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着的,如果不是一个死人,至少也是一个垂死的人。
沿着水泥池边滴下的,也不是红色的颜料,而是真正的血。这个人被枪击中了,而且就在极短的时间之前。
他向那个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左轮手枪的女人投以迅速的一瞥。她的脸上一片空白,不带任何情感。她看上去很茫然,而且相当愚蠢。
奇怪。他想。
她在开枪时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感情与热情了吗?他不禁怀疑。此刻,她是不是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情感,只剩一具疲惫的躯壳了?也许是这样的,他想。
接着,他低头看了看那个中了枪的男人,大吃一惊,因为那个垂死的男人睁开了双眼。那双湛蓝的眼睛中饱含着一种波洛无法理解的东西,他只能在心里将它描述成一种极度的清醒。
突然之间,或至少从波洛的感觉而言,似乎这群人当中,只有一个人是真正活着的——那个濒死的男子。
波洛从未感受过如此生动而旺盛的生命力。其他的人只是苍白而模糊的影像,仿佛一出遥远戏剧中的演员,但这个男人是真实的。
约翰·克里斯托张开嘴巴,说话了。他的声音有力、镇静并且急迫。
“亨莉埃塔——”他说。
接着他的眼帘就合上了,头猛地歪向一边。
赫尔克里·波洛跪下身查看了一番,确认之后站起来,机械地掸去裤子膝盖上的尘土。
“是的,”他说,“他死了。”
2
画面破碎,动摇,又重新聚焦。每个人的反应都来了——各种琐碎情形上演。波洛感到自己就像是放大了眼睛和耳朵——在记录。仅此而已,在记录。
他意识到安格卡特尔夫人握紧篮子的手松开了,格杰恩向前弹了出去,迅速从她手中接过了篮子。
“请交给我,夫人。”
机械却又自然而然地,安格卡特尔夫人嘟囔了一句:“谢谢你,格杰恩。”
接着,她踌躇地说:“格尔达——”
那个握着左轮手枪的女人第一次动了一下,她环顾四周,看着他们所有人。开口讲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中带着种近乎纯粹的迷惑。
“约翰死了,”她说,“约翰死了。”
那个个子高挑、发色深褐的年轻女子带着某种天生的威慑力,敏捷地走到她身边。
“把那个给我,格尔达。”她说。
在波洛没来得及抗议或干涉之前,她已经灵巧地从格尔达·克里斯托的手中拿走了左轮手枪。
波洛立即向她走出一步。
“你不能那样做,小姐——”
那个年轻女子甫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紧张地颤抖了一下。那支左轮手枪应声从她的手指中滑落。而她正站在游泳池边上,于是那支左轮手枪落入池水中,溅起了一片水花。
她的嘴张着,吐出一声满带惊恐的“哦”,转过头抱歉地看着波洛。
“我真是一个傻瓜,”她说,“对不起。”
波洛片刻之间没有说话。他注视着那双清澈的浅褐色眼睛,它们十分镇静地回视着他,使他不禁质疑自己那片刻的怀疑是否不公平。
他平静地说:“应该尽可能不要动这些东西。每样东西都该保持原样,等待警察前来勘察。”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十分微弱,只是一圈不安的涟漪。
安格卡特尔夫人厌恶地嘀咕着:“当然。我想——是的,警察——”
那个身穿射击服的男子以一种平静、悦耳,却伴随着苛刻的厌恶的声音说道:“我恐怕,露西,这是不可避免的。”
在人们逐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一刻沉默之中,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自信而轻快的脚步声,愉快的、格格不入的说话声。
亨利·安格卡特尔爵士和米奇·哈德卡斯尔正有说有笑地沿着屋前的那条小路走过来。
