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松山精神疗养院是一家私密豪华的私人医院, 这里原来是松山的别墅庄园项目，是雷霆在父亲死后，以重金买下了这块地皮, 建成了疗养院, 可以说整座疗养院就是为了他的母亲建的。

　　当时因为这件事，雷霆作为雷家唯一的长子, 在家族里还备受诟病, 让人戳了好久的脊梁骨。

　　就是因为他的母亲出身不好, 却又被雷家的家主爱的很深。

　　雷家是豪门世家，祖上也有做官打仗的, 也有富商大户，乱世救国救民, 顺世投资做盘, 到雷霆父亲这一辈, 早年趁着国民经济的疯长期，乘着娱乐行业的大风口做了娱乐公司，加上深厚的家底以及雷父的手腕，很快便成了行业龙头。

　　早年雷家并不在内陆投资影视, 那几年在外面赚得极其疯狂, 到了雷霆出生那前后两年, 才转回内陆, 当时世道也并不完全太平，雷家撤资准备在内地上市的消息被那边的商会以及一些组织得知, 他们一家差点没回得来, 还好雷父铁了心要遵祖训思恩报国, 一定要回内陆注资，壮士断腕, 将三分之一非内陆的公司股权交给了他的三弟，也就是雷霆的叔父，这才顺利转移了视线，回来发展。

　　而雷家能坐稳这个娱乐龙头，和这件事也是有非常大的关系。

　　但正因为雷家有祖训，一为报国，二为长子继家，历代都是雷家长子继承家产，除非长子实在难堪大任才会另选，所以他们这样的家庭，当初是绝对不愿意雷霆的母亲，那样一个流落风尘的外国女人进雷家长子的家门的。

　　雷霆的出生，是雷父用无数次的挨打罚跪强取豪夺换来的爱情，最可悲的是，雷霆的母亲，一辈子都没有真正爱过这位雷家的家主。

　　她最爱他的一天，也许就是他的葬礼上，她跪在棺材前伏地痛哭的那一天。

　　然后她就变成了一个疯子。

　　从小，雷霆作为长子，心爱之人的血脉，注定要继承雷家的家产，雷父对他极尽宠爱，同时也教育严苛，而母亲几乎是常年被软禁在山中庄园里，她的确美丽，但她又永远脆弱得如同一只金色的蝴蝶。

　　小时候雷霆很爱妈妈，但妈妈甚至从没有抱过他。

　　长大懂事后，他知道了父母的感情，他质问过，但父亲说，这是他们之间的爱情。

　　父亲猝死，母亲失心疯，那一年雷霆才二十二岁。

　　还好他已满祖训中“长子继承家产”的最小年龄，顺利继承了雷家，成了历史上最年轻的雷家家主。

　　他继承家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了母亲建造了这座松山疗养院。

　　这是一座慈善机构，雷霆每年拿出上百万的钱维护这座疗养院，收容精神有问题的病人，无论是什么出身，从流浪汉到富商私生子，他都签字。

　　这也是雷霆虽然年轻却很有手段的一点。雷家有祖训，慈善是每代雷家家主必须做的事情，雷霆一掷千金为母亲建立疗养院不行，但做慈善，家族里就不能再有人阻止他。

　　雷霆完全继承了父亲的铁腕手段和刚正脾气，一年多就让雷家的大部分人都闭了嘴。但另一面遗传自母亲的他，被他藏在了这座庭院深深景色优美的疗养院里。

　　商务豪车停在积雪的门前，门口的岗亭里门卫保安在打盹，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对方才如梦初醒激灵坐起来，看清楚车牌号后，吓得冷汗顺着脑门往下流，整理好衣服出了岗亭，冷空气让他瑟缩了一下，他正了正帽檐对来车敬礼。

　　“雷总！”

　　雷霆降下后车窗，却并没有看他，只是说：“夜班是比较辛苦。”

　　保安愣了一下，赶紧擦汗：“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雷总。”

　　雷霆这才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前面的司机道：“把门打开吧，既然这么辛苦，老板的意思是给你放假，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保安愣了愣又喜笑颜开，连连道谢，赶紧按下开门按钮让车进去。

　　直到豪车驶进疗养院的大路，保安这才回过味来。

　　人家这是把他辞退了。

　　他急匆匆从岗亭里冒着寒风出去，可豪车已经开远了。

　　“……一个精神病院，要看那么紧干么四？不近人情，好不容易找的工作，又吹咯，只能去送外卖咯，都说这老板难伺候，真一点情面都不留。”

