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早上好,马斯特顿太太。”门打开后,马斯特顿太太威风凛凛地走进来,她补了一句问候。“我听说死因调查询问定在周四,”她声音很大,“早上好,波洛先生。”
布鲁伊斯小姐停顿了片刻,此时她手里正拿着一摞信件。
“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马斯特顿太太?”她问道。
“没有,谢谢你,布鲁伊斯小姐。我想你今天上午一定很忙,但是我想要为你昨天的杰出工作表示感谢。你组织得非常好,工作都很到位。我们对你都很感激。”
“谢谢你,马斯特顿太太。”
“那你就去忙吧,我想坐下来跟波洛先生说几句话。”
“非常荣幸,太太。”波洛说。他起身鞠了一躬。
马斯特顿太太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布鲁伊斯小姐离开房间,又恢复了她往日精明强干的样子。
“这女人可真了不起,”马斯特顿太太说,“真不知道斯塔布斯一家没她可怎么办。现如今,打理一个家要花不少精力。可怜的海蒂应付不来。这事太离奇了,波洛先生,我来就是想问问你是怎么看的。”
“那你是怎么看的呢,太太?”
“好吧,人人都不想面对这样闹心的事,但是我必须说,附近肯定有个人心理有病,希望不是当地人,可能是从精神病院里出来的——他们总是不等精神病人痊愈就让他们出院。我的意思是,一般人是不会去勒死那个塔克家的姑娘的。我是说没有任何动机,除非凶手是个变态。如果是变态,无论他是谁,我敢说都有可能勒死那个可怜的姑娘,海蒂·斯塔布斯。她不太会动脑筋,可怜的孩子。如果她遇见一个看上去正常的男人,他让她到树林里看什么东西,她可能乖乖地就去了,不会猜疑什么,而且会十分听话。”
“你觉得她的尸体在庄园里吗?”
“是的,波洛先生,我是这样想的。只要他们四处搜寻一下就会找到的。信不信由你,就在方圆六十五英亩的树林里,如果尸体被拖到灌木丛里或者沿着斜坡跌落至树林深处,那可得费一番功夫去寻找,所以他们需要猎犬帮忙。”马斯特顿太太说道,她说话的时候看起来简直就是一只猎犬,“猎犬!我真应该给警察局局长打电话说一下。”
“你很有可能是对的,太太。”波洛说。这显然是别人唯一能对马斯特顿太太说的一句话了。
“那当然了,我说的还能有假,”马斯特顿太太说,“但是我必须说,你知道的,这件事让我感觉非常不安,因为那个作案的人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一会儿我就到村里去召集大家说这个事儿,提醒村里的母亲们要看护好自己的女儿,不要让她们单独出去。波洛先生,凶手就在我们周围,这会弄得人心惶惶。”
“你说得对,太太。不过,一个陌生男子是如何获得许可进入船库的呢?他得有钥匙才能进去啊。”
“噢,这,”马斯特顿太太说,“这很简单,当然是她自己从船库出来的。”
“自己从船库里出来?”
“是的,我想她当时感觉无聊,女孩子都这样。然后出来溜达溜达,四处看看。最有可能的是,她看到了海蒂·斯塔布斯被谋杀的场面,听见打斗之类的声音,然后就想去看个究竟,那个凶手解决掉斯塔布斯夫人之后,自然要去杀她灭口。事后把她拖回船库,丢在那儿然后关上门离开,这对凶手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那是把弹簧锁,一拉就锁上了。”
波洛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他并不想去跟马斯特顿太太争论,或者指出她完全忽略了一个有趣的事实,即,如果玛琳·塔克是在船库外面被杀的,那么,这个凶手一定十分熟悉寻凶游戏规则,才会将她拖回到游戏规定的地方。他反而客气地说了一句:
“乔治·斯塔布斯爵士坚信他的妻子还活着。”
“是的,他是那么说的,因为这是他期望的结果。他很爱妻子,你知道的。”她又补充了一句让人颇感意外的话,“不管他是什么出身,有什么背景,我还是挺喜欢他的,他在郡上的人缘也很不错。他最大的缺点就是有点势利。不过,摆摆绅士架子没什么害处。”
波洛冷笑道:“太太,如今有钱和出身高贵都同等重要了。”
“亲爱的先生,我十分赞同你的观点。他根本没必要势利——只要花钱把这个地方买下,把该花的钱花到位,大家自然就会登门拜访。其实,他这个人很受大家欢迎,并不是因为他有钱。当然,艾米·弗利亚特跟这件事有关,是她给他提供了大量的帮助,要知道她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影响力。再说了,早在都铎时代(注:英国历史朝代(1485—1603),由亨利七世开创。都铎王朝统治英格兰王国直到一六○三年伊丽莎白一世去世为止,共经历了六代君主。都铎王朝处于英国从封建主义向资本主义过渡时期,被认为是英国君主专制历史上的黄金时代。),这里就已经有弗利亚特家族了。”
“纳斯庄园一直都是弗利亚特家族的产业。”波洛咕哝道。
“是的。”马斯特顿太太叹气道,“据说战争期间征收高额税,年轻一代惨死在了战场上。遗产税等问题都相继出现。无论谁来这里都无法负担庄园的开销,没办法,只好卖掉。”
“虽然弗利亚特太太失去了房产,但是她依然住在庄园里。”
“是啊,而且还把门房收拾得那么迷人。你进去过吗?”
