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洛先生,我……嗯……我不想和警察打交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愿意找警察。尽管如此,我身边发生的一些事情很……嗯……很不对劲,我非常烦恼,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是不是应该——”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就停了下来。
“我是侦探,我的工作与警察完全不同,对个人隐私是绝对保密的。”
彭杰利夫人立刻抓住这个词,“保密——对,对,我就是想要这样。我不想惹出什么流言蜚语,不想让别人大惊小怪,更不想让报纸拿来大做文章。报纸很可怕,他们唯恐天下不乱,非把人家弄得鸡犬不宁名声扫地才满意。况且,我想说的这件事也是自己猜测,我相信纯粹是出于胡思乱想,但这猜测让我心烦意乱,想不当回事都不行。”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我总觉得是冤枉了可怜的爱德华,当妻子的怎么能这么胡乱猜疑,那不是很可怕吗?可是现实生活中也确实发生过这种可怕的事情,报纸上登过。”
“对不起,你提到的爱德华是你丈夫吗?”
“是的。”
“你猜疑他?猜疑他什么?”
“唉,我真是难以启齿,波洛先生。我想你也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这样的故事,当事人都被蒙在鼓里,毫不起疑。”
她到底要说什么呀?我的耐性都快被她的言不及意耗尽了,不过波洛还算是有涵养,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样子。
“你只管说出来,不用紧张,夫人,没什么大不了的。想想看,如果我们能证明你的猜测确实是胡思乱想,那你不就如释重负了吗,你该多高兴呀。”
“我明白,不管是不是胡思乱想,搞清楚之后,总比现在这样疑神疑鬼要好。好吧,波洛先生,是这样的,恐怕有人在给我下毒,这感觉真是可怕。”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下彭杰利夫人抛开了拘谨,打开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详述她的各种症状,似乎她正面对自己的家庭医生。
“嗯,吃完饭后觉得腹痛和恶心?”波洛用心听着她倾诉,“你有家庭医生吧?他怎么说?”
“他说是急性胃炎,波洛先生,不过我看他也不是很确定,也有些不安,所以每次都换一种药给我吃,都不起什么作用,还是那么难受。”
“你告诉过他心里的疑惑吗?”
“没有,我说不出口,会传得沸沸扬扬的。也没准真是胃炎呢。可是怪得很,只要爱德华周末出门不在家,我的胃就挺好,没什么不适。连弗里达都觉得很奇怪,她是我丈夫的外甥女,波洛先生。嗯,让我起疑的还有除草剂,花匠说那瓶除草剂买来之后从来没用过,不知为什么就剩下半瓶了。”
她用恳求的眼光望着波洛,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答案。波洛对她安抚地笑笑,伸手取过纸笔。
“我们做个正式的笔录吧,夫人。你和你丈夫住在哪里?”
“波尔加威瑟,康沃尔郡的一个小镇。”
“你们在那儿住了很久吗?”
“十四年了。”
“家里除了你和你丈夫,还有孩子吗?”
“没有。”
“但有个外甥女,你刚才提起过,是不是?”
“噢,是弗里达·斯坦顿,她是我丈夫唯一的妹妹的孩子。她已经和我们住了八年了,一周前才搬出去。”
“为什么?一周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们之间关系不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知怎的,弗里达像变了个人,变得很粗鲁,没那么有教养,有时还大发脾气。一周前她就是发了顿脾气后离家出走的,自己在镇上租房子住。她走后我就没见过她。拉德纳先生说,不用管她,她自己会好的。”
“拉德纳先生是谁?”
彭杰利夫人看上去有点不自在,又像刚才那样开始期期艾艾,“噢,他是,嗯,一个朋友,就是个朋友,很不错的年轻人。”
“他和你外甥女之间有什么吗?”
“没有,绝对没有。”彭杰利夫人斩钉截铁地说。
波洛换了个话题。
“我想,你和你丈夫日子过得很舒服吧?”
“不错,我们相当富足。”
“钱是你的,还是你丈夫的?”
“噢,都是爱德华的,我自己没有钱。”
“你明白,夫人,我们要找出真相,就要弄清事实,不管事实多么令人厌恶,都要正视,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出作案动机。你丈夫不会因为闲得发慌就给你下毒,你知道他有什么理由想除掉你吗?”
