输疯了,红了眼要冲上来杀了阮季玉,可被保镖拦了出去。拳台上亮如白昼,四下里全都是乌央乌央的人头和欢呼。
“小青龙!小青龙……”
当时报名让系统随机取名真是个错误决定。
还好这轮结束,就能获得见到拳场幕后老板的机会。
文家大少爷——文正隆。
阮家老爷子马上就要死了,阮季玉必须赶在他死之前断了李枫所有继承阮家的后路。
一种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公开他和继母何芳苓的奸情,但这样大概率只是将继母赶出阮家,李枫再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把责任推到继母身上,最多只是声誉受损,不会动摇他的身份。
所以阮季玉要的是设好局等李枫自己钻进来,直到万劫不复。
第一步已经完成,抢了李枫的婚约,抢了李枫在娱乐圈的地位,李枫终于忍不住出了手,那么下一步,按照李枫的性格,杀了阮父,下一个当然就该轮到阮季玉了。
阮季玉和罪恶打交道的时日,让他对人之恶的预判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阮季玉并不是没有受伤,只是因为脸上身上抹得太厚太黑,看不出来罢了。
趁着这场开赌盘为下一场下注的时间,阮季玉回到了后台更衣室。
汗臭味让他很难忍受。显然这位“阮三少爷”的一些少爷毛病也确实影响着他。
阮季玉打开柜门,角落里静静放着一瓶药片。
能让他短时间内恢复正常身体素质的特效药,和林大富要的。
药瓶旁边放着一部老年手机,是他花了八十块钱在二手贩子手里买的,电话卡也是他卖给自己的,通讯录是一片空白。零散几条通话记录。阮季玉暂时还不能暴露自己,要等到见过文家大少爷以后才能收网。
阮季玉关上柜门,坐在长椅上喝水。
所有人都在外面因为赌盘狂欢,更衣室反而安安静静。
头晕目眩,果然刚刚挨那一拳还是重了。
阮季玉仰躺下去,天旋地转地看着顶上晃眼的白炽灯晕出的光圈。
直到一抹金色闪入眼帘。
“……金毛真是阴魂不散,肯定是药效太猛了我才会出这种幻觉……”阮季玉双眼有些失焦,愣愣地看着面前模糊的脸。
直到阮季玉彻底反应过来,一骨碌从长椅上坐起来,震惊地看着靠着柜门的雷霆。
门口站岗的保镖假装看不见,正在门口放风,显然是收了雷霆的好处。
阮季玉一看就知道什么情况。这小子用的最得心应手的就是“钞能力”。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阮季玉自信自己的反侦察手段,怎么可能被他找到,并且自己居然毫无察觉。
雷霆看着他警惕的眼睛,恨不得把他活吞进肚子,但还是极力忍耐着危险的情绪,看着他:“要不是文正隆最近在国外出差,他的场子混进了几个人,我恐怕还不知道你有这个本事,少爷。”
雷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审视着阮季玉浑身上下,如果目光有实质的话,那一定是某种猫科动物带倒钩的舌头——阮季玉只感觉自己被他的目光舔舐的皮肉皆无。
阮季玉先是一愣:“文正隆出国了?”雷霆眯了眯眼,很不悦的表情。
“……算你厉害。”阮季玉无言以对,甚至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身子。
雷霆这眼神让他感觉比拳台上的对手还吓人。
有种下一秒就要当众搞他的感觉。
更衣室的四周站满了一圈便衣保镖,都是雷霆带来的人,穿的五花八门的壮汉一脸严肃地守着,把阮季玉包围在中间的长椅上,阮季玉感觉自己像是某种深夜频道里的主角,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我是为了见文正隆才来的这里,既然见不到,而且被你这么一搅事情也办不成了,那就只能采用别的计划了。”阮季玉叹了口气,继续喝了一口水,忽然他手里的水杯被一只手抢走,清水溅了他一脸,阮季玉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雷霆。
雷霆仰起头喝了一大口,阮季玉往后挪了一大步,迅速阻止道:“你敢这样喂我喝水我就把你**拧下来。”
雷霆被他预判到了,只好强行将水咽了下去。
“……从没听你说过脏话。”雷霆看着阮季玉的唇瓣,那上面蒙了一层水渍。
阮季玉挑了一下眉:“你今天就听到了。”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和我回去,我会为你解决一切,文家的人有问题,不要靠近他们。”雷霆不由分说,示意保镖上去绑人。
“你知道个屁。”阮季玉似乎是因为刚刚打过架,所以浑身的血都热着,直接骂了出来,“我叫你在家等着,你非要打乱我的计划,现在我必须要亲自解决,你真是会给人惹麻烦。”
阮季玉站起来,推开雷霆,拉开自己的柜子取出黑色的运动外套,“雷霆,我不想再包容你给我胡搅蛮缠,既然你已经找到这里,干脆我就告诉你。”
“从一开始我和你的交易就是我设的局,我只是为了报仇而已,你别再动那种心思,我不喜欢男人,就算喜欢,也不会喜欢——”
“咣当”一声巨响,雷霆把阮季玉按在柜门上堵住他的嘴,牙齿和嘴唇的剧烈碰撞让双方都尝到了血腥,阮季玉一拳打在雷霆脸上,喘着粗气:“你是疯狗吗?”