“没有,在门口就和她道别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马斯特顿太太说,“住在自己以前庄园的门房里,看着别人住着自己的别墅。但是平心而论,我认为艾米·弗利亚特并不觉得痛苦。事实上,她掌控着一切。毋庸置疑,是她向海蒂灌输住在这儿的想法,然后让海蒂说服乔治·斯塔布斯搬来这里的。我认为艾米·弗利亚特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是目睹这座庄园变成旅社会所,或者被改建。”她站起身来,“好了,我得走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是的。你还要跟警察局局长说说警犬的事儿。”
马斯特顿太太突然开怀大笑,声音如犬吠一般。“我曾经养过猎犬。”她说,“大家都说我自己就有点儿像只猎犬。”
波洛微微一怔,但她很快就察觉到了。
“我敢肯定你也是这么想的,波洛先生。”
。
第十三章
马斯特顿太太离开之后,波洛便走了出去,溜达着穿过树林。此时他全身的神经变得极为异常,心中有股抵挡不住的欲望促使他去察看所有灌木丛,而且将所有杜鹃花灌木丛视为可疑的藏尸地。最后他来到那座怪建筑前,走进去坐在了石凳上,让自己习惯穿着紧紧的漆皮尖头皮鞋的双脚休息一下。
透过树林,他能看到河面上泛着丝丝微光,也能看到对面河岸上长满了树木。他发现自己十分认同那位年轻建筑师的观点,此地不应建造这么一座奇怪的建筑。当然,可以在树林里开辟出一块空地,但这样做视野依旧不会太好。而且,正如迈克尔·韦曼所说,房屋附近有一条河,河岸上长满了青草,两岸景色宜人,河水一直流向赫尔茅斯,在这里建一座装饰性建筑是最好不过了。波洛的思绪飞转,从赫尔茅斯想到“希望”号游艇,又想到了艾迪安·德索萨。整个案情肯定有某种模式,但究竟是何种模式,他想象不出来。星星点点的线索有了,却连不起来。
他发觉眼前似乎有东西在闪烁,于是弯腰捡了起来。这个闪光的东西掉在了水泥地上的一个裂缝里。他把它放在掌心,仔细地瞧着,感觉似曾相识。是手链上的一个金色的小吉祥物坠儿,他蹙眉思索着,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只手链,一只黄金手链,上面挂着一些装饰的小吉祥物。他好像再次回到帐篷里,朱莱卡夫人,也就是莎莉·莱格,正在说黑人妇女和跨洋旅行,还说字母预示着好运。是的,当时她手上就戴着一只金手链,上面挂着各种各样的小饰坠儿。这种现代的时尚装饰和波洛小时候的装饰风格一样。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对其印象深刻吧。可以据此推测,莱格太太不知什么时候来过这儿,就坐在这儿,手链上的小坠儿掉了,她可能都没注意到,可能就在昨天下午……
波洛正这样想着,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他猛然抬起头。有个人转到那座怪建筑前突然停住了脚步,看到波洛时吓了一跳。波洛仔细地上下打量着这个体型偏瘦、长相清秀的小伙子,他上身穿着一件印着各种姿势的乌龟和海龟图案的衬衫。没错,就是这件衬衫。他昨天曾仔细观察过,当时穿这件衬衫的人正在玩打椰子游戏。
他注意到,这小伙子显得很慌张,行迹十分可疑。他用外地口音快速说道:
“请原谅,我不知道——”
波洛朝他微微一笑,但用一种责备的口气说:
“恐怕,”他说,“你擅闯私宅了。”
“是的,对不起。”
“你从旅舍过来?”