看到了围着游泳池的人群,亨利爵士猛然停下,惊愕地叫道:“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妻子回答道:“格尔达——”她猛然中断,“我的意思是——约翰已经——”
格尔达用她那平板、困惑的声音说:“约翰受到了枪击,他死了。”
大家都不敢看她,感到非常困窘。
接着安格卡特尔夫人迅速地说:“我亲爱的,我认为你最好回去并且……并且躺下来。也许我们最好都回到屋里去?亨利,你和波洛先生可以留在这儿……并等候警察。”
“我想这样安排最好。”亨利爵士说。他转向格杰恩。“你能不能打个电话给警察分局,格杰恩?就确切地描述一下刚发生的事。等警察到达后,把他们直接领到这儿。”
格杰恩微微低了一下头,说:“是,亨利爵士。”他的脸色有点发白,但他仍然是最完美的用人。
那个高个儿的年轻女子说:“来吧,格尔达。”她伸手挽住对方的手臂,领着毫不抗拒的格尔达顺着小路走向主屋。格尔达就好像在梦游一样。格杰恩向后退了一点儿,让她们通过,然后挎着一篮鸡蛋跟在后面。
亨利爵士猛地转向他的妻子。“好了,露西,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安格卡特尔夫人茫然地摊开了双手,摆出一个可爱的无助姿势。赫尔克里·波洛感受到了她的魅力和吸引力。
“亲爱的,我也不知道。我原本在鸡舍那边,忽然听到一声枪响,似乎在很近的地方,但我并没多加联想。毕竟,”她向所有的人辩解道,“没有人会这样想!接着,我沿着小路走到游泳池,就看见约翰躺在那儿,格尔达拿着那支左轮手枪站在他旁边。亨莉埃塔和爱德华几乎同时赶到——从那边。”
她向游泳池较远的一边点点头,那儿有两条穿过树林的小路。
赫尔克里·波洛清了清嗓子。
“他们是谁,这个约翰和这个格尔达?如果我可以问的话。”他抱歉地加了一句。
“哦,当然。”安格卡特尔夫人快速致歉,“我都忘了——但是当有人刚刚被杀害时,没有人会想到给大家作介绍——约翰是约翰·克里斯托,克里斯托医生。格尔达·克里斯托是他的妻子。”
“那位与克里斯托夫人一起走进房子的女士呢?”
“我的表妹,亨莉埃塔·萨弗纳克。”
有人一动,是波洛左边的那个男人极其轻微的地动了一下。
亨莉埃塔·萨弗纳克,波洛想,他不愿意有人说这个名字——但我还是不可避免地会知道的……
(“亨莉埃塔!”那个濒死的男人曾说。他说的方式极其古怪,那种方式令波洛记起某件事——某起事件……但是,是什么呢?没关系,他会想起来的。)
安格卡特尔夫人还在继续说话,决心完成她的社交职责。
“这是我们的堂弟,爱德华·安格卡特尔。这位是哈德卡斯尔小姐。”
女主人每介绍一位,波洛就礼貌地鞠躬致意。米奇突然想歇斯底里地大笑,她努力地控制住了自己。
“现在,亲爱的,”亨利爵士说,“我认为就像你建议的那样,你最好回到房子里去。我要同波洛先生在这儿聊几句。”
安格卡特尔夫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我真的希望,”她说,“格尔达已经躺下了。我那样建议正确吗?我当时真的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我的意思是,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啊。你该对一个杀了丈夫的女人说些什么呢?”
她望着他们,似乎希望对她的问题会有某种权威性的答案。
接着,她沿着那条小路向主屋走去。米奇跟在她身后,爱德华殿后。
只有波洛和男主人留在了原地。
亨利爵士清了清嗓子。他似乎有点儿不能确定该说些什么。
“克里斯托,”最后他评述道,“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家伙——一个非常能干的家伙。”
波洛的目光再次落到死者的身上。他仍然有那种古怪的印象,那个死去了的男人比活着的人更具有生命力。
他感到奇怪,究竟是什么给了他这种印象。
他礼貌地回复亨利爵士道:“发生这样的悲剧真是非常不幸。”
“这类事情你比我在行,”亨利爵士说,“我以前从没想过会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一起谋杀案。但愿到现在为止我没做错什么事吧?”
