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那段时间我一直很紧张,而且又记起那些故事,说战时有几个第五纵队的男人打扮成修女,从天而降。当然了,我这种想法实在太蠢了,后来自己也觉得不可能。”
“修女的确是个非常好的伪装,”苏珊若有所思地说,“连脚都藏进去了。”
“事实上,”乔治说,“很少会有人仔细地观察别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法庭上,不同的目击者对同一个人会有截然不同的描述。你们肯定会很惊讶。同一个人常被描述为高—矮;胖—瘦;黑—白;穿深色衣服——浅色衣服;依此类推。通常只有一种描述靠得住,但你必须好好判断是哪一种。”
“还有件奇怪的事,”苏珊说,“有时你不经意地扫一眼镜子中的自己,却不知道那人是谁。那个影像有些眼熟,然后你对自己说:‘肯定是我很熟悉的人……’然后才突然反应过来,其实就是你自己!”
乔治说:“如果你真的能直接看到自己——而不是通过镜子中的影像,那辨认起来肯定更难。”
“为什么?”罗莎蒙德非常困惑。
“因为,你没发现吗,没有人能直接看到自己——像别人看着自己一样。人们看到的自己都是镜像,也就是相反的图像。”
“可那为什么会看起来不同呢?”
“哦,会非常不同,”苏珊立刻说,“肯定是这样。因为人的脸并不是完全对称的。眉毛就互不相同,嘴唇也一边高一边低,鼻子也不是笔直的。你可以用铅笔来比——谁有铅笔?”
有人递过来一支铅笔,他们开始实验,把铅笔纵向平行地放在鼻子两侧,看着两边形成不同的角度,大笑起来。
现在气氛轻松了许多,每个人的情绪都不错。他们不再是一群聚在一起等着瓜分理查德遗产的继承人,而是一群欢乐的普通人,相聚在乡下,共度周末。
只有海伦·阿伯内西一直沉默,心不在焉。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一口气,起身向女主人礼貌地道了句晚安。
“还有,夫人,我最好先向你道别。我的火车明早九点发车。实在太早了,所以我提前向你道谢,感谢你如此热情的招待。房产交接的日期会由善良的恩特威斯尔先生安排。当然,全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只要你方便,任何时间都行,蓬塔利耶先生。我——我在这里该做的事情全都做完了。”
“你打算回塞浦路斯的庄园去?”
“是的。”海伦·阿伯内西的嘴唇弯起一丝微笑。
波洛说:
“你很高兴,没错。没有任何遗憾?”
“遗憾离开英国?还是说,离开恩德比?”
“我是说——离开恩德比。”
“哦——没有。那样做没有好处,不是吗,一直沉溺在过去。必须要把过去的事抛在脑后。”
“如果能做到的话。”波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微笑着以抱歉的目光环视身边一张张客气的面孔。
“有些时候,过去并不想离去,并不想在遗忘中消失,不是吗?它会扯着你的胳膊,说:‘我和你还没完呢。’”
苏珊怀疑地笑了笑。波洛说:
“但我是认真的——是的。”
“你的意思是,”迈克尔说,“你的那些难民就算来到这里,依然无法完全忘记过去遭受的苦难?”
“我说的不是难民。”
“他是在说我们,亲爱的,”罗莎蒙德说,“他是在说理查德舅舅的死、科拉姨妈和斧头的事。”
她转向波洛。
“没错吧?”
波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夫人?”
“因为你是个侦探,不是吗?这就是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U.N.A.R.C.O.’,或你起的什么名字,全是胡说八道,不是吗?”
。
第二十章
1
气氛突然变得异常紧张。波洛察觉到了,但他并没有把目光从罗莎蒙德那张可爱、平静的脸上移开。
他微微鞠了一躬,说:“你很有眼力,夫人。”
“并非如此,”罗莎蒙德说,“之前在一家餐厅,有人指着你向我介绍了。我就记住了。”
“可你却一个字都没提,直到现在?”
“我认为暂时不戳穿你比较有趣。”罗莎蒙德说。
迈克尔尽力控制住自己,但语气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他说:
“我的——好女孩。”
波洛把目光移向他。
迈克尔很生气,除了生气,还有些别的情绪——焦虑?
