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大了,抬头望着他。她悄声说道:“您在担心什么?”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抓一个杀人犯要比制止一起谋杀容易得多。”
她惊叫道:“谋杀?请不要这么说!”
“不管怎样,”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我这么说了。”
他的语气变了,语速很快,而且近乎下命令。
“小姐,今天晚上您和我必须在赖德庄园过夜。我就指望您去安排好这件事了,您能办到吗?”
“我……嗯……我想可以。可是为什么?”
“因为时间紧迫。您跟我说过您有勇气,现在来证明这一点吧。按我的要求去做,别再问为什么。”
她一声不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过了一两分钟,波洛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幢房子。他听到她在书房里跟那三个男人交谈的声音。他走上宽大的楼梯,楼上没有任何人。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休·钱德勒的房间。屋角那儿有个带冷热水龙头的固定式盥洗池,盥洗池上方的一个玻璃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赫尔克里·波洛迅速而灵巧地翻查起来……
他没花多少时间就做完了要做的事。他又下楼来到大厅,这时戴安娜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满脸通红,一脸执拗的表情。
“行了。”她说道。
之后钱德勒海军上将把波洛拉进书房,关上门。他说道:“听我说,波洛先生,我不喜欢这样。”
“您不喜欢什么,钱德勒海军上将?”
“戴安娜刚才说她坚持要和您留在这儿过夜。我并不是不好客——”
“这不是好客不好客的问题。”
“我说了,我不想表现得不好客。可是,坦率地讲,我不喜欢这样,波洛先生。我……我不需要这样。我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能有什么好处呢?”
“这样说吧,我想做一个试验。”
“什么样的试验?”
“对不起,现在不便奉告……”
“听我说,波洛先生,首先我并没邀请您到我这里来——”
波洛打断了他的话。
“钱德勒海军上将,请相信我,我非常理解并欣赏您的想法,我来这里仅仅是因为一个深陷爱情的姑娘提出的固执要求。您告诉了我一些事,弗洛比舍上校告诉了我一些事,休本人也告诉了我一些事。现在……我要亲自去观察一下。”
“可是您要观察什么呢?我跟您说,这里没有什么可观察的!我每天晚上都把休锁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仅此而已。”
“可是……有时候……他告诉我说,第二天早上门并没有锁上?”
“什么?”
“您没发现门锁被打开了吗?”
钱德勒皱起了眉头。
“我一直以为是乔治打开了门锁——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把钥匙放在哪儿了?就插在锁孔里吗?”
“不,我把它放在外面的那个柜子上。我,或者乔治,或者韦特斯——那个男仆,早上从那里拿钥匙。我们对韦特斯说这是因为休有梦游症……我敢说他知道得更多一些,不过他是个忠诚的仆人,跟了我不少年了。”
“还有别的钥匙吗?”
“据我所知没有了。”
“可以另配一把啊。”
“可是谁会去——”
“您儿子认为他自己可能在什么地方藏了一把,可他清醒时却不知道在哪儿。”
弗洛比舍上校从房间远处说道:“我不喜欢这样,查尔斯……那个姑娘——”
钱德勒海军上将连忙说道:“我也正是这么想的。那个姑娘绝不能和你一起留在这儿过夜。如果您愿意的话,您就自己来住吧。”
波洛问道:“您为什么不让玛伯里小姐今天晚上也住在这里呢?”
弗洛比舍低沉地说道:“太冒险了。在这种情况下……”
他停了下来。
波洛说道:“休是十分爱她的……”
钱德勒嚷道:“这就是为什么不行!该死的,伙计,有个疯子在,一切都颠三倒四、乱作一团。休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戴安娜绝不能到这里来。”
“这一点,”波洛说道,“得由戴安娜自己来决定。”
他走出书房。戴安娜已经坐在外面的汽车里等他了,她喊道:“我们去取一下晚上要用的东西,晚饭前就回来。”
他们俩驾车驶出长长的车道。波洛把刚才跟上将和弗洛比舍的谈话内容告诉了她。她轻蔑地笑道:“他们认为休会伤害我吗?”
