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贷者还是皮条客。他的所作所为在你们看来是罪——但在他看来,则是没有错误的义举。那你的神判豆怎么分辨呢?”
“但是,”我说,“杀人之后肯定是有罪恶感的。”
“很多人我都想亲自杀了他们。”富兰克林医生欢快地说,“我可不觉得我杀了这些人之后会因为良心不安而睡不着觉。在我看来,大概百分之八十的人类都应该被消灭。没了他们剩下的人会活得更好。”
他站起身走开了,边走边欢快地吹着口哨。
我怀着疑惑看着他的背影。波洛的轻笑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的朋友,你的表情就好像面对着一群毒蛇似的。但愿我们的医生朋友不会说到做到。”
“啊,”我说,“但他要真做了呢?”
2
犹豫再三之后,我终于决定要试探一下朱迪斯对阿勒顿的态度。我感到自己必须知道她对我的问题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我深知她是个头脑冷静的姑娘,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而且我也不相信他会爱上阿勒顿那样无耻的男人。实际上,我提起这个话题或许只是为了证明我的想法没有错。
遗憾的是,我并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我必须承认我当时采取的方式有点笨。年轻人最讨厌长辈对他们指手画脚。我尽量把话说得轻松而愉快,不过看来我失败了。
朱迪斯立刻表现出愤怒的情绪。
“这又唱得是哪一出?”她问,“告诉我小心大坏蛋?”
“不,不,朱迪斯,当然不是。”
“我看你是不喜欢阿勒顿少校吧?”
“坦白地说,我不喜欢他。我觉得你应该也跟我一样吧?”
“为什么呢?”
“唔——哦——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你认为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呢,父亲?”
朱迪斯总能把我逼得手忙脚乱。我一时乱了阵脚。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嘴角向上翘着,现出一丝傲慢的微笑。
“你当然不喜欢他,”她说,“可我喜欢。我觉得他很有趣。”
“哦,有趣——也许吧。”我试着转换话题。
朱迪斯故意接着说:“他很迷人。任何女人都会这么想的。当然,这一点男人是看不到的。”
“男人当然看不到。”我笨拙地继续说着,“有一天晚上很晚的时候你跟他一起出去了——”
还没等我说完,暴风雨就开始了。
“够了,父亲,你这样太傻了。你难道不明白我都这么大了,完全可以管理我自己的事务了吗?我做什么、跟谁交朋友你根本就管不着。家长这种干涉孩子生活的无聊行为真让人火冒三丈。我很爱你——但我是个成年人了,我有自己的生活。别管得那么宽。”
这样无情的话让我心如刀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朱迪斯说完便快步离开了。
我失望极了,感觉自己一片好心反而办了坏事。
最后还是富兰克林太太的护士顽皮的声音把发呆的我叫醒:“嘿,想什么呢,黑斯廷斯上尉?”
我转过身来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克雷文护士真是个非常漂亮的年轻姑娘。虽然她的举止有点过于娇媚,但她很聪明,而且讨人喜欢。
她刚刚在离简易实验室不远处的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把富兰克林太太安顿好。
“富兰克林太太对她丈夫的工作感兴趣吗?”我问她。
克雷文护士轻蔑地一撇头。“嗨,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太专业了。你知道,黑斯廷斯上尉,她可不是个聪明的女人。”
“嗯,我看也是。”
“当然,只有那些懂医学的人才能明白富兰克林医生工作的重要性。你知道,他真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男人。简直聪明绝顶。可怜的人啊,我真同情他。”
“同情他?”
“是啊,这种事儿我见多了。我是说,他找了一个不适合他的女人。”
“你觉得她不适合他?”
“嗯,你不这么想吗?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他看起来很喜欢她啊,”我说,“非常照顾她的情绪。”
克雷文护士听到这话笑了,笑声十分刺耳。“这不正合了她的心意吗?”
“你认为她是在利用自己的——病情?”我怀疑地问道。
克雷文护士笑了。“她在这方面已经炉火纯青了。这位太太不管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有些女人就是这样——像猴子一样精明。如果有人不按她们的意思办,她们就干脆仰面一躺,两眼一闭,装病装可怜,要不然就是乱发脾气——富兰克林太太是那种装可怜型的,整晚整晚不睡,早上脸色煞白,虚弱无力。”
“但她不是确实有病吗?”我十分震惊地问她。
克雷文护士用一种十分特殊的眼神瞟了我一眼。她干巴巴地说:“嗯,那当然了。”然后就突兀地把话题岔开了。
她问我是不是多年前在一战期间曾来过这里。
“对,没错。”
她压低声音。“当时这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是吧?一个侍女告诉我的。听说死的是个老太太?”