“是的,是的,我是从旅舍过来的。我本想从这儿穿过树林到码头去。”
“恐怕,”波洛温和地说,“你要原路返回了,这儿没有直通码头的路。”
这小伙子又连连道歉,咧开嘴赔笑着。
“对不起,真对不起。”
他鞠了一躬就转身离开了。
波洛从怪建筑出来,回到小路上,一直看着那个小伙子往回走。当走到小路尽头时,他回头瞟了一眼,发现波洛正盯着自己,小伙子加快了脚步,消失在拐弯处。
“好吧(注:原文为法语。),”波洛自言自语着,“我看见的是凶手吗?”
那小伙子昨天一定在游园会上,他与波洛相撞的时候还面带怒容。可以很肯定地说,他一定非常清楚树林里没有直通渡口的路。如果他的确是在找一条通向渡口的路,他肯定不会走怪建筑前的这条,而应该沿着小河附近的低地走。而且,他到怪建筑时的表情仿佛是前来赴约的,但在约会地点的人不是他要见的,所以十分吃惊。
“肯定就是这样,”波洛自言自语道,“他来这儿是为了见某个人。他到底要见谁呢?”他好像才想起这个问题,“为什么而来呢?”
他漫步到小路的拐弯处,看了看那条通向树林的蜿蜒小路。那个身穿乌龟衬衫的小伙子早已不见了踪影。或许他觉得要小心行事,于是尽快原地返回。波洛无奈地摇了摇头,往回走。
波洛陷入沉思,轻轻地绕过怪建筑一侧,停在了门口,这次是他自己被吓了一大跳。莎莉·莱格双膝跪在那儿,正埋头查看地面上的裂缝。她吓得从地上跳了起来。
“噢,是波洛先生啊,你吓了我一跳。我没有听见你过来。”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太太?”
“我——没有,没找什么。”
“你或许丢了什么东西,”波洛说,“还是掉了什么东西。”他故意摆出一副调皮捣蛋、无事献殷勤的样子。“太太,是不是和谁有约会啊?真遗憾,我不是你想见的那个人。”
此刻,莎莉·莱格变得泰然自若。
“谁会在大上午的幽会啊?”她质问道。
“有时候,”波洛说,“别的时间不合适,那就只好在合适的时候幽会了。”他又补了一句,“偶尔,丈夫们会吃醋的。”
“我的丈夫要是吃醋才怪呢。”莎莉·莱格回答道。
她说这话时显得很轻松,但波洛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压抑的痛苦。
“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自己的工作中。”
“在这一点上,所有女人都会抱怨自己的丈夫,”波洛说,“尤其是英国丈夫。”
“像你这样的外国人更殷勤。”
“我们知道,”波洛说,“每周至少一次,最好是三四次,向女人说‘我爱你’,还要送她几朵花,对她赞美几句,她穿新衣戴新帽的时候更要夸她美。”
“你是这样做的吗?”
“太太,我还没结婚呢。”赫尔克里·波洛说,“唉!”
“我确信你不会为此心痛。当一名单身汉,逍遥自在,你一定乐在其中吧!”
“不,不,太太。对我来说,生活里缺少婚姻是件很糟糕的事情。”
“我想傻子才会去结婚。”莎莉·莱格说。
“对于当年在切尔西画室里的绘画时光,你曾追悔莫及吗?”
“你似乎对我很了解,波洛先生?”
“都是聊天时听来的,”赫尔克里·波洛说,“我喜欢打听别人的事。”他继续说道,“太太,你真的感到后悔吗?”
“哦,我也不知道。”她坐了下来,显得焦躁不已。波洛坐到她的旁边。
他再次面对习以为常的景象,这位迷人的红发女郎要向他诉说一些事情,如果倾听者是位英国男人,她定会思虑再三的。
“我们来这里度假是希望能够远离喧嚣,找回我们的从前……可是事情并不像想象得那样。”
“不是吗?”
“不是。亚历克还是那么喜怒无常——唉,怎么说呢——他把自己封闭得严严实实。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他整天神经兮兮地,精神状态十分糟糕。有人给他打电话,给他留古怪的信息,他什么事都不告诉我,这让我很抓狂。他真的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说!起初我以为是别的女人打来的电话,但是我现在不这样认为。不是什么女人……”
但是波洛很快觉察到,她的话里带着某种疑虑。
“太太,你昨天下午喝茶还顺心吧?”波洛问道。
“喝茶?顺心?”她皱着眉头望着波洛,她的思绪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
然后她匆忙说道:“哦,是的,你都不知道坐在那个棚里有多累,脸上还裹着面纱,简直要闷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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