雷霆的金发散了下来,再抬起头的眼神,阮季玉居然胆怯了一瞬。
有一秒钟,阮季玉怀疑雷霆想把自己吃了。
是那种鲜血淋漓地拔下血肉拆吃入腹的吃。
那是战争中被逼入绝境的狼的眼神。阮季玉绝对知道这样的眼神具备的危险性。
雷霆是真的疯了。
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利用这个傻狗的……
阮季玉着实后悔了,只能在雷霆把他按进柜子之前用尽全身力气挡住他,“……我、我跟你出去,别在这发疯,这有、有监控……”
雷霆眼神发狠,死死盯着阮季玉,不知道到底是爱疯了还是恨疯了:“……去找中控室,把今晚全场的监控记录全毁了。”
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的金秘书闻声赶紧去办事了。
阮季玉看他还尚且残存理智,抓紧空隙“安抚”:“我跟你回去,跟你回去,你别给我乱来,听见了?”
雷霆在半明半暗的柜子里吻了一下阮季玉的双唇,又一次尝到了血腥味,犹嫌不足似的舔了舔阮季玉被他磕破的下唇,这一下猝不及防,阮季玉腰眼一软,赶紧把人推开。
“咳,你放开,我先把东西收拾好,跟你提前说好,你把这些人都遣散,今晚我不能跟你回别墅,你得乔装一下,今晚去我那里,暂时还是不能被人发现我的身份”
阮季玉说着便偷偷将药瓶藏在衣服里,希望雷霆没有看到,可雷霆却一把抓住他想要藏起药瓶的手腕。
“拿出来。什么东西?”
阮季玉目移:“……没什么。维生素。”
雷霆咬牙:“你当我是傻子?”
“……”你不就是吗。阮季玉腹诽一秒,不想再生变故,只好说等会到他那儿再细说,这才搪塞过去。
还好雷霆今天穿的比较普通,没有穿成一副商业精英的模样来黑拳场砸场子,场子里红黄蓝绿的发色也很多,雷霆也没有引起注意,阮季玉确认过他没有暴露身份以后,才放心地带着他出了后门。
已经入夜,黑拳场的后门是一条偏僻小巷,出去以后是一条理发街道,再往里走才是一片黑漆漆乱糟糟的居民区。
裹着廉价皮草的理发店女郎站在门口看着地面上的薄雪嗑瓜子,阮季玉和雷霆一前一后经过她门口,她笑了一声,瓜子皮吐在门口,雷霆皱眉看向她,阮季玉赶紧拦在这少爷面前,“他喝多了,喝多了……”
阮季玉拉着面色不善的雷霆走,女郎却不甚在意,甚至爽朗地笑了笑:“哎呀,两个帅哥,来洗头吗?给你们打折。”
“他不喜欢女人!”雷霆恶言相向。
阮季玉下意识反驳:“谁说的!”
雷霆看向他。
阮季玉语气软了下来,从背后推他走:“好好,我不喜欢,少爷,老板,祖宗,我们快走吧,你别给我丢人了……”
女郎挑了挑眉:“原来是一对呀,啧啧。”
雷霆心里这才舒服一点,愿意和阮季玉继续往前走。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雷霆表情嫌弃,看着肮脏的楼道。
“上楼,别大声说话,一楼的大爷会骂人。”阮季玉压低声音提醒他,推着他上楼。
雷霆这种级别的少爷何曾到过这种地方,眉头紧锁,一直到进了阮季玉的出租屋,也没有展开。
“坐,没椅子,沙发是坏的,就直接坐床上吧——别穿着外面的裤子!”阮季玉提醒,“拳场太脏了,把衣服换了再坐我的床。”
雷霆看着自己的裤子沉默了一秒。
阮季玉迅速反应过来:“换睡衣!没让你脱完!”
他飞速转过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干净的丢在雷霆怀里,“去厕所换。”
雷霆皱眉:“你怎么有我尺码的睡衣?”
“……看清楚,这是浴袍。”阮季玉无语,“前天去洗浴中心打零工顺走的。”
等雷霆穿着浴袍出来,阮季玉已经换好了睡衣坐在了床边。
“你今晚在我这凑合一晚上,明天必须回去,不能把见过我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干什么?”阮季玉捂住正凑近自己耳朵的呼吸。
雷霆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手指一根一根牢牢抓紧了阮季玉的手腕,慢慢地开口问道:“你还没和我解释,刚刚那瓶药是什么东西。”
阮季玉沉默地盯着他三秒,“……你想接吻吗?我同意了。”
雷霆一瞬间的表情十分精彩,纠结中带着不情愿还有后悔。
“不许转移话题!”
“想做点什么的话,只限今天晚上,床头柜里有。”阮季玉继续转移话题。
反正事情结束了,他也会带着父母远离这一切是非,这辈子再也不会见这个金毛傻狗,就算是赔他点“利用补偿”了……忍忍应该可以的,这总比上刑强。
阮季玉咬牙看着他:“……只要你不提问题,今天晚上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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