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看见有人牵着一条狮子狗?哈,您倒是说说!我可以跟您讲,这个公园里到处都是狗——各种各样的狗,什么小猎狗、狮子狗、德国腊肠……甚至还有那种俄国大狼狗——可以说我们这儿什么狗都有。我怎么可能单单注意到一只狮子狗呢?”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动身前往布卢姆斯伯里大街广场三十八号。
三十八号、三十九号和四十号已经合在一起改成了“巴拉克拉瓦私人旅馆”。波洛走上台阶,推开了门。里面光线昏暗,一股煮甘蓝的气味混合着早餐留下的咸鱼味儿扑面而来。在他的左首,一张桃花心木的桌子上放着一盆惨不忍睹的菊花。桌子上方有一个硕大的贴着绿色台面呢的架子,上面胡乱塞着不少信件。波洛若有所思地注视了架子片刻,然后推开了右首的一扇门。这扇门通往一间貌似休息室的房间,里面有几张小桌子和几把所谓的安乐椅,上面铺着图案令人不快的印花布。三位老太太和一位相貌凶恶的老头儿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赫尔克里·波洛窘迫地退了出来。
他顺着过道走下去,到了楼梯口。在他的右首垂直分出一条小过道,通向的地方显然是餐厅。
沿这条过道走不多远就有一扇门,门上标着“办公室”字样。
波洛轻轻叩了叩门,却没人回应。他推开门,向里面望去。屋里有一张摆满了文件的大书桌,却没有一个人影。他退了出来,重新关好门,径直走进了餐厅。
一个愁眉苦脸的姑娘围着条脏围裙,正拎着一篮刀叉走来走去,在桌子上逐一摆放。
赫尔克里·波洛满怀歉意地开口说道:“打扰一下,我能见一下你们的老板娘吗?”
姑娘用无神的双眼看了他一下。
她说道:“这我可说不好,真的。”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哦,我也不知道她眼下在哪儿,真的。”
“也许,”赫尔克里·波洛耐心而坚定不移地说道,“您可以帮我找一下,好吗?”
姑娘叹了口气。她的日常工作原本就够沉闷乏味的了,增加了这个新任务之后就显得更加沉重。她幽怨地说道:“好吧,我尽量找找看吧。”
波洛谢过她之后又退回到门口的大厅里,不敢再去面对休息室里那几位先到者充满恶意的目光。
他正盯着那个贴着绿呢的信件架时听到一阵衣裙婆娑之声,还伴随着一股浓烈的德文郡紫罗兰香水的气味,这表明老板娘到了。
哈特太太满怀歉意地高声说道:“太对不起了,我刚才没在办公室里。您要订房间吗?”
赫尔克里·波洛喃喃道:“其实不是的。我是来打听一下我的一个朋友柯蒂兹上尉最近是不是住在您这里?”
“柯蒂兹?”哈特太太大声说道,“柯蒂兹上尉?让我想想看,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波洛没有给她更多的提示。她颇为伤神地摇了摇头。
波洛说道:“也就是说最近没有一位柯蒂兹上尉在您这里住过了?”
“嗯,至少最近没有。可是,说起来,这名字听着还真有点耳熟。您能跟我形容一下您这位朋友吗?”
“哦,”赫尔克里·波洛答道,“这倒有点困难。”他接着问道:“我想有时会有这种情况吧,信寄到了这里,但实际上收信人却不住在这儿?”
“确实会有这种情况。”
“那这些信件您会怎么处理呢?”
“哦,我们会保留一阵子。您知道,也许收信人过几天就会到。当然,长时间无人认领的信件或包裹都会被退回邮局。”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接着他又补充道,“其实是这么回事,我给一个住在这儿的朋友写了封信。”
哈特太太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就对了。我准是在某个信封上见到过柯蒂兹这个名字。可是,我们这儿住着很多退伍军人,来来去去的——让我查查看。”
她端详着墙上那个信件架。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那封信没在这儿。”
“那大概已经被退回邮局了。太对不起了,但愿不是什么要紧事吧?”
