耸肩——她那勿忘我般的蓝色眼睛紧紧盯着波洛的眼睛。他想起第一天他来的时候她的完美演技和她丈夫的拙劣表演。一个不平凡的女人——却没有人性。
她说:“怜悯?对那个卑劣哄人的小耗子?”她的轻蔑溢于言表。
波洛慢慢说道:“我想,夫人。生活中你只在乎两件东西,一个是你的丈夫。”
他看见她的嘴唇在颤抖。
“而另一个——是你的花园。”
他环视着周围的花坛,好像要用目光为他所做的和将要做的事情向花草说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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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部蓝色列车之谜
第一章白发男人
献给忠犬勋章的两位卓越成员——卡洛和彼得
将近子夜时分,一个人正走过协和广场(注:巴黎最大的广场,位于塞纳河右岸,城西北部。)。尽管身上贵重的皮毛大衣遮住了他消瘦的躯体,但还是不难看出他的虚弱与潦倒。
这是一个长着一副老鼠面孔的小人物。可以说,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惹人注目或者在任何领域有所建树。然而,在下这样的结论时,旁观者们可能已经犯了错误。因为尽管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但他也能发挥重要的作用来改变世界。就算是在由老鼠所统治的王国中,他也是万鼠之王。
此时此刻,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在等待着他回家完成。但在回家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交易,而这件交易与他的任务是毫不相干的。他的脸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白光,面容也渐渐清晰起来:瘦瘦的鼻子有着少许的弧度。他的父亲是一位老裁缝,一位来自荷兰的犹太人。而他今夜还游荡在国外,要完成一笔他父亲喜爱的交易。
他来到塞纳河畔,穿过桥,走进了巴黎一个声名狼藉的街区。他在一栋没人看守的大楼前停下了脚步,走上了楼梯,来到一间位于四层楼的公寓。没等他伸手敲门,一个女人就把门打开了,这个女人仿佛就是在等待着他的到来。她一言未发,默默帮他脱掉了大衣,带他走进装修得十分俗气的客厅。电灯上笼罩着污秽的粉色的花彩装饰,然而这样的灯光并不能完全遮盖住女人画着粗糙妆容的面庞,而她那显著的带有蒙古人种特点的外貌特征,也在这灯光下一览无遗。奥尔加·德米罗夫娜的职业,和她的国籍一样,如此显而易见。
“都办妥了吗?小宝贝。”
“都办妥了,鲍里斯·伊万诺维奇。”
他点了点头,压低了嗓门:“我相信没人盯我的梢。”
但是他的声音里却流露出了胆怯。他走到窗前,把窗帘轻轻拉开,向窗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蓦然回过头来说道:
“有两个人,在街那边的人行道上。这看起来是……”他不再出声,咬着手指甲思索起来,这是他感到恐惧时的一个小习惯。
而那个俄国女人却若无其事地慢慢摇了摇头。
“他们在你来之前就在那里了……”
“时间的先后并不能说明什么。在我看来,他们是在监视这栋楼房。”
“有可能。”她附和着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又如何呢?就算嗅到了什么,他们想要跟踪的人也不会是你,这里只是他们跟踪的起点。”
一丝刻薄的笑容浮现在这个男人的嘴角。
“你说的对。”男人承认道。
他思虑了一两分钟,然后慢声细语地说道:“这个该死的美国佬真是比谁都会保护自己。”
“确实如此。”
他又走到了窗前。
“真是位麻烦的客户!”他冷笑着嘟囔道,“我估计警察都已经盯上他了。好吧,好吧,祝你们这些恶棍能成功!”
奥尔加·德米罗夫娜摇摇头。
“若是那个美国人真的像人们所说的那样,那么,就算两个恶棍也不是他的对手。”她停顿片刻,“我在想……”
“怎么?”
“没什么。只是今晚有一个人曾两次经过这条街,那是一个白发男人。”
“那又怎样?”
“是这样。当他经过这两个人的时候,好像故意掉下一只手套在地上,其中一个人把手套拾起来又交还给了那个白发男人。好老套的手法。”
“你是说,这个白发男人是这两个家伙的雇主吗?”
