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叫警察呀!你们还在等什么?”
波洛轻声说:“各位可以先回避一下吗?福布斯先生,麻烦您给里德尔上校打个电话。我待在这里等他来。”
大家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困惑、惊恐、疑惑、不安的面孔依次从挺得笔直、一头斜分的灰发梳得一丝不苟、穿戴整齐的中年女子身边闪过。
露丝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时她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我不明白,”露丝愤愤地对波洛说,语气里带着挑衅,“你刚才明明觉得是我干的。”
“不、不,”波洛摇了摇头,“不,我从没那么想过。”
露丝离开了。
房间里就只剩下波洛和那个刚刚坦白犯下一起精心策划的冷血谋杀案的中年女子。
一脸严肃的林加德小姐说:“是的,你从没怀疑过她。你指控她的目的是为了让我开口。没错吧?”
波洛低头不语。
“等着也是等着,”林加德小姐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你能否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怀疑到我的。”
“几件事情。首先是你对杰维斯爵士的描述。像杰维斯爵士那种自大的可怜人,是不会对一个外人说贬损自己外甥的话的,尤其是对你。你那么说是为了增加自杀的可能性。你还暗示杰维斯爵士的自杀可能和雨果·特伦特的名誉问题有关。这同样是杰维斯爵士不会在外人面前承认的事情。接下来是你在大厅里捡起来的那样东西,特别是你竟然没提到露丝是从花园进入客厅的。然后是我在废纸篓里发现的那个纸袋——汉姆郡大宅的客厅里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东西!而‘枪响’的时候,只有你在客厅里。至于吹纸袋的那个小把戏,暴露了凶手是位女性——这种心灵手巧的家庭自制把戏只有女性想得出来。这么一来,一切就都合理了。你一方面使劲往雨果身上泼脏水;另一方面又尽可能洗清露丝的嫌疑,这既是犯罪手段,也是犯罪的动机。”
“你知道犯罪动机?”身材娇小的灰发女人盯着波洛。
“我想我知道。是为了露丝的幸福——这就是犯罪动机!我猜你一定看到露丝和约翰·莱克在一起了,你知道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而你的工作让你很容易接近杰维斯爵士的文件,于是你偶然发现了他新立下的遗嘱草稿——除非露丝嫁给雨果·特伦特,否则她就会失去继承权。于是,你决定借由杰维斯爵士写给我的那封信,将公正掌握在自己手中。你大概看到了那封信的复印件,杰维斯爵士究竟是出于怎样的恐惧和怀疑才写下了那封信,我们已不得而知。我想他一定是怀疑伯罗斯或莱克正在有计划地盗用他的钱,但他搞不清楚露丝的心意,只能寻求私下调查。你利用了这些,故意制造出自杀的假象,还做证说你觉得他正因为雨果·特伦特的事烦恼,为自杀提供动机。那封电报是你发给我的,杰维斯爵士说我到得‘太晚了’也是你说的。”
林加德小姐语气激动地说:“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就是个以强凌弱、势利又八卦的小人!我是不会让他毁掉露丝的幸福的。”
波洛柔声说道:“露丝是你的女儿吧?”
“对……她是我的女儿……我一直……记挂着她。当我听说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想找人帮他编写家族史的时候,就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我非常想见我的……我的女儿。我确信谢弗尼克-戈尔夫人不会认出我来,她见我已经是很多年前了,我已容颜不再,那件事之后又改了名换了姓。而且谢弗尼克-戈尔夫人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我对她很有好感,但这也无法浇灭我对谢弗尼克-戈尔家族的憎恨。当年他们简直视我如草芥,现在杰维斯又要为了势利和虚荣而毁掉露丝的一生。我一定要让她幸福。她会幸福的——只要她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这是个恳求——不容拒绝。
波洛低下头,说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谢谢你。”林加德小姐轻声说。
3
警察来了又走了,波洛在花园里找到了露丝·莱克和她的丈夫。
露丝用一种挑衅的口气问道:“你真的认为是我干的吗,波洛先生?”