　　司机将车停在停车坪上，整个停车坪也只有雷霆一辆车停放。明天就是平安夜了，所有人都在和自己的家人过节玩耍，没有人想得到去看一个精神有问题的病人。

　　司机开门，雷霆下车，他站在薄雪上，踩出两个脚印。

　　他仰头，远远看着疗养院的灯亮。

　　除了一层值班的护士，整个疗养院都沉睡着。

　　只有二楼中间的那间屋子，亮着一盏孤灯。

　　雷霆披上大衣，手里抱着一小捧白色百合，身后跟着司机，走进大厅。前台的两个护士正在电脑前记录，看到他来，其中一个笑着将登记表放在台面上。

　　“雷总，您预约以后我们没有给阿姨喂药，最近阿姨状态不错，晚上您可以见她一面。”

　　雷霆神情淡漠，点点头，拿起笔在登记表上签字。

　　“莉莉安”的来访客登记表上，一整列只有“雷霆”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世上，除了这个儿子，没有人会来看她。

　　护士带着雷霆上了楼，推开那间雷霆熟悉的房门，雷霆走了进去，护士一鞠躬，关上门守在了门口。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温暖的昂贵的地毯上，穿着一身白色病号服的女人。

　　她背对着雷霆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地玩着手里的娃娃，她满头的金发垂落在腰际，和雷霆不同，她的金发卷漫散开，坐在红色花纹的昂贵地毯上，美如童话世界里的长发公主。

　　雷霆的鞋底敲击地板，走到她身后。

　　“妈。”

　　女人身子一僵，她抱紧了手里的洋娃娃，转头看向雷霆。

　　从铺散开来的发丝间，她的视线落在雷霆脸上，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神情紧张。

　　“不要抢我的孩子。”

　　雷霆看了看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娃娃，静静地坐了下来，也坐在地毯上。

　　“不抢。”雷霆说着，把手里的百合花束放在一旁的柜子隔档上。

　　“不给你！”女人容颜见老，可依然可以窥见年轻时的惊人美貌，她像是一位皇室的公主，看着她的脸，就觉得她应该穿着那种繁复的贵妇服装，坐着马车出现在礼堂音乐会上。

　　雷霆已经惯常哄她，每次见面，都是这样的流程。

　　他随手在地毯上抓过一个蓝色的玩偶，递给她：“这才是你的孩子。”

　　女人果然愣住了，她看着雷霆的脸，又看看他手上的东西，终于扔掉怀里的，把雷霆手里的玩偶抢过来。

　　可雷霆却并不放手，雷霆力气比她大，她抢不到手，急的瞪儿子。

　　雷霆笑：“抱抱我，就给你。”

　　她犹豫了一下，深深地看着雷霆的脸，两人僵持了很久很久，终于，她松开了抓住“儿子”的手，抬起胳膊轻轻地抱住了雷霆。

　　她单薄的身躯真的像极了一只蝴蝶。

　　雷霆闭上眼，抱住母亲脆弱的身体。

　　母亲清醒的时候从没抱过他，疯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雷霆想要接近她都很难，直到有一天，雷霆想起了曾经偷偷看到过父亲和母亲亲热，他就是这样对她说。

　　抱抱我，就答应你。

　　雷霆不知道答应她什么，但母亲听了这句话就抱住了父亲。

　　母亲的怀抱对雷霆来说，没有任何关于“温暖”的记忆，他觉得母亲的怀抱就像是蝴蝶的翅膀拂过的感觉。

　　轻得让人甚至不敢用力思考。

　　雷霆抱着母亲，轻轻问：“莉莉安，你爱我吗。”

　　母亲抚摸了一下他的金色长发，轻声答道：“爱的。”

　　雷霆闭上眼，笑了笑。

　　他只有在装作父亲的时候，母亲才会对他说话，如果是雷霆到场，母亲只会抓花他的脸，咬住他的胳膊，让他滚出去。

　　雷霆把她金色的长发别到耳后，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就想到了阮季玉。

　　雷霆愣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莉莉安，如果儿子有喜欢的人了，你怎么想？”

　　母亲闻言，浑身震颤了一下，雷霆下意识立刻抱紧怀里的人，生怕她推开自己。

　　可母亲没有推开，很久很久，她才趴在自己肩头，开口。

　　“……他还小呢，不懂的，他不懂的。”

　　雷霆忽然觉得心头发堵，“他不小了，你要教他。”

　　“我不会，我不会的。”怀里的人开始逃避，想要推开他。

　　雷霆怎么会让她推开，他抱住了母亲，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他怎么做，他应该怎么做，你教他，你是他的母亲。”

　　“不，我不是，我没有孩子，那不是我的孩子！”

　　雷霆呼吸急促起来，“你说什么？”