“有点儿像。”
俄国人看起来似乎感到了惊恐和焦虑。
“你能确定包裹还安全吗?没有什么人动过?事情越来越难说了……越来越复杂。”
他又开始啃指甲。
“你自己看吧。”
她在火炉旁弯下腰,熟练地把煤块移开。在煤块下方,她从一堆杂乱无章的报纸中取出一个椭圆形包裹,它被满是油污的报纸包得严严实实,她将这个包裹递给了他。
“真聪明!”他说道,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幢房子已经被搜查了两次,我的床单都被撕破了。”
“就像我刚刚说的,”他嘟囔着,“事情已经越来越难说了。在价格方面争论不休,真是一个失误。”
他撕去了包裹的外层,里面是一个小的棕色纸包。他打开纸,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再次紧紧地包上。就在此时,电铃声突然尖锐地响起来。
“美国人准时到了。”奥尔加看了一下钟,说道。
她走出房间。没过多久她带进来一个陌生人,他高个头、宽肩膀,从外貌上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美国人。他的目光在屋内的两个人身上扫视着。
“您是克雷斯内先生吗?”他客气地问。
“正是。”鲍里斯回答道,“请原谅,接头地点变动了。但最紧要的是能够保密。我——我不能把货带在身上去接头。”
“啊,是这样。”美国人很有礼貌地说道。
“您曾对我说过,这桩交易只能在我们之间进行,是吗?确保绝对的安全,这是此桩买卖的重要条件之一。”
美国人点了一下头。
“在这方面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他冷淡地说,“现在,也许,您应该把货拿出来让我看一下。”
“您的钱拿来了吗?现钞?”
“是的。”对方回答道。
但他并没有想拿出钱的意思。片刻的犹豫之后,克雷斯内把纸包放在了桌子上。
美国人打开纸包,走到灯光下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细心地检查了一会儿,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皮制钱包,从里面拿出一沓钱交给了俄国人。俄国人接过钱后,谨慎地数了遍钞票。
“对吗?”
“谢谢,完全对。”
“很好!”美国人说道。他迅速将棕色的纸包胡乱塞进自己的口袋,对奥尔加鞠了一躬。
“再见,小姐。再见,克雷斯内先生。”
然后他便离开了房间,关上了房门。剩下的两个人面面相觑。男人张开干燥的嘴唇嘟囔道:“我在想,他能不能安全地回到他下榻的饭店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窗外望去,正好看到那个美国人走到街上。他向左手边拐弯,随即头也不回地迅速向前走去。门口的那两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他身后。跟踪者和被跟踪者都被笼罩在漆黑的夜幕之中。
奥尔加·德米罗夫娜开口道:“他一定能安全回家。你不用担心他的安危,也不要期待会有任何其他的意外。”
“你为什么认为他一定很安全呢?”克雷斯内好奇地问道。
“如果一个人有那么多钱,那他绝不会是傻瓜。”奥尔加说,“既然说到了钱……”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克雷斯内。
“嗯?”
“我的那一份呢,鲍里斯·伊万诺维奇?”
他很不情愿地给了她两张钞票。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表示感谢,把钱塞进袜筒里。
“很好。”她心满意足地说。
他好奇地看着奥尔加。
“您不感到惋惜吗?奥尔加·德米罗夫娜?”
“惋惜?有什么值得惋惜的?”
“你居然放弃了那么值钱的东西。我相信,大多数女人对这种东西爱得发狂。”
她点点头。
“你说的对。很多女人都会为它而疯狂,可是我不会。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是什么?”克雷斯内好奇地问道。
“这个美国人拿到了这些东西,并且我深信最终他和东西都会安然无恙。可是以后会怎样呢……”
“你在想些什么呢?”
“他肯定会把这东西送给一个女人。”奥尔加沉思着说道,“我在想,如果一个女人得到了它,那她会怎么样呢?”
她开始不耐烦起来,于是又走到窗前。突然她发出一声惊呼,把头转向她的同伴。
“看,我刚刚提到过的那个人,现在正走在路上。”
他们一起从窗户往楼下看去,一个又瘦又高、举止潇洒的男人正悠闲地走过。他头戴一顶圆帽,穿着大衣。在他经过路灯底下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露在圆帽外边的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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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侯爵先生
白发男人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顾优哉地继续走自己的路。他哼着歌,在一个路口右拐,又在下一个路口左拐。
突然他停住脚步,专心地听着什么。他听到了某种声音,这声音听起来有点像轮胎爆炸,又有点像枪声。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好奇的微笑,然后又继续他悠闲的步伐。
在街角的拐弯处,他看到了一个热闹的场面:有个警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一两个夜归路过现场的人聚集在这里。白发男人也混在这些围观者中,礼貌地向周围人询问一些信息。
“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先生。两个恶棍袭击了一个稍有年岁的美国人。”
“他们伤着那个美国人了吗?”