“不,不,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朝门口走去,哈特太太带着满身刺鼻的紫罗兰香水味儿紧追不舍。
“万一您的朋友来了……”
“大概不会来了,我想必是搞错了……”
“我们的房价很公道,”哈特太太说,“餐后咖啡免费。您也许想参观一两套我们的卧室起居室两用客房……”
赫尔克里·波洛费了不少力气才脱身出来。
4
萨缪尔森太太家的客厅比霍金太太家的更宽敞,装潢更富丽堂皇,暖气更是闷热得令人窒息。赫尔克里·波洛在一张张金漆雕花案几和成群的雕塑之间眼花缭乱地择路而行。
萨缪尔森太太的个子比霍金太太高,头发用双氧水漂过。她的狮子狗叫南基波,正瞪着两只鼓鼓的眼睛傲慢地审视着波洛。卡纳比小姐有点矮胖,萨缪尔森太太的女伴基布尔小姐却骨瘦如柴,但她讲起话来同样滔滔不绝而且也有点气喘吁吁的。同样的,她也因为弄丢了南基波而受到了责备。
“真的,波洛先生,这真是件令人吃惊的事。全都发生在眨眼之间。就在哈罗德公园外面。有位看护问我几点了。”
波洛打断了她的话:“一位看护?医院里的那种吗?”
“哦不,不是的……是一位看孩子的保姆。那个孩子也是可爱极了!一个可爱的小家伙!粉嘟嘟的小脸蛋!据说伦敦的孩子看起来都不太健康,可我敢肯定——”
“艾伦!”萨缪尔森太太喊了一声。
基布尔小姐脸红了,嘟囔了几声就没了动静。
萨缪尔森太太尖刻地说道:“就在基布尔小姐弯着腰看一辆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婴儿车的时候,那个胆大包天的恶棍割断了狗绳,把南基波偷走了。”
基布尔小姐眼泪汪汪地嘟囔道:“全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我转身一看,宝贝狗狗就不见了……只剩下半截狗绳在我手里晃悠。也许您想看一下那根狗绳吧,波洛先生?”
“不必了。”波洛连忙说道,他无意收集一大堆被割断了的狗绳。“我明白了,”他接着说道,“很快您就收到了一封信,是吧?”
接下来的经过一模一样:勒索信、威胁割掉南基波的耳朵和尾巴。只有两点不一样:这次勒索的款项是三百英镑,这次送钱的地址是——肯辛顿区克隆梅尔花园七十六号,哈林顿旅馆布莱克利海军中校收。
萨缪尔森太太接着说道:“南基波被平安送回来以后,我亲自到那个地址去了一趟,波洛先生。不管怎么说,三百英镑可不是个小数目。”
“那是。”
“我一眼就看见装着钱的信封还塞在大厅里的信件架上。等老板娘的时候,我顺手把那封信塞进了自己的手提包。可惜的是……”
波洛替她说道:“可惜的是,您打开信封一看,里面装的只是一沓白纸。”
“您是怎么知道的?”萨缪尔森太太充满敬畏地望着他。
波洛耸了耸肩膀。
“很明显嘛,亲爱的夫人,那个贼人把狗送回来之前肯定先要把钱弄到手。他把钞票换成白纸,再把信封塞回信件架上,免得有人发现那封信不见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布莱克利中校在那儿住过。”
波洛微微一笑。
“当然啦,我丈夫对这事极为恼火。实际上,他气得脸都青了,真的青了!”
波洛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您采取果断行动之前……呃……没跟他商量吗?”
“当然没有。”萨缪尔森夫人肯定地说。
波洛不解地望着她。那位夫人连忙解释道:“我绝不能冒那个险。男人在涉及钱的问题上总是特别古怪。雅各布肯定会坚持报警的。我不能冒那个险。我那可怜的宝贝儿南基波,天知道它会出什么事!当然,事后我不得不告诉我丈夫,因为我得解释为什么我在银行透支了。”
波洛轻声说道:“理所当然……理所当然。”
“我从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的脾气。男人啊,”萨缪尔森太太一边说,一边重新整理了一下她那漂亮的钻石手镯,转了转手指上的几枚戒指,“除了钱,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5
赫尔克里·波洛乘电梯上楼来到约瑟夫·霍金先生的办公室。他递上名片,却被告知约瑟夫爵士此刻正忙,不过很快就能见他。最终,一位高傲的金发女郎从霍金先生的办公室里昂然而出,手上捧着一摞文件。她从这个古怪的小个子身边经过时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约瑟夫爵士坐在他那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下巴上还有块口红印。
“哦,波洛先生,请坐。给我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整个案子干得相当干净利落。每起案件里赎金都是被送到那种寄宿公寓或者私人小旅馆去的。那种地方没有门房或者前厅服务员,总有大批客人进进出出,其中包括一大批退伍军人。谁都可以随随便便走进去把信从墙上的信件架上抽出来,无论是直接拿走,还是把信里的钞票换成白纸再放回去,都不费吹灰之力。因此,每起案件的线索到这面墙上就都断了。”
“你的意思是你想不出这事是谁干的?”