“是的。”
“你当时在这儿?”
“我在。”
她打了一个冷战。她说:“这样就能说得通了,对吧?”
“说得通什么?”
她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就是……就是这个地方的气氛。你感觉不到吗?反正我能感觉到。多少有点儿不对劲,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沉默片刻,想了想。她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某个地方发生的暴力致死事件——有预谋的恶意谋杀——难道真的会给案发地留下强烈的印记,以至于多年之后还能感觉得到?神经敏感的人会同意这种说法。斯泰尔斯庄园那么多年前发生的那起事件真的还留有痕迹?在这里,杀人的想法曾游弋在四墙之围、花园之内,并经过多年的滋长,最终变成现实。难道它们如今仍然在空气中飘荡?
这时克雷文护士突然发言,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曾经住在一个发生过杀人案的房子里。这件事我一直忘不掉。你知道,这种事很难忘记的。死的是我照顾的一个病人。警察让我作证,搞得我感觉怪怪的。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这种经历太恶心了。”
“肯定的。我完全明白——”
我突然看到博伊德·卡灵顿转过房屋的角落,大步走过来,于是停住了没说完的话。
如平常一样,他那孔武有力的身形似乎能扫除人们心中的愁云。强壮、理智、充满活力——他具有那种能给人带来欢愉和常识的强势人格。
“早上好,黑斯廷斯,早上好,护士小姐。富兰克林太太在哪儿?”
“早上好,威廉爵士。富兰克林太太在花园底层实验室附近的山毛榉树下。”
“那我猜富兰克林就在实验室里?”
“是的,威廉爵士——黑斯廷斯小姐也在里边。”
“可怜的姑娘,竟然一大早就被关在实验室里干那些脏活儿累活儿!你应该抗议,黑斯廷斯。”
克雷文护士赶忙说:“嗨,黑斯廷斯小姐可开心了。您知道,她喜欢工作,再说医生离了她也不行。”
“可怜的伙计,”博伊德·卡灵顿说,“如果我有一个像你们家朱迪斯这样的漂亮姑娘当秘书,我肯定天天盯着她看,才没工夫管那些豚鼠呢,你说是不是?”
这种笑话朱迪斯是最不爱听的,不过克雷文护士却似乎很喜欢,一直笑个不停。
“哦,威廉爵士,”她说道,“您可别这么说。我们都知道您会怎样做!但可怜的富兰克林医生太严肃了——满脑子只有工作。”
博伊德·卡灵顿欢快地说:“哦,他太太好像找了一个能监视他的地方。我估计她是吃醋了。”
“您知道得太多了,威廉爵士!”
一番玩笑过后,克雷文护士似乎很开心。她不情愿地说:“呃,我想我该去给富兰克林太太冲麦乳精了。”
她不慌不忙地走开了,博伊德·卡灵顿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真是漂亮的姑娘,”他称赞道,“头发和牙齿都很漂亮。女人味儿十足。成天伺候病人一定很无聊。她那样的女孩儿应该过上更好的生活。”
“哦,是啊,”我说,“估计她将来会嫁人吧。”
“应该是。”
他叹了一口气——我突然觉得他是在思念他的亡妻。他接着说:“要不要跟我一起到奈顿看看?”
“当然。我愿意去。不过我得先确认一下波洛有没有事情找我。”
我看到波洛坐在走廊上,裹得严严实实的。他鼓励我出去走走。
“当然要去,黑斯廷斯,去吧。我相信那是座十分阔气的庄园。你当然要去看一看。”
“我也想去。可我不想扔下你。”
“我忠实的朋友啊!不要管我,不要管我,跟威廉爵士去吧。他多有魅力啊,你说呢?”
