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看了看那个在椅子里可悲地缩成一团的人。她说:“可怜的格尔达。”
“您一直都是这么看待她的吗?”
“我想是的。格尔达极爱约翰,但她不想爱那个真正的他。她为他建立起了一个神坛,把每一种伟大、高尚和无私的品格都归在他的身上。一旦你打破了一个偶像,那就什么都剩不下了。”她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但约翰其实比一个神坛上的偶像要好。他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充满生命力的人。他为人宽厚,温暖,充满了活力,而且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医生——是的,一个了不起的医生。但他已经死了,这个世界失去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而我则失去了我这一生唯一所爱的人。”
波洛温柔地将手放在了她的肩头。他说:“但您是一个心口上插着利剑也能活下去的人——能继续面带微笑往前走——”
亨莉埃塔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嘴唇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这样说有一点儿太戏剧化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是一个外国人,我喜欢使用漂亮的辞藻。”
亨莉埃塔突然说:“您对我真好。”
“那是因为我一直十分钦佩您。”
“波洛先生,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我是指,针对格尔达。”
波洛把那个酒椰叶的工具包拉到面前。他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一些褐色的小羊皮碎片,和其他颜色的皮革。其中有几片厚实的磨光的褐色皮革,波洛把它们拼在一起。
“枪套。我把这个拿走。而可怜的克里斯托夫人,她是伤心过度了,她丈夫的死令她无法承受。官方的报告中会显示,她在心神不定的情况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亨莉埃塔缓缓地说:“没有人会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吗?”
“我想有一个人会知道的。克里斯托医生的儿子。我想有朝一日他会来到我面前,向我询问事情的真相。”
“但您不能告诉他。”亨莉埃塔叫道。
“不。我必须告诉他。”
“哦,不!”
“您不理解。对您来说,任何人受到伤害都是无法忍受的。但对于有些人来说,还有比这更加无法忍受的事——不知道真相。您也听到那个可怜的女人刚才正在说:‘特里总想刨根问底。’对于一个具有科学精神的头脑来说,真相是首要的。真相,无论多么苦涩,都是可以接受的,并且能够编织到生活的图样之中。”
亨莉埃塔站了起来。
“您希望我留在这儿,还是离开的好?”
“我想,您还是离开的好。”
她点点头。接下来她说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我该去哪儿呢?我该做些什么呢——约翰已经不在了。”
“您这样说话就好像是格尔达·克里斯托了。您会明白该去哪儿、该做些什么的。”
“我会吗?我太累了,波洛先生,太累了。”
他温柔地说:“去吧,我的孩子。您应该同活着的人待在一起,我留在这里陪伴死者。”
。
第三十章
亨莉埃塔开车驶向伦敦,脑海中始终回响着那两句话:“我该做什么?我该去哪儿?”
在过去的两三个星期里,她一直处于紧张和兴奋的状态,没有一刻是放松的。她有一个任务要完成——一个约翰交给她的任务。但现在它已经结束了——她失败了——还是成功了?这件事可以从两种角度来看。但无论怎么看待,这个任务都已经结束了。而她正在体会它所带来的巨大疲惫。
她的思绪回到了那天晚上在露台上她对爱德华所说的话——约翰死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她独自来到游泳池,进入凉亭,然后故意地,借着一根火柴的光亮,在那张铁茶几上画上了伊格德拉西尔。一切都是有目的、有计划的——还不能坐下哀悼——哀悼她死去的爱人。“我也很想,”她曾对爱德华说,“我也很想为约翰而哀悼。”
但当时她还不敢放松——不敢让哀痛控制自己。
现在她可以哀悼了。现在她可以用所有的时间来哀悼。
她轻声地呼唤着:“约翰……约翰。”
她的心中涌起一阵阵苦涩与阴暗的叛逆感。
她想,我要是喝下了那杯茶就好了。
开车令她镇定了下来,给予她在那一刻所需要的力量。但很快,她就要回到伦敦了。很快,她就将把车停入车库,回到空荡荡的工作室。空荡荡,是因为约翰再也不会坐在那儿欺负她,冲她发脾气,爱她超过他想要爱的程度,热切地告诉她里奇微氏病的情况——告诉她他的胜利与绝望,以及克雷布特里太太和圣克里斯托弗医院的那些事。
突然,她心头笼罩着的乌云升了起来,她想,当然,那正是我要去的地方。去圣·克里斯托弗医院。
年迈的克雷布特里夫人躺在她那张狭窄的病床上,眨着那双黏湿的眼睛,瞥着她的访客。
她完全就是约翰曾经描述的那样,亨莉埃塔感到一阵突然涌上的暖流,令她精神为之一振。这是真实的——能延续下去的!在这里,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她又找到了约翰。
“那个可怜的医生。真可怕,不是吗?”克雷布特里太太说。她的声音中除了遗憾之外还有热情,因为克雷布特里太太热爱生活;而突然的死亡,特别是谋杀或幼儿夭折,是复杂人生中的重要一部分。“就这样被杀掉了!我听说的时候都反胃了,真的。我在报纸上都看到了。修女把她能找来的报纸都给我了。她人可真好。报上照片啊什么的都有。那个游泳池什么的。还有他老婆离开审讯现场的照片,可怜的人啊,还有那个安格卡特尔夫人,游泳池就是她家的。好多照片。整件事真神秘,不是吗?”
