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你这种印象?”他小声问。
“嗯,是的——一个贤妻良母。如果你明白我什么意思!”
“噢,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萨格登看看他。
“现在,来吧,波洛先生,你对这起案子也已经有了些想法,说说看吧。”
波洛慢悠悠地说:“我确实有了一些想法,但还相当模糊。还是让我先听听你对这起案子的总结吧。”
“哦,我说过的,三种动机:仇恨,利益,还有钻石纠纷。我们先按时间顺序罗列一下事实:
“三点三十分,家庭聚会。所有家庭成员都听到他与律师在电话中的谈话。接着老人冲家人们发泄了一通,并让他们全都滚蛋,他们便像一群受惊的兔子一样溜了出去。”
“希尔达·李留下了。”波洛说。
“她确实留下了,但没待多久。接着大约六点钟,阿尔弗雷德与他父亲见了一次面——一次不愉快的会面。哈里重新得宠,这让阿尔弗雷德很不高兴。阿尔弗雷德自然成为我们的主要怀疑对象,目前他拥有最强烈的动机。他们正聊着,哈里来了,为了赢得老头的欢心,他总是兴致勃勃,老头让他干吗他就干吗。但在这两次会面之前,西米恩·李已经发现钻石失窃了,并给我打了电话。可他没跟任何一个儿子提钻石丢失的事,为什么呢?在我看来,这是因为他很肯定,他们两个都和这事没关系,都不在嫌疑人之列。就像我一直说的,老头怀疑霍伯里和另一个人,而且我很清楚他打算干什么。还记得吗?他很明确地说当天晚上不希望任何人上来看他,为什么?因为他要为两件事做准备:第一,我的来访;第二,另一个嫌疑人的来访。他叫某人晚饭后马上来见他。那个人可能是谁呢?可能是乔治·李,更有可能是他的妻子。还有一个人,此时再次走进我们的画面——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他给她看过那些钻石,告诉过她它们的价值。我们怎么知道那个女孩不是贼呢?别忘了有关她父亲行为不检点的暗示。也许他是一个职业窃贼,最后因此进了监狱。”
波洛慢慢地说:“好,就像你说的,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又回到了我们的调查中……”
“对,作为一个贼,而不是别的。她可能一时失去了理智,意识到时她已经扑向外公,袭击了他。”
波洛慢吞吞地说:“这有可能——是的……”
萨格登警司热切地看向他。
“但你并不这么看?好了,波洛先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波洛说:“我总会回到一件事上:死者是个怎样的人。西米恩·李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没什么神秘的啊。”萨格登盯着他说。
“那你告诉我,以一个当地人的眼光来看,他是个怎样的人?”
萨格登警司不确定地摸着下巴,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他说:“我并不是个本地人,我来自里夫斯什尔,在国境线那边——邻郡。但在这一带,李先生都算是个知名人物,我对他的了解大都来自于传闻。”
“是吗?是怎样的传闻呢?”
萨格登说:“嗯,他是个很厉害的家伙,很少有人比得过他。但在钱方面,他很慷慨,天生大方。我很惊讶作为这个人的儿子,乔治·李怎么会与父亲完全相反!”
“啊!这个家里明显存在两种血统:阿尔弗雷德、乔治和戴维,他们三个,至少从表面上看,很像母亲那边的人。今天早上我看了看画廊里的画像。”
“他脾气暴躁,”萨格登警司接着说,“而且当然了,他在女人方面名声很坏——在他年轻的时候,他已经病了很多年了。即使在异性交往方面,他也一向表现得很慷慨。一旦惹出什么麻烦,他总会付一大笔钱,让那个女孩尽早出嫁。他或许劣迹斑斑,但从不吝啬。他对妻子很不好,总追求别的女人,忽略她的存在。人们都说她是伤心而死的。这么说很不负责,但我相信她确实非常不幸,可怜的夫人。她一直身体不好,因此不怎么外出。毫无疑问,李先生是一个怪人,同时生性记仇。人们都说,每一个伤害过他的人,他都会还以颜色,他从不在意要为此等待多长时间。”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波洛喃喃道。
萨格登警司重重地说:“不如说是魔鬼之网!西米恩·李身上没有一丝高尚可言。你可以说他是那种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还高兴地数钱的人!他还很骄傲,像堕落天使路西法一样骄傲。”
“像堕落天使路西法一样骄傲!”波洛说,“这句话很有暗示性。”
萨格登警司不解地说:“你该不会想说,他是因为骄傲而被谋杀的吧?”