“一流的人才。”我激动地说。
波洛微笑着。“当然。我就知道他是你喜欢的类型。”
3
这趟旅行令我十分愉快。
不单单是因为天气晴好——那真是一个美妙的夏日——更因为我喜欢与我同行的那个人。
博伊德·卡灵顿有一种强烈的个人魅力,他广博的人生阅历使他成为绝佳的旅伴。他给我讲他在印度做地方长官时的趣闻,以及东非地区族群风俗的细节。他讲得绘声绘色,以致我完全忘记了对朱迪斯的担心,以及波洛的话给我带来的深深的忧虑。
博伊德·卡灵顿对我朋友的评价同样令我满意。他对波洛有一种深深的尊敬——不仅仅是对他在事业上取得的成绩,也是对他的人格。虽然波洛目前的健康状况令人忧心,但博伊德·卡灵顿并未流露出一丝虚伪的同情。他似乎认为,波洛的一生已经是一份丰厚的奖赏,而我的朋友在自己的记忆中就可以获得满足和自尊。
“再说,”他说,“我敢打赌他的头脑还像以前一样敏锐。”
“没错,的确如此。”我立即表示同意。
“如果有人认为一个人一旦行动不便脑子也就跟着不好使了,那就大错特错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年纪对脑力的影响比我们想象的要小。天啊,我可不敢在波洛眼皮子底下杀人——即便是这个时候。”
“他肯定会抓住你的。”我咧嘴笑着说。
“我想也是。再说,”他伤感地说,“我在杀人这方面也不擅长。我不是那种能周密筹划一件事的料。我这人没耐心。要是我杀了人,肯定是心血来潮。”
“那样的犯罪其实反倒是最难识破的。”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很可能会留下很多线索。嗨,幸好我压根儿也没想过要犯罪。我能想到自己会下狠手杀掉的唯一的人,就是诈骗犯。这当然是很不对的。我一直觉得诈骗犯都该死。你觉得呢?”
我对他的观点表示理解。
这时一个年轻的建筑师迎面走了过来,我们停下刚才的话题,开始检查房屋的施工情况了。
奈顿庄园的主体建于都铎时期,只有一个配楼是后来加上去的。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加装了两个简易的浴室之后,建筑的内外部结构就再也没有改变过了。
博伊德·卡灵顿向我解释说,他的叔父生前几乎一直过着隐居的生活。他不喜欢和人接触,所以房子虽然很大,但他只用了一角。埃弗拉德爵士对博伊德·卡灵顿和他的兄弟倒是十分容忍,在他后来变得更加遗世独立之前,还在上学的兄弟俩每年都会来这里度假。
老人家一生未婚,他丰厚的财产生前也只用了十分之一。所以在交完遗产税之后,博伊德·卡灵顿这位准男爵仍然继承了一大笔财产。
“但是我很孤独啊!”他叹了口气说。
我没吭声。我完全能理解他的感受,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的心情。因为我自己也孑然一身。自从辛迪丝(注:黑斯廷斯的妻子名叫贝拉,但黑斯廷斯一直称她为灰姑娘(辛德瑞拉),辛迪丝是简称。)去世后,我感觉自己已经没有灵魂了。
从我放慢的脚步中,博伊德·卡灵顿似乎多少看出了一点儿我现在的感受。
“啊,是啊,黑斯廷斯,我跟你还不一样,毕竟你曾经拥有过挚爱。”
他顿了一下,然后稍显突兀地给我大致讲述了他的伤心事。
他曾经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妻子。她魅力出众,温柔贤淑,却继承了家庭的不良嗜好。她的家人几乎全部因为酗酒过度而死,她本人最终也没有逃过这个诅咒。他们婚后不到一年,她就因耽酒而死。他并不责怪她。他明白,遗传的因素是她无力抵挡的。
妻子去世后,他就过上了孤独的日子。陷于悲痛中的他决心再也不娶。
“还是一个人过,”他淡淡地说,“感觉更安全。”
“对,我能明白你的想法——至少一开始你会这么想。”
“这件事就是一出悲剧。它让我未老先衰,并且时常怨天尤人。”他停了一下,“没错——我一度再次动过心。但她那么年轻——我觉得把她拴在我这么一个对人生失去希望的老头子身边太不公平了。我年纪大她太多了——她那时还是个孩子——那么漂亮——那么纯洁。”
他又停住了,摇摇头。
“这难道不是应该由她来决定吗?”
“我也说不清楚,黑斯廷斯。我不是这么看的。她——她似乎真的喜欢我。但问题是,就像我刚才说的,她还很年轻。我永远忘不了我那年秋天第一次见到她时候的样子。她微微歪着头——有点疑惑地看着我——她那只小手——”
他停了一下。他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形成了一幅似曾相识的画面,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博伊德·卡灵顿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真傻,”他说,“坐失良机的人都是愚蠢的。不管怎样,如今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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