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说你事先并不知道我要来,对吗,小姐?”波洛急忙问道。
“完全不知道。这样一来,我就要等到晚饭后才能请您在我的签名簿上签名了。”
这时外面传来铃声,接着男管家出现在门口,宣布道:“可以用晚餐了。”
不过还没完整地说完“晚餐”这两个字,非常奇怪的一幕发生了。这位平日里训练有素的男管家一下子怔在了原地,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变化仅发生在一瞬,他很快就又恢复了男管家的面孔,速度快到如果你不是一直盯着他看就完全意识不到。但波洛恰好一直在看他。他不由得感到好奇。
男管家迟疑地站在走廊里。尽管他的表情恢复了常态,周身弥漫的紧张气氛却没有散去。
谢弗尼克-戈尔夫人犹豫地说道:“哦,我的天哪……没有比这更反常的了。真的,我——没人知道该怎么办吧。”
露丝对波洛说道:“波洛先生,这都是因为我的父亲。这是他至少二十年来第一次没有按时来吃晚餐。”
“这太反常了——”谢弗尼克-戈尔夫人失声大叫,“杰维斯从来都不——”
一位军人般气度不凡的长者走到谢弗尼克-戈尔夫人身边,慈眉善目地笑着说:“好一个老杰维斯!最终还是迟到了!我敢保证他会因为这件事一直被我们唠叨。我觉得是找不到领扣了,你觉得呢?还是说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在杰维斯身上?”
谢弗尼克-戈尔夫人声音低沉地说道:“可是杰维斯从来没有迟到过。”她显得很困惑。
说起来有些荒唐可笑,刚才震惊的一瞬竟源于这件小事。但对赫尔克里·波洛来说,这一点都不荒唐可笑……他从恐慌中感受到了不安——或许还有恐惧。更何况他早就觉得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迟迟都没有出来见他秘密召唤来的客人这一举动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很显然,在场的所有人中没有一个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史无前例的情形。
最终,谢弗尼克-戈尔夫人采取了主动——如果这也能称为主动的话。当然了,她的语气显露出她内心极大的犹疑。
她说:“斯内尔,你的主人——”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期待的眼神望着男管家。
斯内尔明显很熟悉女主人探寻的眼神,马上给出了回应。
“杰维斯爵士七点五十五分下楼来,然后直接去了书房。”
“哦,这样——”夫人张着嘴,眼神空洞,“你觉得——我的意思是——他能听到晚餐的锣声吗?”
“我想他肯定能听到,夫人,铜锣就在书房门外。不过我不知道杰维斯爵士是不是还在书房,我要直接去书房通知他吗,需要我现在去吗,夫人?”
谢弗尼克-戈尔夫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哦,谢谢你,斯内尔。是的,当然。请你现在就去。”
管家离开了。
“斯内尔真是太难得了。我什么都得靠他。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他我该怎么办。”
人群中有人会意地低声表示赞同,但没有一个人说话。赫尔克里·波洛看着屋里突然同时关注同一点的人群,意识到大家都很紧张。他一边快速地扫视着大家,一边把他们的特征粗略地存在脑海里。有两位长者,一位就是刚才说话的那个军人模样的人,另一位很瘦、头发灰白、双唇紧闭。有两个风格迥异的年轻人。一个蓄着小胡子,看上去有点趾高气扬,应该就是杰维斯爵士的外甥、皇家禁卫骑兵队的一员;另一个梳着顺滑的大背头,相貌英俊,打扮时髦,但社会地位应该不高。此外还有一位戴着夹鼻眼镜、看上去很睿智的小个子中年妇女,以及一位有一头红色秀发的姑娘。
斯内尔重新姿态得体地出现在门口。但在无情的管家面具下,再次浮现出了一丝焦虑。
“不好意思,夫人,书房的门是锁着的。”
“锁了?”
说话的是个男人,声音年轻有活力,带着一丝激动。是那个长得挺好看、梳着光泽的大背头的年轻人。
他很着急地继续道:“要不要我去看看?”