“我想说的是,”波洛说,“遗传。西米恩·李把他的骄傲传给了儿子们——”
他突然停了下来。希尔达·李从房子里走出来,正向阳台这边张望着。
3
“我在找你,波洛先生。”
萨格登警司找了个借口告辞回房子里去了。希尔达目送着他离去,说:“我不知道他和你在一起,我以为他和皮拉尔在一起呢。他看起来是个好人,考虑问题十分周密。”
她的声音很悦耳,低低的,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波洛问道:“你说你想见我?”
她点点头。
“是的,我认为你可以帮助我。”
“我会很高兴这样做的,夫人。”
她说:“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波洛先生,我昨晚就看出来了。我想,有些事情你很容易就能发现,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丈夫。”
“什么呢,夫人?”
“我不会对萨格登警司说这些话的,他不会明白,但你可以。”
波洛微微欠身表示感谢。“你过奖了,夫人。”
希尔达继续平静地说:“我丈夫一直是一个……从我嫁给他时起,就是一个我只能形容为精神残废的人。”
“啊!”
“当一个人的肉体受到一些极大的伤害,他会深受打击、感到痛苦,但会慢慢地康复,肌肉重生、骨头弥合。也许恢复得不那么好,或者留下一道轻微的疤痕,但不会有更严重的事了。而我丈夫,波洛先生,在他最敏感的年纪受到了精神上的极大伤害。他崇拜他的母亲,又亲眼看着她死去,他相信他的父亲在道义上对她的死负有责任。他再也没能从那次打击中恢复,对父亲的愤恨从未平息。是我说服戴维来这儿过圣诞节的,来和他父亲和解。我想这样做——全是为了他——能让那个精神伤口愈合。现在我意识到来这儿是个错误。西米恩·李以刺探他的旧伤为乐,那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波洛说:“你是想告诉我,夫人,你丈夫杀了他父亲吗?”
“我想告诉你的是,波洛先生,他差一点就那么做了……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他没有那么做!当西米恩·李被杀的时候,他的儿子在弹《葬礼进行曲》,杀人的欲望埋藏在他的心中,从他的指间流出,消失在音乐旋律中——这是事实。”
波洛沉默了一两分钟,接着他说:“那么,夫人,你对那场过去的闹剧有什么看法?”
“你是指西米恩·李妻子的死?”
“是的。”
希尔达慢条斯理地说:“我想我对生活已足够了解,知道永远不能凭一件事表面的是非曲直来下结论。看起来,西米恩·李就该被谴责,他妻子的确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而同时,我又真心觉得那种顺从,心甘情愿做出牺牲的软弱性格,会激起某些男人身上最坏的本性。我认为,西米恩·李可能更欣赏有勇气、有力量的女人。他只会被隐忍和眼泪激怒。”
波洛点点头。他说:“你丈夫昨晚说:‘我母亲从未抱怨过。’这是真的吗?”
希尔达·李不耐烦地说:“当然不是!她一直在向戴维抱怨!她把她所有的不幸重担都转嫁到了他的肩上。他那时太年轻——过于年轻,还承受不起那些她让他承担的东西!”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在他的注视下红了脸,咬着嘴唇。
波洛说:“我明白了。”
她尖锐地反问:“你明白什么了?”
他答道:“你一直在扮演你丈夫母亲的角色,而你更想成为一个妻子。”
她别过脸去。
就在这时,戴维·李从房子里走了出来,沿着阳台向他们走来。他开口时语气中的快乐是显而易见的。
“希尔达,天气太棒了,不是吗?就像春天而不是冬天。”
他走近了些,头向后仰着,一缕金发垂在前额上,蓝眼睛闪着光。他看上去不可思议地年轻、孩子气。他身上有一种充满青春气息的热切,一种无忧无虑的光彩。赫尔克里·波洛屏住了呼吸。
戴维说:“我们到湖边去吧,希尔达。”
她笑了,伸手挽着他,一起走了。
波洛看着他们离开,发现她回过头来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他看出那匆忙的一瞥中闪过一丝焦虑——还是,恐惧?
赫尔克里·波洛慢慢地朝阳台的另一端走去,喃喃自语道:“就像我一直说的,我是一位听取忏悔的神父!而因为女人比男人更经常忏悔,所以今天早上都是女人来找我。我怀疑是不是很快又会有一个?”