“哼,他有理由,就是他手下那个黄头发的荡妇。”彭杰利夫人突然憋不住了,“我丈夫是个牙医,波洛先生,他雇了个漂亮女孩,一头清爽短发,穿件白大褂,帮他预约病人、配制补牙材料什么的,他说这是工作需要。我听到一些流言蜚语,说他们关系暧昧。他当然矢口否认,赌咒发誓说他们之间很清白。”
“那瓶除草剂是谁买的?”
“我丈夫买的,差不多买了一年了。”
“你的外甥女自己有没有钱?”
“一年大约有五十英镑收入吧。如果我离开爱德华,她一定欢天喜地回来替他料理家务。”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离开他?”
“我受够了他的所作所为,不想再忍下去,现在是新时代,女人不再是忍气吞声的丫鬟。”
“你有这种独立精神很让人钦佩,不过我们最好还是现实一点。你今天回波尔加威瑟吗?”
“是的,我出门散散心,乘早上六点的火车出来,乘下午五点的火车回去。”
“那就好,现在我没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处理,正好可以关注你这件小事。我打算明天就去波尔加威瑟。我们可以假称这位黑斯廷斯是你的远房亲戚,就算是你二表妹的儿子吧;至于我,是他的朋友,外国人。你回家之后,不要吃不是你亲手做的,或亲眼看着做的东西。你有比较贴心的女仆吗?”
“有的,杰西是个好女孩,不会有问题。”
“那么明天见,夫人,振作起来。”
波洛鞠了一躬,送这位女士出门。回到桌边时显然还在想着她的话,这并不妨碍他注意到地上有几丝她心神不定时从围巾上揪下来的小羽毛,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进废纸篓。
“黑斯廷斯,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比较棘手。”
“不错,如果她的疑心并非无稽之谈,那就不太好找证据。反过来说,难道凡是丈夫买除草剂就有下毒的嫌疑?如果妻子确实有胃病,或者性情多疑神经质,岂不是无事生非吗?”
“你觉得会是哪种情况?”
“说不好,黑斯廷斯,不过我觉得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这种疑神疑鬼的事情很常见,所以有可能是女人神经质造成的。但彭杰利夫人给我的印象并不是那种神经兮兮的女人。嗯,如果我猜得不错,我们面临的是一幕错综复杂的人性悲剧。说说你的看法,黑斯廷斯,你认为彭杰利夫人对她丈夫的感情怎样?”
“又爱又怕吧。”我推测。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指控什么人,她都不会指控自己的丈夫。不管怎样,她都不会相信丈夫要谋害自己。”
“不是出现了别的女人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错,妒忌是因爱生恨的催化剂。不过如果只是怨恨她可以去找警察,用不着来找我。这又不需要保密,嚷嚷出去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个丑闻罢了。没有这么简单,让我们动用脑子里的灰色小细胞好好想想。她干吗要来找我?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证实自己的疑心正确,或是不正确?嗯,这其中必有蹊跷,还有一些我们尚未知晓的因素。我们这位彭杰利夫人如果是在表演,那简直太神乎其技了。但我想不是,她是真心实意的,我敢打保票她很真诚。这让我很好奇,我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现在,黑斯廷斯,请你查查去波尔加威瑟的火车班次。”
***
我们当天下午上了火车,一点五十分从帕丁顿出发,七点刚过就到了波尔加威瑟。一路无事,我好好地睡了一觉,直到火车抵达那个偏僻小站。我们拖着行李入住当地的公爵饭店,简单吃了几口饭,就出发去拜访那个名义上的表亲。
彭杰利家离大路并不太远,我们走过去,看见屋前有个传统的乡村花园,繁花似锦,暗香浮动,在这样充满古典美的环境里,怎么会发生谋财害命的事情呢?波洛按按门铃,又在门上敲了几下,等了一会儿,再次按按门铃。这次很快就有人来开门了,是个衣冠不整的女仆。她眼泪汪汪的,还使劲抽动着鼻子。
“我们来见彭杰利夫人,”波洛说,“可以进去吗?”
女仆瞪大眼睛,直截了当地说:“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吗?她死了。就在刚才,半小时之前吧。”
我们目瞪口呆,半天才说出话来。“怎么死的?”我总算问出一句。
“你问他们去吧!”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要不是需要留下来陪夫人,我今晚就收拾东西离开这里了,可我没法让她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人管。这里没我说话的份儿,我也不打算说什么,反正我不说大家心里也明白,全镇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即使拉德纳先生不写信举报,也会有别人写。医生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可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哼,就是今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主人从架子上拿下除草剂瓶子,他转身见到我在旁边看着时还吓了一跳呢,夫人的粥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桌上。只要我还在这个屋子里,就不敢再吃什么东西,我可不想送命。”
“给你女主人看病的医生住在哪里?”
