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简明易懂地复述一遍给我听。”
我马上行动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条理、好理解。
“首先,”我说,“我们从佩因特先生开始,他是一名五十五岁的男性,富有,有修养,平时喜好周游世界。过去这十二年间,他极少待在英国,可是某一天,他突然厌倦了不断的旅行,就在伍斯特郡买了一栋小房子,位置在汉德福德附近,并准备在那里安顿下来。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唯一的亲人——他最年轻的弟弟的儿子,也就是他的侄子杰拉尔德·佩因特——写了一封信,提议让他搬到克劳夫兰——那栋房子的名字——与伯父一起生活。杰拉尔德·佩因特是一个生活拮据的年轻艺术家,当然,他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提议。直至惨剧发生时,他已经跟伯父共同生活了七个月。”
“你讲故事的能力实在太令人钦佩了。”波洛喃喃道,“我一直对自己说,我面前是一本会说话的书,而不是我的朋友黑斯廷斯。”
我并没理会波洛,而是继续慢慢深入故事的主题。
“佩因特先生在克劳夫兰雇了很多人,有六个用人和一个中国贴身仆人,叫阿林。”
“他的中国贴身仆人阿林……”波洛喃喃地自言自语道。
“上周二晚饭后,佩因特先生说自己不太舒服,其中一个用人出门叫医生去了。佩因特先生拒绝上床休息,而是在书房里见了医生。两人之间进行了什么交谈,这没有人知道。不过在昆廷医生离开前,他要求见家里的女管家,告诉她佩因特先生的心脏非常虚弱,因此自己给他进行了皮下注射,吩咐女管家不能让佩因特先生受到任何打扰。然后又询问了一些关于用人的奇怪问题,比如他们来了多久,从哪里来的,等等。
“女管家尽量回答了医生的问题,却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问这些。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其中一个女佣下楼时突然闻到一阵令人作呕的焦肉味,好像还是从主人的书房里传出来的。她试图打开书房门,却发现被反锁了。最后在杰拉尔德·佩因特和那个中国仆人的帮助下,门被撞开了,里面是一副极为吓人的光景。佩因特先生身子向前,栽倒在煤气炉的火中,脸和头都被烧得难以辨认。
“当然,那一刻没有任何人产生怀疑,因为那看起来就是一起可怕的事故。如果真要责怪什么人,只能怪昆廷医生给病人注射了麻醉剂之后放任其保持如此危险的姿势。紧接着,人们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
“地上有一张报纸,似乎是从老人膝上滑落的。他们把报纸翻过来,发现上面用颤颤巍巍的笔迹涂抹了几个字。佩因特先生坐的椅子旁边就是一张写字桌,死者右手的食指末端有两个指节沾上了墨水。很明显,佩因特先生由于过于虚弱无法握笔,只能把手指插进墨水瓶里,在手中的报纸上写下了两个词。而他写的那两个词却非常脱离现实:黄色茉莉花(YellowJasmine)。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克劳夫兰的外墙上攀爬着许多黄色茉莉花,人们认为老人的遗言应该与之有所关联,但这只是充分证明那个可怜的老头儿已经糊涂了。当然,那些眼里只有奇闻怪事的报纸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故事,他们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黄茉莉谜案’。尽管那几个字并不重要。”
“你说它们并不重要?”波洛说,“好吧,毫无疑问,既然你这么说,那就一定没错。”
“然后,”我继续道,“就是刺激有趣的验尸了。”
“我猜这时候的正确反应应该是舔舔嘴唇。”
“现在有很多说法对昆廷医生不利。首先,他并不是长期负责老人的医生,只是一个临时代理,在伯莱索医生外出享受他应得的假期时顶替他一个月。其次,人们都认为他的粗心大意是造成意外的直接原因。可他本人的证词却让人大吃一惊。自从佩因特先生住进克劳夫兰后,他的健康状况一直不是很理想。伯莱索医生给他看过几次,不过当昆廷医生第一次为他看诊时,却对他身上的某些症状感到疑惑不解。在此之前,昆廷医生只被叫去过一次,那天晚餐后是第二次。当书房里只剩下他和佩因特先生两个人时,后者对他讲述了一个令人惊诧的故事。首先,他一点都没有感到不适,他解释说叫医生来是因为他对当天晚餐的咖喱心生怀疑。在找借口支走阿林几分钟后,他把盘子里的食物偷偷倒进了一个碗里。随后他就把那只碗交给了医生,让他仔细查验里面是否有异常。
“不过,尽管他声称自己并没有感到不适,医生还是发现晚餐一事明显对他造成了影响,使他的心脏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因此他决定给佩因特先生注射一剂药液,但不是麻醉剂,而是士的宁。
“我认为这就是整个案子的全貌。除了最为关键的核心,也就是那些没被碰过的咖喱,经过分析发现,里面含有足以杀死两个成年男子的鸦片!”