他在阳台的尽头转身,接着往回走时,知道他的疑问有了答案。莉迪亚·李正朝他走来。
4
莉迪亚说:“早上好,波洛先生。特雷西利安告诉我可以在外面找到你,他说你和哈里在一起。我很高兴看见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丈夫一直说起你,我知道他很渴望和你谈谈。”
“啊,是吗?要我现在去见他吗?”
“先别去。他昨晚怎么都睡不着,最后我给了他一片强力安眠药。他现在还睡着呢,我不想叫醒他。”
“我很理解,这么做很明智。我能看出昨晚的那个打击对他来说有多么大。”
她很认真地说:“你看,波洛先生,他真的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远甚于其他人。”
“我明白。”
她问道:“你,或者萨格登警司,有怀疑对象了吗?知道是谁做了这么可怕的事吗?”
波洛谨慎地说:“我们确实有了一些想法,夫人,关于谁不可能做这件事。”
莉迪亚有些焦躁地说:“这就像一场噩梦,太不可思议了。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她又加上一句:“霍伯里怎么样?昨晚他真的如他所说,在电影院吗?”
“是的,夫人,他的说法已经核实了,他说的是真话。”
莉迪亚停了下来,抓住一点紫杉的叶子。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说:“可这太可怕了!这样就只剩下家里的人了!”
“完全正确。”
“波洛先生,我无法相信!”
“夫人,你可以相信,而且你已经相信了!”
她似乎想提出抗议,但接着,她露出悲伤的笑容。
她说:“好一个伪君子!”
波洛点点头。
他说:“如果你对我坦诚,夫人,你就会承认,对你来说,这个家里的某个人谋杀了你公公,是件非常自然的事。”
莉迪亚严厉地说:“说这种话也太怪了,波洛先生!”
“是的,确实如此。但你公公就是一个怪人啊!”
莉迪亚说:“可怜的老人,现在我都为他感到难过了。他还活着的时候,只会惹我生出难以形容的怒气!”
波洛说:“我可以想象!”
他弯下腰,看着石槽里的微缩花园。
“做得真的太精致了,非常可爱。”
“我很高兴你喜欢它们,这是我的一项爱好。你喜欢有企鹅和冰山的北极主题吗?”
“很迷人。不过这个——这是什么?”
“哦,那是死海——或者该说将会是,它还没完工呢,不用去看它。而这一个,是科西嘉的皮亚纳,那儿的岩石是粉色的,一直延伸到蔚蓝的海面上,非常可爱。还有这个沙漠景观,很有意思,你不觉得吗?”
她领着他一路走着,走到头时她看了一眼手表。
“我得去看看阿尔弗雷德醒没醒。”
她走了之后,波洛慢慢地走回到死海主题的微缩景观前。他兴致勃勃地看着它,然后抠出几块鹅卵石,拿在手里玩。
突然间他脸色一变,把鹅卵石拿起来凑到脸前。
“见鬼!”他说,“真是个意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第五章十二月二十六日
1
约翰逊上校和萨格登警司都不可思议地盯着波洛。后者把一捧小鹅卵石小心地放回到一个小纸盒里,推到上校面前。
“噢,是的。”他说,“这的确就是那些钻石。”
“你说你是在哪儿找到它们的来着?在花园里?”
“在阿尔弗雷德·李夫人制作的一个微型花园里。”
“阿尔弗雷德夫人?”萨格登摇摇头,“看起来不像啊。”
波洛说:“我想你的意思是,不像是阿尔弗雷德夫人割断了她公公的喉咙?”
萨格登马上说:“我们已经知道那不是她干的。我是说,不像是她偷了钻石。”
波洛说:“要相信她是一个贼确实不是件容易事,不像。”
萨格登说:“任何人都有可能把它们藏在那儿。”
“这倒是真的。很容易藏在那个特别的花园中。死海主题——那里的鹅卵石,形状和外观都和这些钻石很相似。”
萨格登说:“你的意思是,她事先就把那个弄好了?做好了准备?”
约翰逊上校由衷地说:“我一点儿也不相信。一点儿也不。首先,她究竟为什么要拿那些钻石呢?”
“啊,说到这一点——”萨格登慢吞吞地说。
波洛赶紧插话说:“有关这个问题,答案可能是这样的,她拿走钻石是为了让人误以为这是谋杀案的动机。也就是说,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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