作为答复,波洛问她能否在村里的药房停一下,他说他忘了带牙刷。
药房就在村里那条宁静的大街的正中间。戴安娜坐在车里等,她觉得赫尔克里·波洛买把牙刷花的时间可真长……
6
在布置着笨重的伊丽莎白时代橡木家具的宽敞房间里,波洛坐着等。除了等待,没有什么可做的事。该做的安排都做好了。
临近清晨时,事情发生了。
波洛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他拉开门闩,打开了房门。外面的过道里有两个人影——两个中年男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海军上将的脸色严肃而冷峻,弗洛比舍上校的身体不断地抽动颤抖着。
钱德勒简洁地说道:“您跟我们一道来好吗,波洛先生?”
一个人影蜷缩成一团,躺在戴安娜卧室门前。亮光照亮了一头凌乱的浅棕色头发——休·钱德勒躺在那里,还在打呼噜。他穿着睡袍和拖鞋,右手握着一把锋利的、闪亮的尖刀。那把刀并不是通体闪亮,上面有些地方沾着一块块发亮的红斑。
赫尔克里·波洛轻轻惊叫一声。“上帝啊!”
弗洛比舍立刻说道:“她没事儿。他没有碰她。”他又大声叫道,“戴安娜!是我们!让我们进去!”
波洛听见上将在低声嘟囔。
“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一阵拉开门闩的声音过后,门打开了,戴安娜站在那里,面如死灰。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出了什么事?刚才有人……想要进来……我听见了响声……那人在摸索着门……门把手……乱抓门板……哦!太可怕了……像是一头野兽……”
弗洛比舍紧跟着说道:“幸亏你把门锁上了!”
“波洛先生让我把门锁上的。”
波洛说道:“抬起他来,搬到里面去吧。”
两个中年男人弯腰把那个失去了知觉的年轻人抬了起来。他们走过戴安娜时,她屏住了呼吸,几乎透不过气来。
“休?是休吗?他手上……那是什么?”
休·钱德勒的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棕红色的东西。
戴安娜喘着气问:“那是血吗?”
波洛向两个男人投去探询的一瞥。上将点了点头,说道:“不是人血,感谢上帝!是一只猫的!我在楼下的大厅里发现了,喉咙被割开了。然后他肯定就到这儿来了……”
“这儿?”戴安娜的声音低沉而惊恐,“来找我吗?”
椅子上的那个男人动了动,嘟囔了几句。其他人望着他,不知所措。休·钱德勒坐了起来,眨着眼睛。
“哈罗,”他声音嘶哑,含糊不清,“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我……”
他停了下来,盯着还紧握在手中的那把刀。
他的声音缓慢而又低沉,他问道:“我干了什么?”
他把他们挨个儿看了一遍,最后目光停在缩在墙边的戴安娜身上。他轻声问道:“我袭击了戴安娜?”
他的父亲摇了摇头。休说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必须知道!”
他们告诉了他——极不情愿、断断续续地告诉了他。他静静地坚持让他们说出全部情况。
窗外,太阳徐徐升起。赫尔克里·波洛拉开一扇窗帘,清晨的阳光照进屋内。
休·钱德勒神情镇定,语气平稳。
他说道:“我明白了。”
接着,他站了起来,微笑着伸了个懒腰,用非常自然的语气说道:“美妙的早晨,不是吗?我想去树林里转转,看能不能打只野兔。”
他走出房间,留下其他人在身后呆呆地望着他。
接着上将要跟出去,弗洛比舍抓住了他的手臂。
“不,查尔斯,别去。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可怜的小鬼。”
戴安娜扑倒在床上,哭泣起来。
钱德勒海军上将颤巍巍地说道:“你说得对,乔治……你说得对,我明白。这孩子有种……”
弗洛比舍也声音嘶哑地说道:“他是个男子汉……”
沉默了片刻,钱德勒突然问道:“该死的,那个天杀的外国佬到哪儿去了?”
7
枪械室里,休·钱德勒从架子上取下属于他的那把枪,正在装填子弹,这时赫尔克里·波洛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赫尔克里·波洛只说了一个词,但是用一种奇怪的命令式的口吻说的。
“不要!”
休·钱德勒盯着他,怒气冲冲地说道:“把手拿开!别管闲事!这将会是一起意外事故,我告诉你,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赫尔克里·波洛又重复了一遍那个词。
“不要!”
“难道你没有意识到,要不是戴安娜碰巧把门锁上了,我就把她的喉咙割断了——她的喉咙!就用那把刀!”