“实际上并没有。”回答者笑了,“那个美国人,他的衣袋里有一只左轮手枪。那两个恶棍还没来得及下手,美国人就朝他们近距离开了枪。两个家伙吓得屁滚尿流、撒腿就跑。至于警察嘛,同往常一样,总是姗姗来迟。”
“这样啊。”白发男人说道。
此事似乎没能引起他情绪上的任何波动。
他泰然自若地继续赶路。不一会儿,他就走过了塞纳河,来到这个城市的富人区。他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的路,来到一条安静的大街上,这儿有许多上层人士的住所,在其中的一栋房子前,他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家商店。作为一家商店来说,它实在是素雅、低调,毫不引人注目。它的主人是帕波波鲁斯博士。作为一位极其有名望的古玩商人,帕波波鲁斯博士并不需要用什么广告招揽生意,而且实际上,他的生意也很少在商店的柜台上成交。帕波波鲁斯先生在香榭丽舍大街有一幢豪宅,在这样的时间点,在那里遇见他似乎比在这家店铺里找到他更为可能。但白发男人却看起来很有信心地按响了门铃,并且迅速扫视了一下他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
他的信心看来并不是毫无根据。商店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位戴着金耳环、面容黝黑的男人出现在昏暗的光线中。
“晚上好。”造访者说道,“请问您家主人在吗?”
“我的主人在房间里。但是他不会在此时接待一位不速之客。”门房不满地嘟囔着。
“我想他会愿意见我的。请告诉他,他的朋友,侯爵先生来了。”
听了这话,门房将房门打开,让白发男人进房间等候。
这个自称为侯爵先生的男人,在讲话时总是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当门房过来回复说他的主人很乐意在此时与到访者见面时,侯爵先生的表情有了些细微的变化。这位门房一定接受过良好的训练,当他看清来访者脸上用一小块黑色丝质面纱来掩饰五官时,丝毫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带领着这位侯爵先生来到大厅尽头的一间房间,为他打开门,用充满敬意的声音报告道:“侯爵先生到了。”
那个起身欢迎来宾的身影看起来令人肃然起敬,这就是帕波波鲁斯先生,他总是给人这种德高望重的感觉。他拥有饱满的额头和修剪得十分整洁的白色胡须,举止行为中透露出一种传教士般的善良。
“欢迎您,我亲爱的朋友!”帕波波鲁斯先生用法语说道。
他的语调中满溢着一种虚情假意的甜腻。
“请原谅!”来访者说,“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
“不不不,一点儿也不。”帕波波鲁斯先生继续说,“对于今晚来说,这正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时间。我猜,您也许也已经度过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夜晚。”
“对我个人来说并非如此。”伯爵先生答道。
“对您个人来说……”帕波波鲁斯先生重复道,“不不,当然不是说您个人。那么,您是有什么新闻要告诉我吗?”
他一边问着,一边向这个到访者投去尖锐的一瞥,这一瞥既不神圣也不友善。
“没有任何新闻。我们的计划失败了。除了此事,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值得向您汇报。”
“果然如此。”帕波波鲁斯先生说,“任何暴力的行为——”
他摆了摆手,表明他对任何形式的暴力都非常排斥。也确实,在帕波波鲁斯先生日常的生活和生意中,没有任何需要使用暴力的地方。他在欧洲的王室成员中也非常有名,他们亲切地称呼他为“德米特里厄斯”,而由于对文物有着敏锐的判断力,他在业界也颇有声誉。所有这一切如同贵族般的声望,帮他解决了很多非常棘手的买卖。
“这种直接的进攻——”帕波波鲁斯先生摇着头说道,“有的时候也许能起效果,但更多的时候没有什么用。”
侯爵先生耸了耸肩膀。
“但这样节约时间。”他强调,“并且就算失败了至少我们也没有任何损失。我还有另一个计划,另一个不会失败的计划。”
“是吗?”帕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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