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
“对不起,特雷西利安先生,实在抱歉。”霍伯里道着歉,脸上全是汗,“我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你刚才是说来了个警司吗?”
“对——萨格登先生。”
贴身男仆那苍白的嘴唇间吐出一句话。
“他——他来干什么?”
“为警方的孤儿院筹款。”
“噢!”男仆松了口气,声音明显自然多了,“他拿到了吗?”
“我把登记簿拿上去给李先生,他让我带警司上去,并拿些雪利酒放到桌子上。”
“每年的这个时候,来要钱的总是特别多。”霍伯里说,“我必须为那老家伙说句话,抛开他其他的很多毛病,他其实很慷慨。”
特雷西利安威严地说:“李先生向来是一位非常大方的绅士。”
霍伯里点点头。
“他的最佳优点!好了,我要走了。”
“去看电影?”
“我想是的。回头见,特雷西利安先生。”
他从通向仆人房的门出去了。
特雷西利安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
接着他走进饭厅,把热毛巾卷放到餐巾上面。
在确定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敲响了大厅里通知开饭的锣。
最后的锣声刚刚停歇,那位警司走下楼来。萨格登警司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他穿着一套扣得紧紧的蓝色制服,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
他友好地说:“我敢说今天晚上会下霜。好事儿,最近的天气一直不太正常。”
特雷西利安摇着头说:“潮湿会勾起我的风湿病。”
警司说风湿是一种很痛苦的疾病,特雷西利安把他送出了前门。
老管家把门关好,慢慢地回到大厅里。他用手揉着眼睛,叹了口气,接着挺直身板。他看到莉迪亚走进客厅,乔治·李正从楼上下来。
特雷西利安等在一旁,当最后一位客人——玛格达莱尼也走进客厅时,他便站了出来,低声说:“晚餐准备好了。”
对于女士们的着装,特雷西利安是一个颇有自己看法的鉴赏家。每当他拿着玻璃水瓶,绕着桌子服侍时,总会特别留意女士们穿的晚礼服,暗自品评一番。
他注意到,阿尔弗雷德夫人穿上了黑白色调、有花朵图案的新塔夫绸礼服。设计大胆,引人注目,但不是人人都能驾驭得了,在她身上就很好看。乔治夫人穿的裙子曾是一件样板裙,这一点他非常肯定,因此她一定花了不少钱。他很纳闷乔治先生怎么会愿意付那么多钱!乔治先生一向不喜欢花钱——从没喜欢过。轮到戴维夫人了,一位很漂亮的女士,可是不怎么会穿衣服。对于她的身材来说,黑色平绒是最合适的。而花丝绒,又是深红色,真是糟糕的选择。接下来是皮拉尔小姐,她穿什么都无所谓,凭借身材和一头秀发,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哪怕像现在这样只穿一件薄薄的、廉价的白外套,依旧能马上吸引李先生的注意!他已经被她的美貌迷住了。每一位绅士上了年纪之后都会这样,一张年轻的面孔就可以完全控制他。
“白葡萄酒还是红葡萄酒?”特雷西利安谦恭地在乔治夫人耳边小声问着,同时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沃尔特,那个男仆,又把蔬菜在肉汁之前端上来了——都已经跟他说过多少回了!
特雷西利安端着蛋奶酥,绕着桌子走着。此刻他对女士们的礼服的兴趣,以及沃尔特的过失引发的焦虑都成了过去,他觉得今晚每个人都很安静,但又不是单纯的沉默。哈里先生已经夸夸其谈了二十分钟——噢,不,不是哈里先生,是那个从南非来的绅士。别的人也在说话,只是一阵一阵的,总感觉有股怪异的气氛围绕着这群人。
比如说阿尔弗雷德先生,他看上去好像生了重病,要不就是受了打击之类的。他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只是把盘子里的食物翻来翻去,却一点儿也没吃。女主人呢,她很为阿尔弗雷德先生担心,特雷西利安看得出来。她一直隔着桌子望着他——不那么明显,当然啦,只是静悄悄地。乔治先生脸很红,狼吞虎咽地吃着。他一向如此,不在意食物的滋味。他要是再不小心的话,总有一天会中风的。乔治夫人没吃东西,是在节食减肥吗?很有可能。皮拉尔小姐好像吃得很开心,她对食物很满意,和那位南非来的绅士有说有笑。他很可能被她迷住了,他们俩好像什么心事也没有。
戴维先生?特雷西利安很替他担心。从相貌上说,他真的很像他母亲,而且依旧年轻得出奇。但他极易神情紧张,瞧,他把自己的杯子打翻了。
特雷西利安把杯子拿开,利索地擦干酒渍。一切都收拾好了。戴维先生好像都没注意到他干了些什么,只是脸色苍白地坐在那儿,瞪着前方。
说到脸色苍白,刚才在餐具室里,霍伯里听到来了个警察时,他那副样子真够可笑的,就像——
特雷西利安的思绪突然被打断了,沃尔特把正端着的盘子里的一个梨弄掉了。现在的男仆真是不行!他们再这么下去就只能当马夫了!