“你说的是亚当斯大夫吧?他住在海伊街,转过街角第二幢屋子就是。”
波洛脸色发白,转身就走。
“对于一个声称不打算说什么的女孩来说,她说得可够多的。”我只好不咸不淡地说点什么。
波洛用拳头击打着自己的掌心,说:“愚昧,不可饶恕的愚昧,我就是这么愚昧,黑斯廷斯。我一直以自己脑子里的灰色小细胞为荣,沾沾自喜,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你看看,有人为此丢了性命。她已经找上门来求救,谁知道这么快就出事了。我的老天,这太出乎我意料了,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的故事并不是无稽之谈的幻觉。这就是医生家,看看他能告诉我们一些什么。”
亚当斯医生是小说中常会出现的那种态度友善、面色红润的乡村医生,他礼数周全地请我们进屋,但听到我们来拜访他的目的时,红润的脸登时气得发紫。“胡说八道,胡言乱语。是他们看的病还是我看的病?胃炎就是胃炎,简单明了,没什么好说的。这里的人就喜欢无事生非,散布流言蜚语。那些闲得发慌的老女人聚在一起没别的,就是交换一些道听途说的八卦,然后借题发挥。报纸上登了个下毒案,她们就恨不得自己镇上也出现一个。如果被她们看到架子上有瓶除草剂,那还不是如获至宝,更加想入非非。我了解爱德华·彭杰利,这个人连奄奄一息的垂死老狗都不忍心毒死,为什么要毒死他的妻子?简直岂有此理!”
“大夫,你先别急,有一件事你也许还不知道。”波洛简明扼要地告诉他彭杰利夫人上门拜访的事。亚当斯医生吃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我的老天,”他高声说,“这可怜的女人疯了吧?她怎么不来和我说呢,她最应该告诉的是我呀。”
“他怕你对她的担忧嗤之以鼻。”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我是很通情达理的,能听得进不同意见。”
波洛看着他一笑。我们都看出来,医生虽然还嘴硬,但心里已经开始动摇。走到街上后,波洛哈哈一笑。
“这位先生固执得像头牛,他说了是胃炎,就不容置疑,非胃炎莫属!尽管不承认,其实他心里已经是七上八下了。”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回饭店,在那张英国乡下的床铺上度过一个不眠之夜。床铺虽然不算舒服,可是相当便宜,所以还能凑合。”
“那明天呢?”
“什么也不做,我们回到镇上,静观事态发展。”
听说没什么可做的,我很失望:“那多无聊呀,要是没有什么新进展呢?”
“会有的,我向你保证。医生老先生坚持说是胃炎也没关系,他堵不住泱泱众口吧,镇上有几百张嘴呢。你就等着瞧,这些沸沸扬扬的议论会有影响的。”
我们打算搭乘第二天上午十一点的火车离开小镇。去车站之前,波洛想去看看弗里达·斯坦顿小姐,死者曾向我们提起过她,就是那位丈夫的外甥女。我们很快找到她租住的屋子,有位肤色浅黑的高个年轻人正和她在一起,她略显慌乱地向我们介绍说这是雅各布·拉德纳先生。
在传统的康沃尔郡人看来,弗里达·斯坦顿小姐算是美女了,黑发,黑睛,玫瑰色的面颊。不过那双黑眼睛流露出的眼神咄咄逼人,让人心生戒惧,不想招惹。
波洛做了自我介绍并说明来意后,她说:“我可怜的舅妈死得真惨。我一早上都在后悔没有对她更好一些,更耐心一些。”
“你已经承受了很多,弗里达。”拉德纳打断她。
“是的,雅各布,可我还是对她大发雷霆了,毕竟那只是舅妈的一时糊涂,我本应一笑了之,不放在心上,不应该和她生气,拂袖而去。不过,说到舅舅要毒死她,那确实太天方夜谭了。只要舅舅给她吃东西,她就难受,这绝对出于心理幻觉。她一心认为食物有毒,当然会觉得难受。”
“你们为什么争吵?你为什么拂袖而去?”
斯坦顿小姐犹豫地看着拉德纳,那位年轻人立刻心领神会。
“我得走了,弗里达,晚上见。再见,先生们。你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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