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阮季枫”站在阮家的植物园花棚里, 冬日早晨的阳光穿过模糊的棚网，打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的毛衣映照得更加纯净, 他的笑容看起来天真到了极点, 白净地一尘不染，仿佛他才是那个, 在这座庭院里长大, 二十岁前衣食无忧人生毫无挫折的“三少爷”。

　　如果不是他背在身后攥紧颤抖的手, 没有人会知道他现在内心在翻滚什么。

　　阮父有些没反应上来，他直起腰, 脚还踩在泥里——这些泥是专门从山里空运来的，就为了阮父有个种花草的爱好。种也不是为他自己, 是为他早逝的发妻。

　　还住在大院里的那时, 安明玉总是向他抱怨院里的土不好, 种出来的月季都蔫巴巴的。现在他可以种出一万亩精神抖擞的大月季，可他的发妻永远地离开了他。

　　陪在他身边的，是温柔漂亮的继母何芳苓。

　　何芳苓穿着一件碎花的粉色衬衫，下身配着一条白裙, 黑发垂腰, 看起来像是从十年前走来的安明玉。她看了一眼李枫, 拿过旁边架子上的毛巾, 给阮父擦了擦汗，柔声道：“别和孩子着急, 孩子都是为了你身体着想, 不想让你发愁。”

　　阮父抓住她的手, 他是从政界下海的那一批发家的人，以他的脑子怎么可能不知道何芳苓是故意在模仿安明玉讨他的欢心的, 但他从未戳穿过。

　　“唉，小枫，你不用为了小玉的事担心我，我已经不会为这个孩子动气了……他，他现在已经是别家人了。”阮父咳嗽了两声，何芳苓紧紧握着他的手，抚着他的后背。

　　李枫担忧地看着父亲：“爸爸，可是我听二哥说，雷家现在对我们是个助力，小玉那个脾气，爸你也是知道的，我就是担心他胡闹一通，最后得罪了雷霆，让他对我们阮家……”

　　阮父摇摇头：“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在怪他出风头了，对吧？”

　　阮父笑着继续蹲下除草，一边用沾满泥土的手拈着手里的杂草根，一边眯着眼说：“娱乐圈，本就是这样，小玉这个孩子一直都是张扬跋扈的，怪我太惯着他了，他现在在雷家，有机会就肯定会想出风头，从小他都是这个性子，两个哥哥有什么玩具，他必须要更好的才行，他搞出这种事情，我倒也没那么意外。”

　　李枫暗自咬牙，但面上仍然无辜天真：“可是，爸爸你没在这个圈子呆过，我是知道的，小玉现在的名声很不好，就是因为他之前拍过那种……不堪入目的戏出道，现在又公开婚事，把雷家也拖进了舆论圈，爸！你知道外面怎么说我们阮家吗？”

　　阮父手下顿了顿，抬头看他。

　　李枫蹲下来，把阮父手里的杂草接过去，丢在石子路上的小桶里：“爸爸，他们都说我们，为了入股娱乐圈，把家里的孩子送给雷霆当玩物……”

　　“胡说八道！”阮父发了火，何芳苓赶紧过来搀扶他，“别动怒，外面那些人哪知道你的苦处，何况这件事是雷家——”

　　李枫赶紧使了个眼神制止了何芳苓后面的话，何芳苓噤声。

　　但阮父是个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她后面没说出的话。

　　当年是雷家欠他的，如果不是他心软，冒着被当地帮派追杀的风险收留了雷家一家人，雷霆那个当年还在襁褓里的小婴儿早就死了，雷家那个漂亮的让人以为是假娃娃的夫人也一样会葬身鱼腹，可以说，要不是他，哪有今天的雷家？

　　虽然这些年，阮父从没想过让雷霆这个小辈报答，但这个婚事，他也从没有推脱的想法，毕竟从一开始老三出生，他就想过让最小的阮季玉将来嫁到雷家。

　　所以阮季玉这些年从没接触过任何家族事业，阮父也从没想过锻炼他的能力，只是当做千恩万宠的小少爷娇养着，反正将来也是要去雷家的。

　　但是这件事本质是雷家欠他的，现在公开婚事，反而成了他倒贴雷家，上赶着送儿子，这在豪门圈子里，以后让他阮峰怎么做人？

　　“……爸爸，小玉现在在娱乐圈，和我一起拍的那个综艺节目，下期马上就要开拍了，这不是让人家看我们的笑话吗。”