他开始端着酒壶绕桌斟酒。哈里先生今晚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不停地看向阿尔弗雷德先生。他们俩之间从来就没有过所谓的兄弟之谊,从小就这样。哈里先生,当然了,一直是他父亲最喜爱的孩子,而这让阿尔弗雷德先生耿耿于怀。李先生没怎么关心过阿尔弗雷德先生,真可怜,阿尔弗雷德先生一直全心全意地爱着他的父亲。
阿尔弗雷德夫人站起来,绕着桌边走开了。这件塔夫绸礼服的设计真是美妙,那斗篷非常适合她。一位非常优雅的夫人。
特雷西利安回到餐具室,关上餐厅的门,让男士们尽情享用餐后酒。
他端着咖啡托盘走进客厅,四位女士坐在这儿,让他感觉很别扭。她们都一言不发。他静静地上了咖啡。
他又走出了客厅,正准备回餐具室的时候,听见餐厅的门开了。戴维·李从里面走出来,穿过大厅向客厅走去。
特雷西利安回到餐具室,向沃尔特发出了严重警告。如果再这么莽撞,这家伙就别干了!
剩特雷西利安独自一人待在餐具室了,他坐下来,疲惫极了。
他觉得情绪低落,在平安夜,却有种紧张不安的气氛……他不喜欢这样!
他努力站起身来,去客厅收拾咖啡杯。房间里空空荡荡,只剩下莉迪亚在房间尽头的窗边,身子半边躲在窗帘里,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色。
从隔壁房间传来钢琴声。
戴维先生在弹琴。特雷西利安暗想:戴维先生弹的是《葬礼进行曲》吗,为什么弹这首曲子啊?确实是这支曲子。噢,事情真的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慢慢地穿过客厅,回到了他的餐具室。
这时,他听到头顶上传来嘈杂声:瓷器被打碎的声音,家具倒地的声音,乒乒乓乓的。
天啊!主人在干什么?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尖叫,清晰而尖厉——那是一声令人恐惧的尖锐哭号,最终消失在既像噎住了,又像咯咯笑的声音中。
特雷西利安被吓坏了,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他跑到大厅,爬上宽阔的楼梯。其他人也跑出来了。房子的任何地方都能听见那尖厉的叫声。
他们疯狂地冲上楼梯,经过一个壁龛——里面摆放着几座闪着白光的恐怖雕像——沿着笔直的走廊来到西米恩·李的房门前。法尔先生和戴维夫人已经在那儿了。她背靠墙站着,他正在转动门把手。
“门锁着,”他说,“门是锁着的!”
哈里·李挤过来,抓过门把手又拧又推。
“父亲,”他喊道:“父亲,让我们进去。”
他举起手,大家都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回音,门里没有任何声音。
大门的门铃响了,可谁也没心思去应门。
斯蒂芬·法尔说:“我们得把这扇门撞开,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哈里说:“会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这些门都非常坚固。来吧,阿尔弗雷德。”
他们气喘吁吁,神情紧张,最后找来了一条橡木长凳,用它不断撞门。门终于被撞开了,铰链也断开,从门框脱落。门向内倒了下去。
一时间众人挤作一团,拼命向里张望。他们所看见的景象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永生难忘的……
显然,这里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搏斗。笨重的家具都翻倒在地,瓷花瓶摔在地上,碎片四散。火光摇曳的壁炉前,地毯的正中央,西米恩·李躺在一片血泊之中。血溅得到处都是,这地方简直就像个屠宰场。
有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叹息,接着先后响起两个声音。诡异的是,他们都引用了一段。
戴维·李说:“天网恢恢……”
莉迪亚颤抖着低语。
“可是谁想到这老头儿会有这么多血……”
4
萨格登警司已经按了三遍铃了。最后,他不顾一切地砰砰砰地砸起了门环。
吓坏了的沃尔特终于来开门了。
“呃。”他说,看上去松了一大口气,“我正要给警察局打电话呢。”
“为什么?”萨格登警司急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沃尔特悄声说:“是老李先生,他被人谋杀了,在……”
警司推开管家,跑上了楼梯。他走进案发的房间,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当他走进房间的时候,看见皮拉尔正弯下腰,从地板上捡起什么东西。他还看见戴维·李站在那儿,双手捂着眼睛。
警司看到别的人全都凑在一起。只有阿尔弗雷德·李一个人,站在他父亲的尸体旁边。他站得非常近,低头看着,脸上没有表情。
乔治·李郑重地说:“什么也不准动。记住,所有的东西——在警察赶来之前。这是最重要的!”