我停下了叙述。
“那么你的结论呢,黑斯廷斯?”波洛安静地问。
“很难说。那有可能真的只是一起意外,而同一天晚上有人试图毒杀他或许只是纯粹的偶然。”
“但你并不这么认为,你更愿意相信那是……谋杀!”
“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的朋友,你我的逻辑思维方式并不一样。我并没有试图在谋杀还是意外这两个结论中做出选择,当我们解决了其他问题后,正确的答案自然会浮出水面。而那个亟待解决的其他问题,就是你说的‘黄色茉莉花’。顺带一提,你还漏掉了一些细节。”
“你是说在那两个词下方、有两道形成了一个直角的模糊的线?我并不认为那是个重要的线索。”
“对你来说,你的想法从来都是最重要的,黑斯廷斯。不过现在还是暂时放下黄茉莉之谜,转向咖喱之谜吧。”
“我知道。到底是谁下的毒?为什么?我们能提出无数个问题。不用说,制作咖喱的一定是阿林,可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的主人下毒呢?莫非他是哪个帮派的成员?人们不是总能看到那样的消息吗?搞不好真的有个‘黄茉莉帮’。然后还有杰拉尔德·佩因特。”
我突然停了下来。
“是的,”波洛点点头说,“还有杰拉尔德·佩因特。他是他伯父的继承人。不过他当天晚上是在外面吃的饭。”
“他可能趁机往做咖喱的材料里下了毒。”我指出,“然后特意安排自己那天到外面用餐,以免吃到那些咖喱。”
我想我的推断让波洛惊讶了。他看我的表情比刚才要严肃多了。
“他很晚才回家,”我沉思片刻,说出了自己的假设,“看到伯父的书房里还亮着灯,便走了进去。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计划失败了,一气之下就把老人推进了火里。”
“黑斯廷斯,佩因特先生是个健康强壮的五十五岁男性,他绝不会眼看着自己被烧死而不挣扎的。你的猜想太不合理。”
“好吧,波洛,”我大声说道,“我猜我们快要看清真相了。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吧?”
波洛对我微微一笑,挺起胸膛,用自命不凡的语气说了起来。
“假设这是谋杀,那么马上就会出现一个疑问。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那种方式呢?我只能想到一个理由,让死者面部严重损毁,以此掩盖他的身份。”
“什么?”我喊道,“你认为……”
“耐心一点,黑斯廷斯,我正要说我正在审视这一理论。有没有人和理由让我们相信,死者并不是佩因特先生呢?死者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吗?我仔细思考了这两个问题,最终得出了否定的答案。”
“哦!”我大失所望地说,“然后呢?”
波洛的眼神亮了起来。
“然后我对自己说:‘既然有些事情我不太明白,那就应该亲自去调查一番。我可不能放任自己只专注于四魔头。’啊!我们快到了。我的小衣刷,它藏到哪儿去了?找到了。我的好朋友,帮我刷一刷好吗?然后我也会为你提供同样的服务。”
“没错。”波洛放下刷子,若有所思地说,“我们不能放任自己只专注于一个目标,我险些犯了这个错误。我的好朋友,想必你也能看出来,我在这个案子里险些犯了同样的错误。你说的那两条线,一条竖线和一条与它成直角的横线,你不觉得那很像‘4’的头两笔吗?”
“我的老天,波洛!”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太荒唐了,不是吗?我现在看什么都像四魔头的手笔,最好还是让大脑换个新环境活动一下。啊!贾普来接我们了。”
。
第十章在克劳夫兰展开调查
那位苏格兰场的探长确实坐在月台上等着我们,还热情地朝我们打了招呼。
“啊,波洛先生,太好了。我就觉得你会对这个案子感兴趣。顶顶不可思议的谜案,不是吗?”
从这句话里不难听出,贾普对这起案子彻底没了主意,并希望从波洛那里得到一点提示。
有辆车在站外等着,我们很快就来到了克劳夫兰。那是一栋很低调的方形白房子,满墙都是爬藤植物,其中就点缀着许多黄茉莉。贾普顺着我们的目光,抬头看过去。
“那可怜的老伙计肯定是脑子糊涂了才会写下那两个词。”他说,“可能出现幻觉了,以为自己在屋外。”
波洛微笑着看向他。
“我的好贾普,这到底是什么?”他问,“意外还是谋杀?”
