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嘴角泛起追忆的微笑,“不错,有一次我的确脑袋进水犯了迷糊。”
他突然在椅子上坐直身体,“听着,我的朋友,我知道你把我那些微不足道的成功故事都记录了下来,现在你可以再加上一个故事——失败故事。”
他俯身往壁炉里添加了一根木柴,用壁炉边的毛巾仔细擦干净手,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开始回忆。
我告诉你的这件事发生在很多年前的比利时(以下是波洛原话),那时法国的教会和政府之间正进行着你死我活的斗争。保罗·戴鲁拉德先生是法国一位颇有声望的副部长,众所周知,用不了多久他就要上位当部长了。他在反天主教政党中以立场坚定著称,如果他掌权的话,肯定会招来强烈的仇恨。他这人很怪,虽然既不喝酒也不抽烟,但在别的方面却肆无忌惮。你明白,我指的是女人——总是女人。
他早年娶了一位布鲁塞尔的年轻女人,她带来了丰厚的嫁妆,显然他的事业需要这些钱。而他本人,尽管可以自称男爵,也确实有这出身,但家境并不富裕。婚后他们没有孩子,两年后他妻子从楼梯上摔下来死了。他继承的遗产中有幢位于布鲁塞尔路易丝大街的房子,就在这幢房子里,他突然去世了。巧合的是,他将要继任的那位部长刚好也在那时宣布辞职。所有报纸都用了很大篇幅登载了他的生平事迹。他是晚饭后突然去世的,死因确定为心脏病猝死。
你知道的,我那时正在比利时警方侦破部门供职。保罗·戴鲁拉德先生的死并没有引起我太大兴趣。你也知道,我是天主教徒,他的去世对我乃是福音。
他去世三天之后,我刚开始休假,有位女士就到我的住所求见。虽然她蒙着厚厚的面纱,仍然可以看出很年轻,是位温文尔雅的年轻女子。
“你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吗?”她轻声问,声音温柔甜美。
我鞠了一躬。
“是在侦破部门工作的那位吗?”
我又鞠了一躬。“请坐,小姐。”我说。
她坐下来,撩起面纱。她很漂亮,但面带泪痕,好像为了什么事情焦虑不安。
“先生,”她说,“我知道你现在正在休假,所以有空接受私人请托的案子。你知道我不想惊动警方。”
我摇摇头。“这可办不到,小姐,即使休假,我也是警察。”
她俯身凑近我,“请听我说,先生,我只是请你先做一个私下调查,你可以将调查结果报告警方。如果我的想法正确,那么这件事最终是需要警方介入的。”
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我不再拒绝,请她继续说下去。
她脸颊有点发红,“谢谢你,先生。我想让你调查保罗·戴鲁拉德先生的死亡原因。”
“你说什么?”我惊叫起来。
“先生,我没凭没据,只有女人的直觉。但我相信,而且深信不疑,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戴鲁拉德先生是非正常死亡!”
“难道没有医生——”
“医生也会出错。他那么身强力壮,没病没灾的,怎么会——波洛先生,求你了——”
这孩子可怜兮兮地求我,失魂落魄的,就差给我跪下了。我竭力让她平静下来。
“我会帮助你的,小姐。虽然我敢说你这种无端的猜测很不可靠,但我会弄清楚真相的。那么,你先给我讲讲那幢房子里都住着什么人。”
“好的。那里有仆人,珍妮特和费利斯;厨子丹尼斯,她已经在那里干了很多年了;几个很老实的农村女孩;还有弗朗索瓦,他也是个老仆人。嗯,还有戴鲁拉德先生的老母亲,她和儿子住在一起;再有就是我本人。我的名字是维吉妮·梅斯纳德,是已故戴鲁拉德夫人的穷表妹,投亲靠友到这家已经三年多了。除了这些家里人,房子里还住着两位客人。”
“他们是什么人?”
“一位德·圣·阿拉德先生,是戴鲁拉德先生在法国时的邻居;另一位是他的英国朋友,约翰·威尔逊先生。”
“现在他们还和你们住在一起吗?”
“威尔逊先生还在,但德·圣·阿拉德先生昨天搬走了。”
“你有什么打算,梅斯纳德小姐?”