波洛缓缓环视所有人的脸。苏珊的脸,生气、警戒;格雷格,死寂、封闭;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愚钝、嘴张得大大的;乔治,谨慎;海伦,惊愕、紧张……
在这种情况下,这些表情都很正常。他本希望在罗莎蒙德的嘴里吐出“侦探”这个词的时候,他能早一秒钟观察大家脸上的表情,而现在情况必然不一样了……
他挺直了身子,向他们鞠了一躬。他的用词和口音少了很多外国味。
“没错,”他说,“我是一个侦探。”
乔治·克罗斯菲尔德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再次变深了,他说:“谁派你来的?”
“我受人之托,前来调查理查德·阿伯内西的死。”
“受谁委托?”
“目前而言,这和你没有关系。但如果能确定理查德·阿伯内西的死毋庸置疑是自然死亡,对你们也有好处,不是吗?”
“他当然是自然死亡。谁说不是了?”
“科拉·兰斯科内特说不是。而且科拉·兰斯科内特也死了。”
不安的气息像一股邪恶的微风,瞬间吹遍整个房间。
“她在这里说的——就在这个房间,”苏珊说,“但我并不真的认为——”
“是吗,苏珊?”乔治·克罗斯菲尔德讽刺地瞥了她一眼,“何必继续假装呢?你骗不了蓬塔利耶先生吧?”
“我们都是这么想的,”罗莎蒙德说,“而且他的名字也不是蓬塔利耶,是赫尔克里斯什么的。”
“赫尔克里·波洛,乐意效劳。”
波洛鞠了一躬。
他的名字并没有引起任何因惊讶或恐惧而发出的喘息声。这个名字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任何意义。
比起刚才只听到“侦探”一个词,完整的名字让他们降低了警惕。
“我能问问你得出什么结论了吗?”乔治问。
“他不会告诉你的,亲爱的,”罗莎蒙德说,“就算他告诉你了,也不可能说实话。”
在场的所有人中,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觉得很有趣。
赫尔克里·波洛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2
那天晚上,波洛睡得很不好。他一直烦躁不安,却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难以捉摸的交谈中的只言片语、各种眼神、奇怪的举动——在这孤寂的夜里,似乎都隐含着撩拨人的深意。他感觉自己好像马上就能入睡,可惜事与愿违。正当他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再次把他唤醒。涂料——蒂莫西和涂料。油画颜料——油画颜料的气味——和恩特威斯尔先生有关。颜料和科拉。科拉的画——明信片……科拉没有说实话……不,回到恩特威斯尔先生身上——恩特威斯尔先生说过的什么——还是兰斯柯姆?理查德·阿伯内西死亡当天来的那个修女。长着胡子的修女。斯坦菲尔德的那个修女——利契特圣玛丽的那个修女。太多的修女了!罗莎蒙德在舞台上扮演修女,非常迷人。罗莎蒙德——说他是个侦探——当她说出这句话时,每个人都盯着她。他们的眼神一定和科拉说出那句话时的眼神一样,“可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海伦·阿伯内西觉得当时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究竟是什么?海伦·阿伯内西——把过去的事抛到脑后——回塞浦路斯……当他说了什么的时候,海伦把风蜡花失手摔在了地上——他当时说了什么?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他睡着了,做起梦来……
他梦见那张绿色的孔雀石桌上面摆着风蜡花,罩着玻璃罩——但被涂上了一层厚厚的深红色颜料,染成了血液的颜色。他能闻见颜料的气味,蒂莫西一边呻吟一边念叨:“我快死了——死了……这就是终结。”站在他旁边的莫德高大健壮,手中拿着一把巨大的刀,回应他说:“没错,是终结……”结束——一张灵床,周边摆着蜡烛,修女在祈祷。如果他能看清这个修女的脸,他就能知道……
赫尔克里·波洛醒了——他已经知道了!
没错,的确是终结……
虽然在那之前还有很长一段路。
他整理了各种杂乱的片段。
恩特威斯尔先生,颜料的气味,蒂莫西的房子,里面一定有什么——或是可能有什么……风蜡花……海伦……摔碎的玻璃罩……
3
海伦·阿伯内西在房间里,迟迟没有上床。她在思考。
坐在梳妆台前,她不经意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她也是不得已才答应让赫尔克里·波洛来这幢房子的。她并不想让他来,但恩特威斯尔先生让她难以拒绝。而现在,整件事都公开了。毫无疑问,理查德·阿伯内西无法在地下安息了。这一切都始于科拉的那几句话……
那天葬礼之后……她在想,他们看起来什么样?以什么表情看着科拉?她自己脸上又是什么表情?