“来吧,我们一起去书房看看。”波洛马上给出回应。他说得那么自然,以至于在场众人没人觉得他这个刚刚加入的陌生人突然掌控局面有什么不妥。
波洛又对斯内尔说道:“你带路。”
斯内尔没有反对。波洛紧跟在他身后,接着所有人像一群羊似的都跟了过去。
斯内尔带着众人穿过大厅和错综复杂的楼梯,走过一座庞大的落地大摆钟和一处放着锣的壁龛,然后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来到一扇门前(见图一)。
波洛走上前,轻轻地压了一下门把手。把手能动,但是门打不开。于是波洛用手叩门,越敲越大声。接着他突然跪下来,凑近钥匙孔往里张望。
图一
波洛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神情严肃。
“先生们!我们得赶紧破门进去!”
在他的指挥下,两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小伙子一起朝房门撞去。汉姆堡大宅的大门十分厚重,这项任务并不轻松。
不过最终还是成功了,伴随着木头碎裂的声音,门向内倒下。
门被撞开的那一刻,走廊上的所有人都傻站着,挤在门边往里看。房间里灯火通明,左边贴墙摆着一张宽大的桃花心木写字台,写字台前的椅子上歪歪地坐着一个大个子,头和上半身顺着椅子的右侧垂了下来,右胳膊也无力地垂着。手指指向的地面上有一把小手枪,闪着冷冷的光……
不用怀疑,毫无争议,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对着自己开了一枪。
。
第二十一章
众人站在门边,看着屋里的情形愣了一阵子,直到波洛走进了屋子。
同时,雨果·特伦特直截了当地说:“老天爷,老家伙自杀了!”
接着,谢弗尼克-戈尔夫人发出一声呻吟,声音颤抖,久久不停。
“哦,杰维斯——杰维斯!”
波洛侧过头,冷冷地说道:“带谢弗尼克-戈尔夫人离开。她在这里帮不上忙。”
那个年纪稍长的军人般的男人马上照做,他说:“来吧,范达,亲爱的,你在这儿没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露丝,过来看着你妈妈。”
但露丝·谢弗尼克-戈尔已经走进房间,站在波洛身旁,正弯腰审视椅子上那个扭曲的人——一个蓄着北欧海盗式样的胡子、身形如赫拉克勒斯般的男人。
“你确定他已经——死了吗?”露丝强忍着好奇,低声问道,但仍难掩语气中的紧张。
波洛抬起头。
这个姑娘脸上的表情让他感到不解——虽然她努力控制,但仍十分明显。不是悲伤,而更像是恐惧和激动。
那位戴着夹鼻眼镜的夫人低声说:“亲爱的,你母亲——你不觉得——”
而红发女孩突然略显歇斯底里地高声叫道:“原来刚才那不是汽车回火的声音,也不是开香槟的声音!那是……”
波洛转过身,面向众人说道:“谁去联系一下警察——”
露丝·谢弗尼克-戈尔粗暴地打断他,道:“不!”
长着一张律师脸的长者说道:“怕是躲不过。伯罗斯,你去吧,可以吗?雨果——”
“你就是雨果·特伦特先生?”波洛看着那个蓄着胡子的高个子小伙子,“我看我们两个人留下来就够了。”
波洛的话再次发挥了作用。律师把众人打发出了房间,只留下波洛和雨果·特伦特两人。
雨果盯着波洛,问道:“我说……你到底是谁?因为我完全不认识你。你来这里干什么?”
波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名片盒,从里面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雨果·特伦特望着手里的名片,说道:“私人侦探——嗯?我的确听说过你……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不知道你舅舅——他是你舅舅吧?”
雨果飞快地瞥了一眼尸体。
“老家伙?是的,他是我舅舅,没错。”
“你不知道他找我过来?”
雨果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完全不知道。”
他的语气里透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表情木然,显得有点呆傻。波洛暗想,这样的表情正是掩饰压力的最好面具。
波洛轻声说道:“这里属于韦斯特郡,没错吧?我跟你们的警察局局长里德尔上校很熟。”
雨果道:“里德尔住的地方离这里差不多半英里,他可以一个人过来。”
“那可真是太方便了。”波洛说着,轻轻地在房间里踱起了步子。他拉开窗帘,轻手轻脚地检查了一下落地窗。窗户锁着。
写字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面碎了。波洛弯下腰,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什么?”雨果·特伦特问道。
“子弹。”
“是子弹穿透了他的头,然后打到了镜子上面?”