亨莉埃塔并没有因为她这种恶毒的乐趣感到厌恶。她喜欢它,因为她知道约翰一定会喜欢。如果他注定会死,他一定会更愿意让克雷布特里老太太从中得到乐趣,而不是抽鼻子、掉眼泪。
“我真希望他们抓住干这事儿的人,绞死他,”克雷布特里太太心怀报复地继续道,“他们现在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公开绞刑了——真可惜。我一直觉得我很喜欢看绞刑。如果能去看那个杀死了医生的人上绞刑架,我一定跑得比兔子还快,你懂我的意思吗?一定坏极了,这个人!唉,医生可是个千里挑一的人物。聪明极了。而且总是特别和气!不管你想不想笑,他都能让你笑起来。想想他以前有时候会说的那些话哟!我真的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真的!”
“是的,”亨莉埃塔说,“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一个了不起的人。”
“医院里的人都非常喜欢他,真的!所有那些护士,还有他的病人们!只要他一来,你就会觉得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所以你会好起来的。”亨莉埃塔说。
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黯淡了一些。
“这一点我可不那么肯定,宝贝儿。我现在的医生是那个说话拐弯抹角、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了。跟克里斯托医生真是完全不一样。从来不笑!而他呢,克里斯托医生,则是——笑话不断!他那些疗法啊,曾经好几次让我很吃不消。‘我受不了啦,医生。’我这样对他说。‘你可以的,克雷布特里太太,’他这样对我说,‘你很坚强,我知道。你能扛得住的。你我将要改写医学史。’他总能让你开心起来。我真的愿意为医生做任何事!他总是对你期望很高,但你会觉得你不能让他失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亨莉埃塔说。
那双锐利的小眼睛盯着她。
“不好意思,亲爱的,但你应该不是医生的老婆吧?”
“不是,”亨莉埃塔说,“我只是他的朋友。”
“我明白了。”克雷布特里太太说。
亨莉埃塔认为她的确明白。
“如果你不介意我问问的话,你怎么会想到上我这儿来的呢?”
“医生过去对我谈过很多有关你的事——还有他的新治疗方案。我想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我又恶化了——这就是我现在的情况。”
亨莉埃塔叫道:“但你不能恶化啊!你得好起来。”
格雷伯特夫人咧着嘴笑了。
“我并不想一命呜呼啊,难道你不这样想嘛!”
“那么,奋起抗争啊!克雷斯托医生说你是一个斗士。”
“是吗?”克雷布特里太太静静地躺了片刻,然后她缓缓地说,“无论是谁杀了他,都真是太可惜了!像他那样的人真的不多。”
我们再也不会遇到像他那样的人了,这句话在亨莉埃塔的心头闪过。克雷布特里太太正敏锐地观察着她。
“打起精神来,亲爱的。”她说,又补充道,“我希望他的葬礼还不错。”
“他的葬礼办得很好。”亨莉埃塔恳切地说。
“啊!我要是能去就好了!”