这个问题似乎让探长有些窘迫。
“呃,要不是那些咖喱被动过手脚,我肯定会选意外。因为把一个大活人的脑袋塞进火里,这实在太不合理了,他的尖声惨叫会把整个屋子的人都吵醒的。”
“啊!”波洛压低声音说,“我真是个蠢蛋。三倍的大笨蛋!贾普,你比我聪明多了。”
贾普被他的称赞惊呆了,因为波洛向来有着无可救药的自恋倾向。只见他老脸一红,嘟囔了几句客气话。
他把我们带到惨剧发生的地点——佩因特先生的书房。那是个宽敞却低矮的房间,墙边全是满满当当的书架,中间有一把宽大的皮制扶手椅。
波洛的目光立刻转向通往露台的窗户。
“那扇窗,案发时没有闩上吗?”他问。
“当然,这正是问题所在。医生离开这个房间时只把门带上了。第二天早上人们却发现门是锁着的。是谁上的锁?佩因特先生自己吗?阿林说窗户是关着并闩好的。可是昆廷医生却觉得窗户只是关上了,并没有闩上,可是他也不敢确定。如果他能肯定,事情就大不一样了。假如死者确实是被谋杀的,那么一定有人通过窗户或房门进来过。如果是从房门进来的,那就是内鬼作案;如果走窗户,则有可能是任何人。他撞开门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窗户,而开窗的女佣认为当时窗子并没有闩起来。不过她是那种典型的不可信证人,你问什么她都能给你‘想起来’。”
“钥匙呢?”
“就知道你会问。钥匙掉在被撞倒的门板底下了,可能是从钥匙孔里撞出来的,也有可能是冲进房间的人趁乱扔在那儿的,又或者是从外面通过门缝滑进来的。”
“事实上这一切都只是……‘可能’?”
“你说中了,波洛先生。这正是我想表达的。”
波洛四处张望着,不高兴地皱起了眉。
“我看不到灵感的闪光,”他喃喃道,“就在刚才,是的,我捕捉到了一丝微光,可现在又重新陷入了黑暗。我完全没有头绪……动机是什么?”
“小杰拉尔德·佩因特倒是拥有足够强烈的动机。”贾普严肃地指出,“我告诉你吧,他的生活真够狂野的,而且很奢侈。你也知道艺术家都是什么德行……毫无道德可言。”
波洛并没有在意贾普对艺术家气质的大肆非难,反倒了然地笑了笑。
“我的好贾普,你能对我有话直说吗?我知道你认为那个中国人很可疑,可是你太狡猾了,你想要我帮你,却偏偏又拐弯抹角地说话。”
贾普大笑起来。
“你真是一点没变,波洛先生。是的,我打赌就是那个中国人干的,这个我承认。他完全有机会在咖喱里下毒,而且只要他那天晚上尝试过除掉自己的主人,就肯定还会再尝试第二次。”
“他真的会吗?”波洛轻声说。
“但是动机真的难倒我了。我猜应该是异教徒的复仇之类的。”
“是吗?”波洛又说,“现场没有盗窃的痕迹吗?没有东西不翼而飞?比如珠宝?现金?”
“没有。确切地说,那些东西都没有丢失。”
我竖起了耳朵,波洛也一样。
“我是说,确实没有盗窃的痕迹。”贾普解释道,“不过那个老小子最近在写一本书,这还是今天早上收到出版商索要手稿的信件时我们才知道的。看来那本书刚刚写好。小佩因特和我几乎把房子翻了个底儿朝天,却怎么也找不到。他肯定是把手稿藏起来了。”
波洛眼中闪出了我再熟悉不过的绿色光芒。
“那本书叫什么?”他问。
“我记得应该是叫《中国的幕后黑手》。”
“啊哈!”波洛兴奋地叫了一声,随后飞快地说,“让我见见那个叫阿林的中国人。”
很快,中国人就被叫了过来。他低垂着眼、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大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阿林,”波洛说,“你的主人死了,你感到伤心吗?”
“我很伤心。他是个好主人。”
“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我不知道。知道的话我会告诉警察的。”
一问一答持续了下去。阿林顶着同样淡漠的脸描述了他制作咖喱的过程。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