“看上去是的。”
波洛又小心翼翼地把子弹放回到原位。接着他走到写字台前,看到上面堆着几沓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吸墨台上的活页纸最上面一张上写着一个词“对不起”,字母均大写,字迹潦草。
雨果说:“这肯定是他——那什么之前写的。”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那面破碎的镜子,接着又看向那具尸体,眉头困惑地皱了皱。他走到房门边,看了看挂在门上的已被撞坏的锁。钥匙没插在锁里,当然了,否则他刚才也无法通过锁眼看到房间里的情况了。地上也没有钥匙,于是波洛又回到尸体旁边,弯下腰搜了搜。
“哦,钥匙在他口袋里。”
雨果拿出香烟盒,点了支烟,声音嘶哑地说:“很明显,我舅舅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然后留下那张字迹潦草的字条,就开枪自尽了。”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雨果接着说道:“不过我搞不懂他为什么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这恐怕很难解释。警方还没到,特伦特先生,你不妨给我介绍一下今晚来这里的这些人吧?”
“介绍?”雨果显得非常心不在焉,“哦,好啊,没问题。不好意思,我们坐下来说好吗?”雨果指了指距离尸体最远的角落里的沙发。
“有范达,也就是我舅妈。还有露丝,我表姐。这两个人你都认识了吧。另一个姑娘叫苏珊·卡德韦尔,她也住这里。伯里少校,我们家族的老朋友了。福布斯先生,也是老朋友,以及我家的家族律师。我的范达舅妈年轻的时候,这两个男人都狂热地爱着她,现在他们也还保持着不求回报的真诚关系。很荒唐,但也确实动人。再有就是戈弗雷·伯罗斯,老家伙的——我是说我舅舅——的秘书,还有林加德小姐,她来这里是为了帮老家伙写一本谢弗尼克-戈尔家族史。她负责搜集资料。我想就这些人了。”
波洛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你们都听到那声枪响了对吧,让你舅舅丧命的枪声?”
“是的,都听到了。还以为是开香槟的声音呢——至少我是这么想的。苏珊和林加德小姐认为是外面有汽车回火了,马路离得不太远,你知道的。”
“什么时候听到的?”
“哦,大概八点十分吧。斯内尔第一次敲锣的时候。”
“那你们是在哪里听到的?”
“在客厅里。我们……我们当时为此大笑不止,争论不休——争论到底那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我说是从餐厅传出来的,苏珊说是休息室那边,林加德小姐说听起来像是楼上,斯内尔说是外面马路上的声音,通过楼上窗户传进来的。苏珊还说:‘还有别的看法吗?’然后我大笑着说谋杀也是有可能的!现在想想真是细思恐极。”
雨果的脸因紧张而抽搐了一下。
“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想到杰维斯爵士可能会自杀吗?”
“没有,当然没有。”
“说实话,你能想到他自杀的原因吗?”
雨果缓缓应道:“哦,这个,我想我不该说……”
“你知道为什么?”
“是的……哦……这个解释起来有点难。我确实没想到他会自杀,不过他这么做了我倒也不觉得惊讶。我舅舅他其实精神有问题。波洛先生,这是众人皆知的。”
“你觉得这个说法站得住脚吗?”
“这个嘛,人在神志不清的时候的确会朝自己开枪。”
“这个解释还真是言简意赅。”
雨果没有回应。
波洛站起身,又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兜起圈子。房间里的家具都很舒服,多为维多利亚风格——超大的书柜、大扶手椅,还有几件纯正的齐彭代尔式直背椅。小装饰品不多,只有几件青铜器,摆放在壁炉架上。波洛看到它们时眼睛一亮,目光中带着羡慕。他小心翼翼地逐一把物件拿起来,仔细把玩一阵后才又小心翼翼地放下。看到最左边那件时,他发觉指甲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雨果不甚关心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一小块镜子的碎片。”
雨果说:“子弹竟然把镜子给打碎了,这可真巧,破镜子象征着厄运。杰维斯这个可怜的老家伙……我看他也该走背运了。”
“你舅舅一直很走运吗?”
雨果轻笑一声。
“怎么会这么问,他的好运谁人不知!他似乎拥有点石成金的本领!只要他出手,转败为胜都不是难事!只要有他投资,没人敢开采的矿山会马上收获累累!即便身陷最危险的处境,他也总是能出人意料地脱险。他能活到今天可以说是很多个奇迹造就的。跟他的同龄人比起来,他这辈子活得就像是个‘周游列国、看尽风土人情’的大男孩。”
波洛好奇地低声问道:“你很崇敬你舅舅,对吗,特伦特先生?”
雨果·特伦特似乎被这个问题吓到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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