“我倒是有些想法。不过还得花几天时间查查。”
约瑟夫爵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好样的。等你查出什么来……”
“我就到您府上汇报。”
约瑟夫爵士说道:“你如果真把这事查清楚了,那可是件了不起的成就。”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一定会查清楚的,绝对没有问题!赫尔克里·波洛从不失败!”
约瑟夫·霍金爵士望着这个小个子,咧嘴一笑。
“对自己很有信心嘛。”
“我有十足的把握。”
“好吧,”约瑟夫·霍金爵士往椅子上一靠,说道,“骄兵必败,你知道的。”
6
赫尔克里·波洛坐在他的电暖炉前给他的男仆兼管家下达指示,暖炉那规整的几何形外观让他感到心满意足。
“听明白了吗,乔治?”
“一清二楚,先生。”
“很可能是一套公寓或是一栋两层小屋。范围有限,肯辛顿公园以南,肯辛顿教堂以东,骑士桥营以西以及富勒姆路以北。”
“全都听明白了,先生。”
波洛喃喃道:“一件让人很感兴趣的小案子。种种迹象表明作案人很有组织才能。当然啦,还有案件中那位明星成员——涅墨亚狮子——可以这么称呼他,令人惊奇地隐身在幕后。没错,一件挺有意思的小案子。我真希望能对我的委托人更有好感一点。但遗憾的是他让我想起了以前列日的一位肥皂制造商。那家伙为了娶他的金发女秘书而毒死了他的太太,是我早年间侦办的案子之一。”
乔治摇了摇头,沉痛地说道:“那些金发女郎,先生,惹出了不少麻烦。”
7
三天过后,可贵的乔治汇报说:“这就是您要的地址,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接过递给他的纸条。
“太棒了!好样儿的乔治。是星期几?”
“周四,先生。”
“周四,今天正巧是周四。那就别耽搁啦。”
二十分钟过后,赫尔克里·波洛爬起了楼梯。这栋偏僻的楼房隐藏在一条狭窄的街道里,这条街通往一片更加时髦的住宅区。罗休姆大厦十号在三层,也是顶层,没有电梯。波洛艰难地沿着螺旋形楼梯一圈一圈往上爬。
他在楼梯顶端停下来喘了口气。这时,十号的门后突然传出一个声音——狗吠声,打破了四周的寂静。
赫尔克里·波洛带着一丝微笑点了点头,按下了十号的门铃。
狗叫得更厉害了——一阵脚步声走到门口,门开了……
艾米·卡纳比小姐吓得退了一步,手按在自己丰满的胸脯上。
“我可以进去吗?”赫尔克里·波洛问道,没等对方回答就跨进了门槛。
右边是间起居室,他走了进去。卡纳比小姐木然跟在他身后。
房间很小,拥挤不堪。一堆家具中间藏着一个人影,一位上了岁数的女人躺在一张被拖到煤气炉附近的沙发上。波洛进来的时候,一条狮子狗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冲到他面前,发出一阵充满怀疑的吠叫。
“啊哈,”波洛说道,“大主角!向你致敬,我的小朋友。”
他俯下身子,伸出了手。那条狗闻了闻他的手,一双机灵的眼睛紧紧盯住他的脸。
卡纳比小姐有气无力地小声说道:“您都知道了?”
赫尔克里·波洛点了点头。
“对,我都知道了。”他望着沙发上的那个女人,“我想那位是您的姐姐吧?”
卡纳比小姐呆呆地答道:“是的,埃米莉,这位……这位是波洛先生。”
埃米莉·卡纳比倒抽一口凉气,惊呼道:“哦!”
艾米·卡纳比说道:“奥古斯特斯……”
那条狮子狗看了看她,摇了摇尾巴,又继续认真地检查起波洛的手来,接着又轻轻摇了摇尾巴。
波洛轻柔地把小狗抱了起来,坐下来,把它放在膝盖上。
“我终于逮住了这头涅墨亚狮子。任务也算完成了。”
艾米·卡纳比声音嘶哑地问道:“您真的什么都知道了吗?”
波洛点了点头。
“我想是的。您策划了整个行动——由奥古斯特斯协助您完成。您带着您雇主的狗出门散步,把狗带到这儿来,然后带上奥古斯特斯前往肯辛顿公园。公园看门人看见您不过是像往常一样带着一条狮子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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