　　阮峰沉吟了很久，似乎在发呆。

　　李枫耐心地等着。他知道阮峰内心有两块逆鳞不能触碰，一是发妻安明玉的死，二是阮家在豪门中的地位。

　　他本就不是世家豪门，名声绝不能毁。他把这看得比什么都重。

　　李枫瘪嘴，撒娇道：“……我的身份也不知道被什么狗仔说出去了，外面现在都说，我是你在外面找别的女人生的私生子，我怎么出门见人嘛！”

　　“胡说！我什么时候……咳咳、那些人……”阮父这下真的被戳中了肺管子，动了真气，他站起来赤着沾满泥土的脚走上石子路，“这个节目你不要去了，我会找小玉谈一次的。”

　　“爸！他在雷家，只会惹雷霆生气，迟早得罪雷家，到时候我们更被动，你又不是不知道雷霆，他就是个疯子，谁的话他也不听的……”李枫眼泪汪汪地看着阮父，搀着他的胳膊，“爸爸，如果是我嫁过去，或许会更好一点，当初，雷霆看上的也是我，你就答应吧……”

　　他委屈隐忍的神情，阮父心里猛地痛了一下。

　　这双水润隐忍的眼睛，像极了安明玉。

　　三个儿子中，他是最像安明玉的，阮父只要一看到他这张脸，就会想起发妻的音容笑貌，这也正是当时为什么执意要留下他，而把阮季玉替嫁出去的缘故——他实在舍不得这个儿子。

　　但如今他主动付出，为了阮家，为了他的名声，这何尝不像安明玉，当年也为了他事事隐忍，报喜不报忧。

　　阮峰心里针扎一样，即使万贯家财，到如今还是在被动的境地挣扎，也不知道这些年他都在坚持什么。

　　“……小枫，爸爸考虑一下。”阮峰拍了拍李枫的手背，推开他的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独自走向花棚外。

　　花棚里只剩下了继母何芳苓和李枫。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了，小妈，这次回家，我给你带了些补品，叫司机给你放在佣人那儿了。”李枫说。

　　何芳苓一愣，下一秒明白了他送来的什么东西，点了点头，把耳侧的头发别到耳后，“你太客气了。”

　　两人疏离又礼貌地告了别。

　　李枫的视线在她纤细扭动的腰上窥视了几秒，目送她离开花棚。

　　她这样的装扮李枫不喜欢。

　　李枫喜欢她穿旗袍，穿那些昂贵的礼服，戴着硕大的钻石，妆容精致躺在自己身下的样子。

　　这种朴素的装扮，也只有阮峰那个老东西才会喜欢。

　　他喜欢的不过是一个死人罢了，找女人也只是找那个死人的影子。

　　死人能有什么价值。不过是庭院里一堂凉风，对着棵老树瞎发呆罢了。

　　李枫冷笑了一下，摸出手机，发了一个消息出去。

　　“节目照常参加，这次告诉导演组，我要求和阮季玉一组。”

　　“还有一件事。给导演以我私人名义捐一笔钱，这次给节目组开最高档的酒店，必须是那种，一个人一间房的。”

　　“收到。”

　　李枫把手机装进口袋，默默笑了笑。

　　既然嫁到雷家是种荣耀，那为什么这荣耀不能落在他阮季枫的身上？雷霆一开始，也只是喜欢他所以才勉强接受了长得像的阮季玉罢了。

　　一个蠢到随便骗骗就会心动的男人，以他的段位，几下就能骗的他团团转。

　　阮季玉，从始至终不过是一个替身，一个假货，也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绝不会允许他踩在自己头上……任何时候都不允许。

　　他断了自己药的来源，勾搭上了林大富，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睡了多少男人才能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也就只有雷霆那个蠢货才会相信阮季玉是可怜的小替身了吧。