“我不认为会发生那种事。你不会杀玛伯里小姐的。”
“可我杀了那只猫,对不对?”
“不,你没有杀那只猫。你也没有杀那只鹦鹉,没有杀那些羊。”
休瞪大了眼睛看着波洛,问道:“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赫尔克里·波洛答道:“咱们俩谁也没疯。”
就在这时,钱德勒海军上将和弗洛比舍上校走了进来。戴安娜也跟在他们后面。
休·钱德勒用微弱、茫然的声音说道:“这家伙说我没疯……”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你的神志完全、彻底的正常。”
休狂笑起来。是通常人们认为只有疯子才会发出的那种笑声。
“真他妈可笑!割断羊和其他动物的喉咙也算神志正常,是吗?我杀死那只鹦鹉时神志完全正常,是吗?还有今晚杀死那只猫的时候,也是正常的吗?”
“我跟你说过了,你没有杀那些羊……或是那只鹦鹉……或是那只猫。”
“那是谁干的呢?”
“是某个一心一意想证明你疯了的人。事发的每一次你都被下了很大剂量的安眠药,然后那个人再往你手里放一把沾着血的尖刀或剃刀。是别人在你的洗手池里洗了沾满鲜血的手。”
“可这是为什么?”
“就是为了让你做我刚才制止你要去做的那件事。”
休目瞪口呆。波洛转身面向弗洛比舍上校。
“弗洛比舍上校,您曾在印度生活多年,您有没有遇到过使用药物让人变疯的案例?”
弗洛比舍上校表情一亮,说道:“我自己从来没遇到过,倒是经常听说。曼陀罗会把人逼疯。”
“没错。虽说不完全一样,但曼陀罗的有效成分很接近生物碱阿托品——后者是从颠茄或龙葵中提取出来的。颠茄制剂是很普通的药,而若为了治疗眼病,硫酸阿托品也可以随便开出来。把处方复制多份,到不同的地方买药,很容易搞到大量毒药却不会引起怀疑。从这些药物中可以提取出生物碱,然后再把它注入……比如说……剃须膏里。外敷时会引起皮疹,这样一来,剃须时就会很容易割伤皮肤,毒剂就会不断渗入血液,引发特定的症状——口干舌燥、吞咽困难、幻觉、重影——实际上就是钱德勒先生出现过的所有症状。”
他又转身,对那个年轻人说道:“为了消除我内心的最后一点怀疑,我告诉你,这并不是假设而是事实。你的剃须膏里被注入了很大剂量的硫酸阿托品,我取了点样本,化过验了。”
休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他问道:“这是谁干的?为什么?”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这就是我一到这里就在研究的事。我在寻找谋杀的动机。戴安娜·玛伯里在你死后可以得到经济实惠,但我并没有认真考虑她——”
休·钱德勒脱口而出:“我也希望你没那样做!”
“我设想了另一个可能的动机。永恒的三角关系: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弗洛比舍上校爱你母亲,但钱德勒海军上将娶了她。”
钱德勒海军上将喊道:“乔治?乔治!我不会相信的!”
休用难以置信的口吻说道:“您的意思是,怨恨会转移到——儿子身上?”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在某种情况下,确实可能。”
弗洛比舍喊道:“这纯粹是一派谎言!别相信他,查尔斯。”
钱德勒从他身旁躲开,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曼陀罗……印度——对,我明白了……我们从来没怀疑过毒药,家族里有精神病史,所以我们不会去想……”
“没错!”赫尔克里·波洛的声音变得又高又尖,“家族中有精神病史。一个疯子……一心想要报复……狡猾……就像疯子们那样,隐瞒自己的疯病很多年。”他转身面对弗洛比舍,“上帝啊,你肯定早就知道,你肯定早就怀疑过,休是你的儿子,对吧?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他呢?”
弗洛比舍结结巴巴地开了口,还时不时咽唾沫。
“我原本并不知道。我不能确定……是这样的,有一次卡罗琳来找我……她被什么事吓坏了——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我不知道,我从来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我……我们失去了理智。之后,我立刻就走了——只能那样做,我们俩都明白,必须隐瞒下去。我……嗯,我怀疑过,可我不敢肯定。卡罗琳从来也没说过什么向我暗示休是我的儿子的话。随后这……这一连串疯病出现了,我觉得这倒把问题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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