“夫人,我知道那不可能是你干的——看那些紫菀花就知道了。”
“紫菀花?我不明白。”
“夫人,我在花坛边一共发现了四个脚印,只有四个。你摘花时留下的脚印肯定不止四个。这意味着在你先后两次去摘花的间隙,有人把脚印抹平了。只有罪犯才会去干这种事。而鉴于你的脚印还留在那里,自然就是清白的了。”
露丝的脸色一下子明朗起来。
“哦,我明白了。事实上……虽然谋杀很吓人,但我其实很为那个可怜的女人感到悲哀。毕竟,有了她的供认,我才不至于被抓起来——也许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她这么做可以说非常——高尚。我真不想看到她因谋杀罪被带上法庭受审。”
波洛轻声说:“别太担心了。她不会上法庭的。医生告诉我她有严重的心脏病,活不过几个星期了。”
“那最好不过了。”露丝摘下一朵秋水仙,随意地在脸上蹭了蹭,“可怜的女人。我真搞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
第三十一章
卷四
罗兹岛罗兹岛(Rhodes):爱琴海上的一个岛屿。曾被骑士、土耳其人和意大利人先后占领,在一九四八年回归希腊。三角
赫尔克里·波洛坐在白色沙滩上,出神地望着碧海波涛。他身穿一套款式华丽的白色法兰绒长衣裤,头戴一顶宽檐巴拿马草帽来遮阳。老派的他坚持在太阳下一定要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坐在他旁边、不停说着话的帕梅拉·莱尔小姐则尽可能穿得裸露,周身已被晒得黝黑。
帕梅拉·莱尔小姐只会在往身上补身体油的时候才会暂时闭上说个不停的嘴。
莱尔小姐的另一边,是她的好朋友萨拉·布莱克小姐。此时她正脸朝下,趴在一块色彩艳俗的条纹浴巾上。布莱克小姐从头到脚都被晒成完美的古铜色,惹得莱尔嫉妒地看了好几眼。
“我还是晒得不够均匀。”帕梅拉·莱尔小姐不爽地嘟囔着,“波洛先生……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涂一下右肩胛骨下面那里——我自己够不到那里。”
波洛照办了,完事后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了擦自己油腻腻的手。人生最大乐趣就是观察身边人,并说出自己的看法的莱尔小姐马上又开了口。
“看来我没说错,那个女人——就是穿着香奈儿的那个——是瓦伦丁·戴克斯,不,是钱特里。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她看上去很迷人,对吧?我的意思是我能理解男人们为何都为她痴狂。因为那就是她要达到的效果!这么一来她等于成功了一半。昨天晚上来的那两个人姓戈尔德,其中那个男的非常帅气。”
“来度蜜月?”萨拉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莱尔小姐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哦,肯定不是——她的衣服不够新。新娘子一看就看出来了!波洛先生,你难道不觉得观察他人、看看仅仅通过他人的衣着外表能了解这个人多少,是这世上最让人着迷的事情吗?”
“不仅仅是观察吧,亲爱的,”萨拉打趣道,“你还会问好多问题呢。”
“我还没跟戈尔德那家人说上话呢。”莱尔小姐一本正经地说,“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人就该对自己的同类感兴趣。人性是一种会让人着迷的东西。你觉得呢,波洛先生?”
这一次莱尔小姐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等待对方回应。
波洛仍旧盯着碧蓝的海面,回答道:“要看情况。”
帕梅拉非常震惊。
“哦,波洛先生!我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比人性更加有趣、更加扑朔迷离了!”
“扑朔迷离?没有吧。”
“哦,人性就是这样的。就在你刚刚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他们的时候,他们往往就会做出完全出乎你意料的事情来!”
赫尔克里·波洛摇了摇头。
“不、不,不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太可能做出与性格截然相反的事情来。到头来都是一样的。”
“我完全不同意!”帕梅拉·莱尔小姐反驳道。
接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反击。
“我一看见人就会对他们产生好奇心——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之间是哪种关系,他们当下有什么想法和感受。那种感觉真的是——哦,非常激动人心。”
“并非如此。”赫尔克里·波洛说道,“人性无非那么几种,比你能想象出来的还要少。”他又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大海都要更加富有变化。”
萨拉歪过头,问道:“你觉得人性不过是在复制某种模式?其实千篇一律?”
“正是如此。”波洛说着,用手指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图案。
“你画了什么?”帕梅拉好奇地问。
“一个三角形。”波洛答道。
不过帕梅拉的注意力已被吸引去了其他地方。
“钱特里来了。”她说道。
一个女人走上了海滩,她身材高挑,对身体和长相都自信满满。她微笑着微微冲这边三位点头示意了一下,在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脱下红金色相间的丝绸外套后,露出白色的泳衣。
帕梅拉叹了口气。
“她的身材不错吧?”