　　李枫讽刺地提起嘴角，他会让雷霆很快知道，阮季玉到底是什么样的小荡货。

　　不过就是靠身体上位罢了。

　　李枫想起阮季玉那张脸，那双在文正佟和林景琛面前“楚楚可怜”的黑色眼睛，不由得啧了一声。

　　……别说是他们，自己这个直男，看了都想蹂躏他一顿。

　　阮季玉刚拍完了先导片，表情不爽气压极低地坐在椅子上休息。

　　他很少这样，但每一个偷偷探头看见他的人，都非常清楚他为什么不爽。

　　因为他这一期将穿着繁复的红金色“公主裙”拍摄。

　　导演组给他的角色安排是，“以伪装身份进入小岛探查案件的侦探”。

　　阮季玉嘴角的口红有些花了，他刚卸了假发，穿着裙子倚在椅子上，生无可恋地看着手里的手机。

　　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是“阮峰”。

　　“喂。”

　　阮峰被他冷漠的态度顶住了准备好的台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才开口。

　　“……小玉。最近过得怎么样？”

　　“什么事。”阮季玉不想跟他多说，毕竟这个男人在得知自己不是安明玉亲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自己放在了“阮家”之外。

　　“……雷霆对你，怎么样？”

　　“就是新闻上那样。”阮季玉揉了揉脸蛋，感觉自己眼睫毛上的睫毛膏重的快要睁不开眼。

　　主要是他的睫毛本身就又密又长，刷上睫毛膏简直像是两把鸦羽小扇，慵懒地睁不开眼。

　　阮峰被噎了一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过的不开心，就回家来吧。”

　　阮季玉手指动了动。

　　他没想到阮峰会突然这样说。

　　他的沉默给了阮峰说下去的机会，他叹了口气，柔声道：“小玉，你……你受委屈了。”

　　阮季玉仰在椅子上，一双点漆的黑色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他喉口动了动，喉结上下滑了一下，好像被这句话抓了一下心脏。

　　他以为自己不会难过的。

　　“不喜欢就推掉婚事吧，雷家那边，爸爸帮你。”阮峰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进阮季玉的耳朵里。

　　那种温柔低沉的音色，一如那么多年，他每每来到阮季玉房间时说悄悄话一样。

　　二十年，毕竟那是二十年的父亲。

　　阮季玉没有出声，直到阮峰没话说了，挂断了电话为止。

　　阮季玉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刺得他眼球生疼，也没有眨一下眼。

　　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辛西娅的声音：“别进去，他还没换好衣服，他不让人看，你进去他肯定——”

　　雷霆掀开帘子，看到阮季玉略显慌张地从椅子上坐起来——

　　最让人心颤的是，他脸颊上挂着一滴清泪，顺着那苍白的腮边滑向下巴。

　　柔软的唇瓣擦着口红，金红色繁复的裙子穿在他身上居然真的有种“公主”的贵气美。

　　辛西娅：“你快出去，我要叫助理来给他卸妆换衣服了，雷……”

　　雷霆关上了门把辛西娅的声音隔绝在门外。

　　阮季玉仰视着这个高大的金发男人，一步步逼近椅子上的自己。

　　“……你，你干什么？”阮季玉擦了一把脸颊上的泪，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冷淡模样。

　　雷霆脱下大衣，丢在旁边的沙发上，衬衫裹着胸膛的肌肉实在太过优越，阮季玉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雷霆松了松领带，伸手捏住了他的脸颊。

　　“……哭了？为什么？嫌我逼你逼的太紧了？”

　　阮季玉鸦羽般的睫毛垂下，遮住他无力的眼神。

　　“……放手。”

　　雷霆才不会放手，“你这个样子，很好看。”

　　阮季玉沉默了两秒，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他：“是你搞的鬼？雷霆，你是不是脑子——”

　　雷霆欺身吻了上来，阮季玉抓住他的领口却没能推开他，雷霆像是狼一样咬住他，阮季玉眯着眼，“嗯嗯”地想要拒绝，却毫无反抗效果。

　　一吻结束，阮季玉的口红被彻底蹭花，他的神情恼火又有些亲热后的呆滞，看向雷霆的唇瓣，雷霆唇上也沾了口红痕迹，看起来倒像是吃了什么好东西。

　　“……有病！”阮季玉把上面没说完的话接上。

　　“喜欢你这样。”雷霆笑，一伸胳膊，将阮季玉拦腰和腿弯抱了起来。

　　阮季玉穿着裙子，本来就很无语，现在又被他当成姑娘抱起来，只想现在就踢爆他的脑袋。

　　阮季玉抓住他的领口，虽然被抱在怀里，但是丝毫没有落下风的意思，“雷霆，你想越界，不怕后悔吗？”