“如果你很快就能去的话,我会编些借口介绍你。最好说你跟报界有些关系。我可以说你是从巴黎来的,德·圣·阿拉德先生给你写了封介绍信。戴鲁拉德老夫人身体虚弱,不会注意细节的。”
小姐的介绍很管用,我进了这幢房子,见到已故副部长的母亲。尽管老太太弱不禁风,但端足了贵族架子。和她谈过话后,我就可以在房子里畅行无阻了。
我的朋友(仍是波洛的叙述),你想象得到我的调查面临着什么困难吗?这人已经死了三天,如果是被人谋杀,唯一的可能是下毒。我从何处下手呢?见不到尸体,就无从判断是中了什么毒,也无法发现有用的线索,哪怕是错误的线索呢。这个人是被毒死的,还是正常死亡?我,赫尔克里·波洛,赤手空拳,大海捞针,那也得捞啊!
我先找家仆谈话,在他们的帮助下,再现了那晚的情况。我特别注意了晚餐的食物以及上菜方式。汤是戴鲁拉德先生自己从汤盆盛的,接着是肉排,然后是鸡,最后上的是果盘。所有菜都摆在桌上,每个人自己取用。咖啡是装在一个大壶里送上餐桌的。晚饭现场不存在能毒死一个人,而其他人却可以安然无恙的东西。
晚饭后,戴鲁拉德老夫人在维吉妮小姐陪同下回到自己房间。三个男人去了戴鲁拉德先生的书房。他们在书房里愉快地聊天。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地,副部长一头栽倒在地。德·圣·阿拉德先生冲出门吩咐弗朗索瓦火速去请医生,他说副部长显然是中风了。医生赶来时,病人已经气绝身亡。
维吉妮小姐把我介绍给了约翰·威尔逊先生。他人到中年,是个典型的英国人,身材魁梧,说起法语来带着浓重的英国腔。他对死亡现场的描述与别人毫无二致。
“戴鲁拉德看起来脸色非常红润,然后就突然倒地不起。”
从人们嘴里再也问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所以我就去了死亡现场——书房,要求大家离开,让我独自待着。到那时为止,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能支持梅斯纳德小姐他杀的说法,只能认为那出自她的幻觉。看得出来她对死者怀有某种浪漫情愫,这使她固执己见不能接受事实。虽然这么想,我还是仔细检查了书房。也许有人在死者的椅子上安置了注射针头,一坐下就会被刺并注入毒素,而且那样微小的针眼医生很难注意到。但找来找去,还是一无所获。我山穷水尽地瘫坐在椅子上,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唉,就这样吧。”我大声对自己说,“哪里有什么可疑的东西?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
自言自语中,我的目光瞟见旁边桌上有个大巧克力盒。我的心怦地一动,这说不上与戴鲁拉德先生死亡有什么关系,但至少不正常。我打开盒盖,里面装得满满的,一块巧克力也不少,显然没人动过——却使引起我注意的那种不正常更加明显。是什么不正常呢?要知道,盒子本身是粉红色,盒盖却是蓝色的。一般说来,粉红色盒子上系条蓝色丝带很正常,反之亦然。但盒身是一种颜色,盒盖是另一种颜色,那岂非咄咄怪事,谁会这么搭配?
我不知道这件古怪小事有什么用,但我打算好好调查一番,因为它不正常。我按铃叫来弗朗索瓦,问他已故主人是否喜好甜食。他嘴角现出一丝苦笑。
“非常喜欢,先生,他屋里总放着一盒巧克力。你知道,他是不喝酒的。”
“可是这盒里的巧克力一块都没少呀?”我打开盒盖让他看。
“抱歉,先生,这是他去世那天新买的,之前那盒差不多吃完了。”
“你是说,之前那盒是他去世那天刚吃完的?”我一字一句地问。
“是的,先生,早上我看盒子是空的就拿走扔掉了。”
“戴鲁拉德先生平时什么时候吃甜食,是不是想吃就吃?”
“通常在晚饭以后吃,先生。”
我觉得案情开始柳暗花明了。
“弗朗索瓦,”我说道,“你能不能悄悄地替我办点事?”
“如果有必要的话,先生。”
“那好,听着,我是为警方工作的。你能把扔掉的那个盒子找回来吗?”
“没问题,先生,它就在垃圾箱里。”
他没几分钟后就拿着一个脏兮兮的东西回来了。两只盒子一模一样,只是旧的那只与我手里这只的颜色相反,盒身是蓝色,盒盖是粉色的。我谢了索朗索瓦,让他不要对别人提起此事,然后离开了这幢房子。
我登门拜访了被请来救治戴鲁拉德先生的医生。从他那里打听当时现场的真实情况很费劲,他用绕口令一样的医学术语为自己筑起一道保护墙,步步为营地对付我。我认为这正表明他对这个病案也存有疑虑。我想方设法消除他的戒备之心,交谈了一段时间后,他说:“这种奇怪的事情倒也常见,突然间大发雷霆,怒发冲冠,特别是在吃饱喝足的情况下,激怒会导致热血冲头,接着,咣当一下,人就过去了。”
“但戴鲁拉德先生没有突然发怒呀。”
“怎么没有?我相信他和德·圣·阿拉德先生一直在唇枪舌剑地争论。”
“和他争论,为什么?”
