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留着那样的唇髭必定是法国人;爱尔西说是德国人;赖斯太太则认为是西班牙人。
露台上除了他们以外,就剩坐在最远端的那两位波兰女士,她们都专注于刺绣。
像往常一样,哈罗德一看到她们就感到一阵莫名的畏惧袭过全身。那毫无表情的面孔,那弯弯的鸟喙一样的鼻子,那细长的爪子一般的手……
一名听差走来告诉赖斯太太有人找她。她起身跟他前去。爱尔西和哈罗德看见她在旅馆门口跟一位一身制服的警官碰头。
爱尔西屏住了呼吸。
“您觉得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哈罗德立刻宽慰她道:“哦,不会的,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可他本人也忽然感到一阵恐惧。
他说道:“您母亲真了不起!”
“我知道。妈妈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她永远不会坐下来认输。”爱尔西颤抖了一下,“可这一切多么可怕啊,对吧?”
“现在别再想啦。一切都过去了,都处理妥当了。”
爱尔西低声说道:“可我忘不了……是我杀了他。”
哈罗德急忙说道:“别那样想。那只是一起意外事故,这你是清楚的。”
她显得高兴了一点。哈罗德又说道:“再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永远也别再想啦。”
赖斯太太回来了,他们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出一切顺利。
“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她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说道,“原来只是处理一些文件之类的例行手续。一切顺利,我的孩子们。我们现在摆脱了麻烦,我想我们应该来一瓶甜酒庆祝一下。”
点的甜酒端来了,他们举杯庆祝。
赖斯太太说道:“祝未来美好!”
哈罗德冲爱尔西微笑着,说道:“祝您幸福!”
她也对他回以微笑,举起酒杯说道:“也祝您……祝您成功!我敢肯定您会成为一位伟人。”
摆脱了恐惧之后,他们感到兴高采烈,近乎晕眩。阴影已经消散!一切顺利……
露台远端那两位鸟相的妇人站了起来,她们把活计仔细卷好,沿着石板走了过来。
她们轻轻鞠了一躬,在赖斯太太身旁坐了下来。其中一位开始讲话。另一位则盯着爱尔西和哈罗德,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哈罗德觉得那不是一种善意的微笑……
他望了望赖斯太太。她正在听那个波兰女人讲话,尽管他一句也听不懂,但是赖斯太太脸上的表情却清楚不过,之前那种痛苦和绝望的神情又重现在她的脸上。她听着,偶尔简短地说几句话。
两姐妹站起身来,僵硬地微微一鞠躬,走进了旅馆。
哈罗德探身向前,声音沙哑地问道:“怎么回事?”
赖斯太太用平静而绝望的声音答道:“那两个女人要敲诈我们。昨天晚上她们全都听到了。现在我们努力把这事给捂住了,这就让这整件事糟糕了上千倍……”
8
哈罗德·韦林在湖边徘徊。他已经发狂似的走了一个多小时,试图通过消耗体力来平复内心绝望的心情。
最后他又来到了第一次注意到那两个可怕的女人的地方,如今他和爱尔西的命运正牢牢掌握在她们那邪恶的爪子里。他大声喊道:“该死的女人!让这对吸血的妖怪见鬼去吧!”
一声轻轻的咳嗽让他转过身来,他发现自己与那位蓄着浓密唇髭的陌生人面对面,后者刚从树荫里走出来。
哈罗德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小个子男人一定听见了他刚才说的话。
哈罗德一时不知所措,有点语无伦次地说道:“哦……呃……下午好。”
那个人用标准的英语答道:“可对您来说,我想,这个下午恐怕不太好吧?”
“嗯……呃……我……”哈罗德又无话可说了。
那个小个子说道:“我想您遇到麻烦了吧,先生?我能帮您点什么忙吗?”
“哦,不用,谢谢!不用,谢谢!只是出出气,您知道。”
另一位轻声说道:“可我觉得我能帮您的忙。您的麻烦跟刚刚坐在露台上的两位女士有关,对不对?”
哈罗德睁大眼睛望着他。
“您知道她们的底细吗?”哈罗德问道,“顺便问一句,您是谁啊?”