　　“我说了今天不会吃了你的。”雷霆似乎很享受他这种“炸毛”的样子，“只是帮你换衣服。”

　　说着他就把阮季玉抱进了试衣间，狭窄的空间内被雷霆这个大高个填得满满当当，挤得阮季玉只能贴着墙站着。

　　雷霆关上了试衣间的门，两人呼吸相闻，阮季玉火大地看着这个无赖：“这样我怎么换？”

　　“我来帮你。”雷霆伸手撩起长裙的下摆，阮季玉警觉的汗毛根根竖起，他连忙按住对方的手，感受到雷霆手上的青筋跳动，阮季玉也有些心惊肉跳。

　　这空间这么窄，要是真的动起手，阮季玉不可能赢得过，更何况雷霆现在是个大麻烦，不能随便粗暴解决掉。

　　“……不需要你帮，出去。”

　　雷霆眼睛变得暗沉，他大手一翻，将阮季玉的手攥在手心里：“你转过去，我帮你换，站好，别腿软。”

　　阮季玉：“谁腿软——”

　　雷霆将他翻过去按在试衣间的墙上，阮季玉眼睛猛地睁大，随后是一声将半层楼都震到回头的声音：“滚出去！”

　　雷霆顶着脸上半个巴掌印，走出了房间门。

　　辛西娅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看着他的样子冷笑一声：“呵呵。”

　　雷霆核善地微笑：“辛西娅，你的辞呈呢？”

　　辛西娅：“谢谢雷总的年终奖，辞呈被我吃了。我还要忙着带我的艺人，雷总自便。”

　　雷霆咬牙切齿地站在原地看着辛西娅走近那间屋，身后几个保镖围上来：“雷总！”

　　雷霆头也不回：“你们几个给我把他盯死了！任何男人也不准接近他，谁要是敢来他这间屋子……”

　　保镖：“雷总放心。”

　　雷霆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丝绢擦了擦唇上的口红，对着丝绢上的痕迹发了会儿愣，才带着自己的保镖离开了。

　　转过墙角，文正佟正在窗前打电话，看到雷霆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挂断了电话。

　　“雷总。”

　　“文二少。”

　　“雷总看起来像是……”文正佟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有些想笑。

　　雷霆黑着脸看了他一眼，“不劳你关心。文二少，别人的东西，最好不要觊觎，否则惹祸上身，别怪我没劝过你。”

　　“东西吗？若是物件，我当然不会和雷总抢。可若是心上人，争一争，那不是很正常吗。”文正佟笑得温润。

　　雷霆和他对视了十几秒，终于沉默着离开了。

　　文正佟算是正式宣战，雷霆默默咬牙，又安排了一堆保镖到阮季玉身边。

　　阮季玉坐在塞着六个保镖壮汉的保姆车里，表情生无可恋。

　　辛西娅：“还有一个采访，完了以后再去拍一组广告，这家是珠宝商，和雷总有关系的，商务经理求着你一定要去，给你开了三百万的价格……”

　　阮季玉：“不去。”

　　“别闹……”

　　“所有和雷霆有关的商业活动，一律不接。”

　　“……好好好，你现在是当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辛西娅无奈地“宠”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发邮件。

　　阮季玉看着手机上的热搜界面。

　　他和李枫的身份之争，彻底被端上了前线。

　　他要做的，就是等。

　　他斩断李枫所有的路，等李枫自己按捺不住出手，那才是他动手的时候。

　　……

　　何芳苓拆开李枫送来的“补品”盒子，把里面的燕窝拿出来，又取出底部的几个小包，悄悄藏在口袋里。

　　“这些我拿去给先生炖个汤吧。”何芳苓吩咐保姆，“你出去买菜吧，记得还和以前一样，多叫几个人和你一起去。”

　　保姆应声下去了。厨房只剩下了何芳苓。

　　她从口袋里摸出药包，将里面的粉末倒入砂锅。

　　这样的慢性毒药，阮峰已经吃了半年了。

　　不出一个月，他就会重病住进医院，到那时，阮家才真正到了关键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