乔治刚才是怎么说的?关于自己看见自己的话?
他的原话应该是,像别人看我们一样看见自己……像别人看我们一样。
原本她心不在焉地看着镜子的眼神突然专注起来。她在看着自己——但并不是真正的她——不是别人眼中看到的那个她——不是那天科拉看到的那个她。
她右边——不对,她左边的眉毛比右边的更弯一些。嘴呢?没有,嘴的弧度是对称的。如果她真的看见自己,应该和镜子里的影像差别不大。不像科拉。
科拉——那画面越来越清晰……科拉,在葬礼那天,她的头偏向一边——问了那个问题——看着海伦……
突然间,海伦捂住脸,她对自己说:“这没有道理……不可能……”
4
恩特威斯尔小姐的美梦被电话铃声惊醒,她正在梦中陪着玛丽皇后玩纸牌。
她不想去理会——但铃声一直响个不停。她困倦地从枕头上抬起头,看了看床边的表。差五分钟七点,到底是谁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肯定是打错了。
恼人的铃声继续响着。恩特威斯尔小姐叹了一口气,抓起一件睡袍披上,走进客厅。
“这里是肯辛顿六七五四九八。”她拿起话筒,语气很粗暴。
“我是阿伯内西夫人,利奥·阿伯内西夫人。我能和恩特威斯尔先生讲话吗?”
“哦,早晨好,阿伯内西夫人。”这句“早晨好”毫不真诚,“我是恩特威斯尔小姐,恐怕我弟弟还在睡觉。我原本也在睡觉。”
“实在抱歉,”海伦不得已道了歉,“但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马上告诉令弟。”
“晚一点儿再说不行吗?”
“恐怕不行。”
“哦,那么,好吧。”
恩特威斯尔小姐的语气很刻薄。
她敲了敲弟弟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又是那些姓阿伯内西的!”她忿忿不平地说。
“呃,阿伯内西?”
“利奥·阿伯内西夫人。早晨七点还不到就打电话来!真是过分!”
“利奥夫人吗?天哪。太不寻常了,我的睡袍呢?啊,谢谢。”
不一会儿,他对着话筒说:
“我是恩特威斯尔。是你吗,海伦?”
“是我。非常抱歉吵醒了你。但你之前说,只要我想起来葬礼那天科拉暗示理查德是被人谋杀的时候,我觉得不对劲儿的到底是什么,就立刻打电话给你。”
“啊!你想起来了?”
海伦的语气非常困惑:
“是的,但这完全没有道理。”
“你必须说出来,然后由我自己判断。你是不是注意到他们当中的某一个人不对劲儿?”
“是的。”
“告诉我。”
“这太荒谬了,”海伦用抱歉的语气说,“但我相当确定,我昨晚照镜子的时候想起来的。啊……”
在因受到惊吓而发出一半的喊叫声之后,电话那头随即传来古怪的声音——一声闷响,恩特威斯尔先生实在听不出那是什么声音——
他急忙说:“喂——喂——你还在听吗?海伦,你还在听吗?海伦……”
。
第二十一章
1
恩特威斯尔先生费尽口舌与电话局的监管人员沟通,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电话才接通,电话那头是赫尔克里·波洛。
“谢天谢地!”恩特威斯尔先生的恼怒可以理解,“电话局似乎一直没办法接通这个电话。”
“并不奇怪,话筒没有挂好。”
波洛冰冷的语气传到听者耳中。
恩特威斯尔先生敏锐地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的。二十分钟前,女仆发现利奥·阿伯内西夫人躺在书房的电话旁。她不省人事,严重脑震荡。”
“你是说,她头部受到了重击?”
“我估计是。也有可能是她不小心摔倒,头撞到了大理石门挡,但我认为应该不是这样,医生也认为不可能。”
“她当时正在给我打电话。我还奇怪为什么电话突然断了。”
“原来她是在和你通话。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提到之前,科拉·兰斯科内特说她哥哥是被谋杀的当下,她感觉到有些地方不对劲儿,古怪——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印象。”
“然后,突然间,她想起来了?”
“是的。”
“然后打电话告诉你?”
“是的。”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恩特威斯尔先生不耐烦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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