　　“我不要他，我不要……”

　　“……你不要他了吗？”雷霆平静地看着逃离自己怀抱躲在角落发抖的女人，轻声问她。

　　“我不要，我不要……”

　　女人好像只会重复这一句话，无论雷霆说什么，她都只会一直重复这句话。

　　雷霆闭上眼，呼出一口气，扶着旁边的桌子，站了起来。

　　“妈，下次再来看您。”雷霆微微欠身，转身离开。这是晚辈的礼节。

　　他走到门口，抓住门把手，身后的女人忽然喊了一句话。

　　“不要伤害他！”

　　雷霆转过身，惊愕地看着她，可是她却依然瑟缩着发抖。

　　门外的护士闻声赶紧打开门，被站在门口的雷霆吓了一跳，“雷总！让我们进去看看，您先在楼下等候。”

　　雷霆站在门外，看着护士们急匆匆推着车拿着束缚带鱼贯而入，房门被关上。

　　母亲的声音闷闷地哭喊起来，在寒冬的深夜格外刺耳。

　　不要伤害他……吗？

　　到底是不要伤害儿子，还是不要儿子去伤害别人。

　　雷霆转身离开了背后哭喊的声音。

　　司机小心地问他要再等一会儿，还是回家，雷霆顺着大厅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外面，山中又飘起了小雪。

　　“回吧。”

　　雷霆再次踩入雪地，他这才发现，管家并没有说谎。

　　自己昂贵的红底皮鞋此时已经湿透，保养锃亮的鞋面也沾上了雪与尘泥。

　　—

　　平安夜，白天另外三个嘉宾也已经网络官宣，也陆续赶到了酒店，除了李枫是网剧王子以外，还有沙雕有趣走搞笑人设的流行歌手王骁洁，以及年纪最大，三十六岁的“好爸爸”专业户，齐明运。

　　当然，讨论度最高的，还是“李枫”与“小李枫”。

　　李枫下了血本买水军，在所有有关节目的词条下面“血洗”广场，舆论一边倒地骂季玉蹭李枫热度上位，拿到了这次节目的出场券，这种考验智商的节目他一个新人压根没有资格。

　　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说的也并不算错。

　　经纪人辛西娅和阮季玉打过招呼，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要和李枫正面冲突。

　　辛西娅经纪人做了十年，这点伎俩她早就看出来，这些水军是谁买的，她打眼就猜得出一二三。

　　当然她也不是坐以待毙，只是作为“军师”，力保“主公”成事，也要权衡时机。对阮季玉来说，一开始入圈的黑红是雷霆重金买来的结果，更大的黑红是李枫“努力”的结果，虽然李枫是为了踩阮季玉抬高自己，但对阮季玉来说，曝光就相当于红。

　　等过了这个风头，阮季玉在节目上表现表现，有了新的话题，过去的事总会被选择性遗忘，他拿到了新资源，铺开更长的路以后，就不会再愁什么黑红了。

　　曾经拍摄过一部不太光彩的网剧，对阮季玉的星途，并不起决定性的作用。

　　在星途中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金主，不是运气，甚至也不是能力，而是心态。

　　阮季玉是一个平和的人，他就像一潭深水，没有人看得透，就算扔进一块巨石，也只是一时的浪花，而他是长久的宁静。

　　辛西娅正是看重他这一点，才非常满意。

　　而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和李枫正面冲突的阮季玉，傍晚喝完了一碗苦药出门准备化妆，迎面就撞上了站在楼梯上的李枫。

　　一高一低，两人对视着。

　　李枫身后带着两个助理小姑娘，都拎着很沉的行李箱，两个人都一脑门汗，越过李枫赶紧把箱子往楼上提，走廊上的工作人员看到，两个小伙子赶紧上去帮忙。

　　只剩下李枫和阮季玉在楼梯间大眼瞪大眼。

　　“……呵。”李枫呵完，拢过自己粉色的面包羽绒服，准备经过阮季玉的身边，他昂着头，经过时还狠狠撞了一下阮季玉的肩膀。

　　阮季玉面色如常，一双黑玻璃似的眼睛看向他：“……”

　　李枫嘴角嘲讽一笑，刚开口：“你——”

　　阮季玉缓缓靠倒在墙边。

　　甚至捂着肩膀。

　　李枫往后退了一步：“你！你碰瓷啊！”

　　楼梯上传来熟悉的声音：“小玉？怎么摔了？快起来。”

　　李枫震惊地看着文正佟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更震惊的是，阮季玉虚弱地咳嗽起来。

　　他抓住文正佟伸出来的胳膊，小声道：“不怪小枫，是我自己没站稳。”

　　李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