那个小个子以一种谦逊的姿态做出了回答,活像在承认自己是王室成员。“我是赫尔克里·波洛。我们到树林里走走,您把您的情况讲给我听听,怎么样?就像我刚讲过的,我认为我能帮你。”
时至今日,哈罗德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向一个才交谈了几分钟的人倾诉全部心事,也许是因为压力过大的关系吧。不管怎样,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他把事情经过全都告诉了赫尔克里·波洛。
后者一言不发地听着,有一两次严肃地点点头。哈罗德刚一说完,波洛就出神似的说道:“这些怪鸟,栖息在斯廷法利斯湖畔,长着钢铁般的尖喙,食人肉……没错,完全符合!”
“您说什么?”哈罗德瞪大了眼睛问道。
他想这个样子古怪的小个子八成是疯了!
赫尔克里·波洛微笑着。
“我只是在琢磨这件事,没什么。要知道,我有自己看问题的方法。至于您的这件事,看来您的处境相当不妙啊。”
哈罗德不耐烦地说道:“这用不着你说!”
赫尔克里·波洛接着说道:“这件事很严重,敲诈勒索。这些鸟身女妖会逼迫您付钱、付钱、再付钱!如果您拒绝她们,会发生什么事呢?”
哈罗德辛酸地说道:“整件事会全都曝光。我的前途毁了,一个从没伤害过任何人的姑娘也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天晓得最终结局会是什么样子啊!”
“因此,”赫尔克里·波洛说道,“必须马上采取措施!”
哈罗德直截了当地问道:“什么措施?”
赫尔克里·波洛身子后仰,半眯着眼睛,说道(哈罗德又在怀疑这人是否神志正常):“现在是使用铜钹的时候了。”
哈罗德忍不住问道:“您是不是疯了?”
波洛摇了摇头,说道:“当然不是!我只是在努力效仿我那伟大的前辈赫拉克勒斯。再耐心等待几个小时,我的朋友。到明天,我就可以把您从那些迫害您的人手中解救出来!”
9
第二天早上,哈罗德·韦林下楼时看到赫尔克里·波洛独自一人坐在露台上。不由自主地,他被赫尔克里·波洛许下的诺言深深打动了。
他走上前去,焦急地问道:“怎么样了?”
赫尔克里·波洛满面春风地对他说:“没问题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问题全部圆满解决了。”
“可是您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赫尔克里·波洛的回答很玄乎。
“我使用了铜钹。或者用现代术语讲,我让铜线嗡嗡地响了起来。简单说吧,我拍了封电报!您遇到的那些斯廷法利斯的怪鸟,先生,已经被转移到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里都不能再耍她们那些阴谋诡计的地方去了。”
“她们是通缉犯吗?已经被逮捕了?”
“正是。”
哈罗德深深地吸了口气。
“太棒啦!这可是我从来也没料到的。”他站起来,“我得赶快去把这事告诉赖斯太太和爱尔西。”
“她们已经知道了。”
“太好了,”哈罗德又坐了下来,“告诉我这是怎……”
他突然停了下来。
从湖旁小径走过来两个披着飘荡的斗篷、外形酷似大鸟的身影。
他惊叫道:“你不是说她们俩已经被带走了吗!”
赫尔克里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哦,那两位女士吗?她们俩完全无害,就像门房告诉你的,她们俩是出身名门的波兰女士。她们的长相也许不太招人喜欢,但仅此而已。”
“可我不明白!”
“是的,您的确没明白!警方一直在通缉的是另外两位女士——诡计多端的赖斯太太和楚楚可怜的克莱顿太太!她们俩才是赫赫有名的食肉猛禽呢!那两个女人是专靠敲诈勒索为生的,我亲爱的先生。”
哈罗德感到天旋地转。他有气无力地说道:“可那个男人……那个被杀的男人呢?”
“没有人被杀。根本就没有那个男人!”
“可我亲眼见到他了啊!”
“哦,没有。身材高大、嗓音低沉的赖斯太太假扮男人相当在行,是她扮演了丈夫的角色——没戴那顶灰色的假发,再适当地化点妆就行了。”
波洛身子朝前探,拍了拍哈罗德的膝盖。
“人不能过于轻信,我的朋友。一个国家的警方是不可能那么容易被贿赂的——也许他们根本不可能被贿赂,尤其是事关谋杀!这两个女人利用大多数英国人不懂外语来耍花招。因为赖斯太太会讲法语和德语,所以总是她来跟经理交涉,处理全部事务。警察来了,而且进了她的房间,没错!可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并不知道。也许她只是说丢了一枚胸针之类的,只要找点借口让警察来这里一趟,让您看见他们。至于其他方面,实际发生了什么呢?那就是您拍电报要钱,一大笔钱,您都交给了赖斯太太,由她出面负责一切商谈!就是这么一回事!可她们非常贪婪,这些食肉猛禽。她们发现您莫名地对那两位倒霉的波兰女士厌恶至极。那两位无辜的女士走过来跟赖斯太太聊了几句完全无关痛痒的话,这就使她忍不住故伎重演,想再捞一笔。她知道您完全听不懂她们说了些什么。
“这样一来您就不得不再筹集更多的钱,而赖斯太太假装把钱分配给另外一批人。”
哈罗德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那爱尔西……爱尔西呢?”