“对不起,让一让。”萨格登说。
他向前挤去,轻轻地把女士们推到一边。
阿尔弗雷德·李认出了他。
“啊,”他说,“是你,萨格登警司,你来得真快。”
“是的,李先生。”萨格登警司没有浪费时间去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我父亲,”阿尔弗雷德·李说,“被杀了,是谋杀——”
他的话音断了。
玛格达莱尼突然歇斯底里地抽泣起来。
萨格登警司像模像样地举起一只手,宣称:“除了李先生和……呃,乔治·李先生,其他的人,能否请先离开房间?”
众人缓缓向门口走去,不情不愿地,就像一群羊。萨格登警司突然拦住了皮拉尔。
“对不起,小姐。”他亲切地说,“这里的所有东西都不能动,也不能碰。”
她瞪着他。斯蒂芬·法尔不耐烦地说:“当然了,她知道的。”
萨格登警司的态度依旧亲切:“你刚才从地板上捡起了什么东西?”
皮拉尔睁大了眼睛,瞪着他,难以置信地说:“我捡了什么吗?”
萨格登警司仍然很亲切,只是语调稍稍强硬了一些。
“是的,我看见你……”
“噢!”
“所以,请把它给我,它现在就在你的手里。”
皮拉尔慢慢地摊开手,她的手里有一小捆橡皮筋和一小块木头做的东西。萨格登警司接过它们,装进一个信封,放进自己的胸前口袋里。
他说了声“谢谢”便转过身去。就在这一刹那,斯蒂芬·法尔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震惊和敬意,好像在说他之前小瞧了这位高大英俊的警司。
他们慢慢地走出房间,听见警司在身后公事公办地说着:“那么现在,如果你们愿意……”
5
“没什么比得上用木柴生的火。”约翰逊上校说着又添了一根木柴,把椅子挪得离火苗更近了。“你请自便。”他又加了一句,殷勤地让他的客人注意到手边的玻璃酒柜和虹吸壶。
他的客人礼貌地抬起一只手谢绝了。他小心翼翼地侧着椅子,朝燃烧着的木柴挪近了一些,尽管他认为这样做既有可能烤焦鞋底,又无法缓解盘踞在肩膀和后背的冷气旋涡(感觉就像某种中世纪的酷刑)。
约翰逊上校,米德什尔郡的警察局局长,可能认为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胜过壁炉里的火,但赫尔克里·波洛却认为,中央供暖设备要胜过它千倍,而且从不会输!
“卡特莱特的那个案子(注:参见阿加莎·克里斯蒂《三幕悲剧》。)真是让人吃惊。”主人带着怀旧情绪评论道,“不可思议的人!为人处事那么有魅力。怎么搞的,从他和你一起来的时候起,就让我们对他言听计从。”
他摇摇头。
“我们再也不会碰到那样的案子了!”他说,“用尼古丁投毒还是相当罕见的,谢天谢地。”
“曾有一段时间,大家认为所有的投毒案都不英国,”赫尔克里·波洛说,“带有异国情调!不光明正大!”
“我可从没这么想过,”上校说,“有大量的砒霜下毒案——很可能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多得多。”
“对,很可能。”
“投毒案总是让人尴尬,”上校接着说,“专家们的证词互相矛盾,医生们则对他们所说的话过分谨慎。这种案子对陪审团来说也总是很难办。如果一个人非得去杀人的话(当然这是上帝所不允许的),就给我直截了当地干。给我一件死因清清楚楚的案子。”
波洛点点头。
“枪杀,割喉,砸扁脑袋……你偏爱这些吗?”
“噢,别用偏爱这个词,我亲爱的伙计。这么说好像我很喜欢谋杀案似的!我倒希望再也不要有了。不管怎么说,在你来访期间,我们应该是足够安全的。”
波洛谦逊地说:“我的名声——”
但约翰逊接着说了下去。
“圣诞节期间,”他说,“和平、友好,都是这一类的事。到处都很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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