克雷布特里太太叹了口气。
“我想下一个去的就是我自己的葬礼了。”
“不,”亨莉埃塔叫道,“你绝不能放弃。你刚才还说克里斯托医生告诉你,你和他将要改写医学史。你现在得独自扛起这个责任了。治疗方案还是一样的。你一定要鼓起两人份的勇气——你得靠你自己改写医学史——为了他。”
克雷布特里太太凝视了她一会儿。
“听起来真了不起!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宝贝儿。我只能说到这一步了。”
亨莉埃塔站了起来,握住她的手。
“再见。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再来看你的。”
“好的,一定来。聊聊医生的事对我有好处。”她的眼中又闪出那种戏谑的神情,“克里斯托医生每一个方面都很优秀。”
“对,”亨莉埃塔说,“他是这样的。”
老妇人说:“别苦恼了,宝贝儿——过去的就过去了,你是要不回来的。”
克雷布特里太太,还有赫尔克里·波洛,亨莉埃塔想,他们用不同的语言表达了同样的想法。
亨莉埃塔开车返回切尔西,把车停在车库里,缓缓走回工作室。
现在,她想,它终于到来了。我一直害怕的时刻——只剩下我独自一人的时刻。
现在,我不能再拖延了。现在,哀痛终于来到了我的身边。
她曾对爱德华怎么说的来着?——“我也很想为约翰而哀悼。”
她跌坐在一张椅子里,把头发从脸前向后捋。
孤单——空虚——无依无靠。这可怕的空虚。
泪水涌上了她的双眼,慢慢地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哀悼,她想,为约翰而哀悼。哦,约翰——约翰。
回忆着,回忆着——他的声音,饱含尖锐的痛苦。
“如果我死了,你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泪流满面地开始雕塑某个该死的哀悼的女人或是沉痛者的肖像。”
她不安地动了一下。为什么这个想法闪入了她的头脑之中?
哀悼——哀悼……一尊戴着面纱的人像——轮廓线模糊——头上戴着兜帽。
雪花石膏。
她能够看见它的外形——高挑、细长,悲伤隐藏在心中,只通过那长长的下垂的布料上悲哀的线条透露一二。
悲伤,通过清澈透明的雪花石膏,浮现出来。
“如果我死了……”
突然之间,苦涩如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她想,我就是这样的人!约翰是对的。我无法爱——我无法哀悼——无法全身心地投入。
而米奇,以及像米奇那样的人,才是这世间的必需品。
米奇和爱德华住在安斯威克。
这才是现实——力量——温暖。
但我,她想,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我不属于我自己,而是属于我之外的什么东西。我无法为我死去的爱人哀悼。相反,我必须将悲伤化为一座雪花石膏的人像……
展品第五十八号:“哀悼”。雪花石膏像。作者亨莉埃塔·萨弗纳克小姐……
她静悄悄地说:“约翰,原谅我,原谅我,因为我只能这样做。”
。
第十七部葬礼之后
第一章
献给詹姆斯,
以纪念艾布尼的那段欢乐时光
1
老兰斯柯姆步履蹒跚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把百叶窗依次拉开。他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周围皱纹满布,不时向窗外张望。
他们应该快从葬礼上回来了。他拖沓的步伐稍稍加快了一些,因为窗子太多了。
恩德比府邸是一幢哥特风格的巨大建筑,建于维多利亚时代。每个房间里都挂着厚重的锦缎或天鹅绒窗帘,已经有点儿退色。有的墙面上仍挂着老旧的丝绸。老管家兰斯柯姆走进以绿色调为主的客厅,看了看壁炉台上挂着的肖像,画中人正是科尼利厄斯·阿伯内西,恩德比府邸就是为他建造的。他棕色的胡须气势汹汹地向前翘着,手扶着一个地球仪,实在无法辨别这种构图究竟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还是画家使用了某种象征手法。
真是一位强悍的绅士,老兰斯柯姆时常这么想,同时庆幸自己从未和他打过照面。理查德先生是他心中真正的绅士,是一位好主人,医生已经为他治疗了一段时间,主人还是猝然长逝。唉,莫蒂默少爷的去世给他造成了太大的打击,主人一直没能从悲痛中走出来。老人摇摇头,快步走进隔壁的白色卧室。太可怕了,那是一场真正的惨剧。那么年轻有为,那么健康强壮的一位绅士,你绝对想不到那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可怜啊,实在是太可怜了。戈登先生又在战争中丧了命。噩耗接踵而至,现如今的情况就是这样。这一切对于主人来说实在太难以承受了。不过,就在一周前,他看上去还很健康。
白色卧室的第三扇百叶窗怎么也拉不上去,刚拉起来一点儿就卡住了。弹簧快不行了——应该是这里出了问题——这些百叶窗都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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