但波洛关注的却是那个女人的脸——一张十六岁就因美貌而出名的三十九岁女人的脸。
瓦伦丁·钱特里这个女人众人皆知,波洛自然也认识她。她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多如牛毛——喜怒无常、富有、宝蓝色的大眼睛、婚介生意和投机买卖。她结过五次婚,情人更是数不清。前四任依次是意大利伯爵、美国钢铁大亨、网球选手和赛车手,这四个人中那个美国大亨死了,其他几个都输掉了离婚官司。半年前她再婚了,现任是一名海军中校。
那个男人跟在瓦伦丁·钱特里身后也到海滩上来了。他很安静、皮肤很黑,表情阴郁、脸部线条坚毅,看起来很不好惹。有点像原始猿人。
“托尼,亲爱的,把烟盒给我……”她说道。
男人马上掏出烟盒,给她点燃香烟,又帮她脱下白色泳衣的肩带。她躺下来,伸开双臂享受日光。他坐在旁边,像一头看守着自己的猎物的野兽。
帕梅拉压低嗓音说道:“我真的对这两个人感兴趣得发狂……那个男的就是头野兽!一言不发,而且……感觉阴森森的。不过我认为像瓦伦丁那样的女人可能就喜欢那种类型的,能从中感受到成功驯服一头老虎的成就感!我好奇他们两个人能好到什么时候。我相信她很快就会感到厌倦,尤其是在现如今这样的环境里。而一旦她想要摆脱那个男人,她离危险也就不远了。”
说话间,沙滩上又走来一对男女——这两个人看起来非常害羞。他们就是昨天晚上才抵达的道格拉斯·戈尔德夫妇——莱尔小姐从酒店的住客登记簿上查到了他们的名字。她像意大利主教一样了解到了很多信息,包括他们的教名,以及护照上记录的年龄。
道格拉斯·卡梅隆·戈尔德先生三十一岁。夫人全名叫马乔里·艾玛·戈尔德,三十五岁。
刚才也说了,莱尔小姐的一大爱好就是研究人类。跟普通的英国人不同,她可以热情地与刚见面的陌生人交谈,不需要英式惯常做法里四天到一个星期左右的预热期。害羞的戈尔德夫人走近时,她就毫不犹豫地大声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啊。”
察觉到戈尔德夫人的矜持,莱尔小姐热情地上前攀谈起来。
戈尔德夫人是个娇小的女人——有点像老鼠。实际上她长得并不难看,而且身材不错,肤质细滑,只是她那种羞怯扭捏的气质让人觉得仿佛多看她几眼是种罪过。和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丈夫,宽肩、窄臀,白皙的皮肤配上湛蓝的双眸和充满动感的卷发——帅气十足又极富表现力,像一个舞台上的演员。一旦开口说话,关于他的幻想就都破灭了。他倒是非常真挚、淳朴,只是让人感觉有些傻气。
戈尔德夫人友好地看着帕梅拉,并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你的皮肤晒得多漂亮啊。我简直差远了!”
“要想晒得均匀可真不容易。”莱尔小姐叹了口气。
她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继续说道:“你们是昨天晚上刚到的吧?”
“是的,昨晚到的。我们坐意大利的蒸汽船来的。”
“以前来过罗兹岛吗?”
“没有。很别致的一个地方,不是吗?”
“就是太远了。”戈尔德先生接过话头。
“是啊。要是离英格兰近点儿就好了——”
萨拉闷闷的声音响起。“确实,但真要那样的话会很可怕。一排一排的人躺在那儿晒太阳,就像石板上晾晒的鱼干。会全是人的!”
“当然,这倒是真的。”道格拉斯·戈尔德说,“这座岛已经被大批的意大利游客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确实变了不少。”
话题都是老一套,毫无新意可言。
不远处,瓦伦丁·钱特里动了动身子,坐了起来。她一只手环抱在胸前,防止泳衣滑落。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咪。眼睛随意地四处看了看,瞥到了马乔里·戈尔德,不过很快就锁定在了一头金色卷发的道格拉斯·戈尔德身上。
她扭了扭肩膀,提高音调说道:“托尼,亲爱的——是不是很美好——这阳光?我觉得我前世肯定是太阳的崇拜者,你说是吗?”
她丈夫回答的声音很低,没能传到这边几位的耳中。
瓦伦丁·钱特里继续用懒洋洋的声音高声说道:“帮我把浴巾扯得平整一些好吗,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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