“那还用说,”医生耸耸肩,“无非是宗教问题。德·圣·阿拉德先生是狂热的天主教徒,而戴鲁拉德是教会死敌,这两个人碰在一起,几乎天天争论不休。他们的美好情谊就要毁在这些教会和国家的问题上了。”
这个情况我之前完全没有想到,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医生,有没有可能将致死剂量的毒药藏在巧克力里?”
“这是有可能的,”医生慢吞吞地说,“如果密封得好,纯氢氰酸就可以,一粒小丸稍不留神就咽下去了。不过你想象的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发生吧,在巧克力里填吗啡和士的宁——”他脸上的五官扭曲了一下,“你知道,波洛先生,不用多,舔一下就够了,何况享受巧克力的人通常会一口吃掉。”
“谢谢你,医生。”
我告辞出来,接着去查访药店,尤其是路易丝大街附近的药店。有为警方工作的背景毕竟是近水楼台,我轻而易举就得到了需要的信息。只有一个药店为这个地址的顾客提供过毒药——是给戴鲁拉德老夫人配制的阿托品硫酸盐药水。阿托品是烈性毒药,这让我兴奋起来。但阿托品中毒的症状和尸碱中毒相似,与案情中出现的症状并不一样。此外,这也不是新配的药方,戴鲁拉德老夫人两眼患白内障已有多年。我失落地转身准备离开药店时,又被药剂师叫了回去,“等一下,波洛先生,我记得,拿着处方来买药的女孩说还要去趟英国人的药店。你可以到那里问问。”
我去了,再次利用我的警方背景获取了需要的信息。戴鲁拉德先生去世前一天,该药店为约翰·威尔逊先生的一个处方配了药,确切地说,算不上配药,只是一些现成的三硝基小药丸。我要求看看那种药丸,他给我看了,我登时心跳加速,这些小药丸的颜色和巧克力完全一样。
“这是毒药吗?”我问。
“不是的,先生。”
“它是治什么病的?”
“降血压。有些心脏病人也需要服用,比如心绞痛,这种药能减轻血管压力。对于动脉硬化——”
我打断他的解释,“我得承认听不太懂你的话。服用它会引起脸色潮红吗?”
“那是肯定的。”
“如果我吃个十片八片甚至更多,会有什么事?”
“我建议你别试。”他冷冰冰地答道。
“你不是说它不是毒药吗?”
“很多能致人死命的东西都不叫毒药。”他还是那么冷冰冰的。
我心情愉快地离开药店,总算在大海里捞起点东西了!
我现在知道约翰·威尔逊手里有作案工具,但为了什么呢?他来比利时是做生意,暂时住在戴鲁拉德先生家,两个人并不很熟悉亲密,戴鲁拉德的死亡显然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不仅如此,通过英国方面的调查,证实他患心绞痛己经多年,有那种药也合情合理。然而,我确信有人在巧克力上动了手脚。那人开始时打开了新买的一盒,发现里面装得很满,接着打开了旧的一盒,将剩下的那块巧克力掏空,塞进三硝基小药丸。按巧克力的大小看,估计能塞进二三十粒。是谁干的呢?
房间里有两个客人,约翰·威尔逊有工具,德·圣·阿拉德有动机。别忘了,他不仅是个狂热分子,而且是狂热分子中最极端的宗教狂。他会不会想办法弄到了约翰·威尔逊的药呢?
我心里有了个小主意,我知道,黑斯廷斯,你就喜欢嘲笑我那些小主意。为什么威尔逊需要去药房买药呢?他是老病号,出国时应该随身携带足够的药。我又一次前往路易丝大街的房子。威尔逊不在,我见到为他整理房间的女佣费利斯,立刻询问她,是不是前些日子威尔逊先生盥洗室里丢失过一个药瓶子。这引出她憋了很久的满腹牢骚:确实有个瓶子找不到了,她费利斯为此蒙受了不白之冤,显然那位英国绅士以为是她打碎瓶子不想承认,其实她离那瓶子八丈远,根本没碰过。她心里有数,肯定是珍妮特干的,她就喜欢四处乱转,她就不该——
她说个没完,我匆匆安抚她几句就离开了。我已经明白了案情,现在要做的是找到证据证明案情,这并非易事。我确信是德·圣·阿拉德从约翰·威尔逊盥洗室拿走了那瓶三硝基药丸,但要让别人确信,得有证据,我却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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