赫尔克里·波洛的目光移向了别处。
“她扮演的角色也很成功。她一贯如此,一位很有表演才能的小演员,表现得那么单纯而又无辜。她不是靠性感来勾引人,而是吸引别人向她献殷勤。”
赫尔克里·波洛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这种办法对英国男人总是非常有效!”
哈罗德·韦林又深吸了一口气,轻快地说道:“我要下功夫学会欧洲的各种语言啦!谁也别想再骗我第二次!”
。
第七章克里特岛的公牛
注克里特国王米诺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向海神波塞冬祈愿,海神应允他的请求送给他一头雪白的公牛作为权力的象征,条件是米诺斯要将这头公牛献祭给天神。米诺斯却被公牛的美丽打动,换用另一头公牛献祭。波塞冬大怒,令美神阿芙洛狄特使克里特王后帕西淮疯狂地迷恋上那头公牛,并与之交配生下了半人半牛的怪物弥诺陶洛斯。波塞冬又使公牛发狂,践踏克里特的田地。欧律斯透斯安排的第七项任务是捉住这头克里特公牛。赫拉克勒斯坐船来到克里特岛,获得国王米诺斯的应允,捉住并带走了公牛,交给了欧律斯透斯。但这头公牛后来挣脱束缚,逃到马拉松,成为“马拉松公牛”,最终被忒修斯捕捉,拖至雅典献祭给雅典娜和阿波罗。
1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访客。
面前这人面色苍白,下巴坚毅,眼睛灰里透蓝,头发是少见的青黑色——古希腊人那种泛着紫蓝色光泽的鬈发。
他注意到了那身裁剪讲究但已穿旧了、样式过时的花呢衣服,那只寒酸的手提包,以及隐藏在这姑娘明显的紧张不安之情之下的那种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傲气。他暗自想道:嗯,没错,她是一位“乡村望族”——不过没钱!而且一定是出了什么相当不同寻常的事,才迫使她来找我。
戴安娜·玛伯里开口说话了,声音有点发抖。
“我……我不知道您能不能帮我,波洛先生。情况……情况很不寻常。”
波洛说道:“也许我可以帮您呢。说来听听?”
戴安娜·玛伯里说道:“我来找您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办法!”
“这让我来判断,好吗?”
姑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急促地说道:“我来找您是因为那个已经跟我订婚一年多的人要取消婚约。”
她停下来,挑战似的看了他一眼。
“您肯定认为,”她说道,“我是彻底疯了吧。”
赫尔克里·波洛缓缓地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小姐,别的不敢说,您非常聪明,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我的日常业务显然不是去平息情侣间的纠纷,我也知道您很清楚这一点。因此,这件取消婚约的事里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是不是这样?”
姑娘点了点头,清晰而明确地说道:“休取消婚约是因为他认为自己要疯了。他认为疯子不应该结婚。”
赫尔克里·波洛抬了抬眉毛。
“可您不同意他的想法?”
“我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样才算是疯了呢?其实每个人都可以说有点疯疯癫癫的啊。”
“是有这种说法。”波洛谨慎地表示赞同。
“只有当你开始认为自己是个煮荷包蛋什么的时候,他们才不得不把你关起来。”
“您的未婚夫还没达到那种程度?”
戴安娜·玛伯里说道:“我一点也看不出休有什么毛病。他,哦,他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头脑最清醒的一个。为人可靠、值得信赖……”
“那他为什么认为自己要疯了?”
波洛略一停顿,又接着说道:“也许,他的家族里有精神病史?”
戴安娜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勉强表示肯定。她说道:“我想他的祖父是个精神病患者——或者某个姑婆之类的亲戚。可我要说的是,每个家族里都会有那么一个怪里怪气的人,您知道,有点弱智或者聪明过头了或者别的什么毛病!”
她的眼神哀怨动人。
赫尔克里·波洛同情地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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