“程序非常正确。”波洛说,“你通知了警察,而在他们到达并接管这里之前,我们什么也不能做——除了确保没有人擅动尸体或破坏证据。”
说出最后一个词时,他向下望着游泳池,能看到那把左轮手枪正躺在水泥的池底,随着蓝色池水的波动而微微颤动。
这个证据,他想,也许已经在他,赫尔克里·波洛能够阻止之前,被破坏了。
但也不对——那只是一个意外。
亨利爵士厌恶地嘀咕着:“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必须站在这儿?有一点儿寒意。我想,如果我们到凉亭里去,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波洛已经感受到了脚底的湿气,觉得自己快要打起冷战来,因此高兴地同意了。凉亭座落在游泳池的另一头,与主屋相对,通过它敞开的门,他们可以一览无遗地望见游泳池、尸体,以及通向主屋的那条小路,警察也会从这条路前来。
凉亭里陈设豪华,摆放着长沙发和漂亮的当地产的厚毯。在一个上了漆的铁几上摆着一个托盘,里面有几个玻璃杯和一玻璃瓶的雪利酒。
“我很想请你喝一杯,”亨利爵士说,“但我猜想,在警察到来之前最好还是不要动任何东西——虽然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对这里的东西感兴趣,但还是安全第一。看来格杰恩还没有把鸡尾酒端上来,他在等着你的到来。”
他们两人谨慎地坐在靠近门口的两张柳条椅里,以便随时观察通向房子的那条小路。
空气之中弥漫着一种拘束感。在这样的场合,确实很难闲聊。
波洛打量着凉亭的内部,注意着任何可能令他觉得不同寻常的东西。一条昂贵的白金色狐裘披肩随意地搭在其中一把椅子的靠背上。他不知道它是谁的。它所散发出的那种招摇的富丽堂皇,与目前为止已经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匹配。例如,他无法想象它环绕在安格卡特尔夫人的肩头上。
这条披肩使他忧虑。它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奢侈与自我标榜的气息——而这些特征是他迄今为止见到的所有人都缺乏的。
“我想我们应该可以抽烟吧。”亨利爵士说着,将他的烟盒递向波洛。
在拿烟之前,波洛嗅了嗅空气。
法国香水——一种昂贵的法国香水。
只残留着微微的一丝,但确实有它的气味。这种香味,同样无法与他头脑中的任何一个空幻庄园的住客关联起来。
当他向前倾身,凑到亨利爵士的打火机前点烟时,波洛的目光落到了一小堆火柴盒上——有六盒——堆放在长沙发边的小茶几上。
这一细节在他看来,确实是相当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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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1
“两点半。”安格卡特尔夫人说。
她与米奇和爱德华一起待在客厅里。从亨利爵士书房那扇紧闭的门背后传来了轻微的说话声。赫尔克里·波洛、亨利爵士和格兰奇警督在里边。
安格卡特尔夫人叹息道:“我觉得吧,米奇,我们还是应该安排点儿午餐。虽然看起来好像非常无情,大家围坐在这边,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但毕竟,波洛先生是受了我们的邀请,前来吃午餐的——而且他也许已经饿了。可怜的约翰·克里斯托被谋杀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应该也没有像我们感觉到的那样不安。此外,我必须说,虽然我自己真的没有什么胃口,但亨利和爱德华整个上午都在外边射击,现在一定饿极了。”
爱德华·安格卡特尔说:“别为我担心,露西,亲爱的。”
“你向来那么体贴,爱德华。另外还有戴维——我注意到他在昨天晚上的晚宴上吃了很多,聪明的人似乎总需要大量的食物。说起来,戴维在哪儿?”
“他上楼回自己的房间了,”米奇说,“在听说发生了什么事之后。”
“是的——嗯,他这样很得体。我相信他一定感到很尴尬。当然,无论你怎么说,谋杀案总是一件令人感到尴尬的事——它使用人们心烦意乱,还会打乱正常的生活秩序——我们本来准备午餐吃鸭肉的——幸好鸭肉冷了吃味道也不错。你觉得我们应该拿格尔达怎么办?用盘子端点东西给她?也许来点儿浓汤?”
的确,米奇想,露西毫无人性!然而她又感到一阵疑惑,她想,也可能是因为露西太有人性了,才会使别人如此震惊!所有的灾难都围绕着各种琐碎、微不足道的疑虑和猜测——这岂不是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吗?露西只不过直言不讳地说出了其他人都不敢承认的想法而已。别人也会记得用人的状况,也会惦记着吃饭。甚至,别人也确实会感觉到饿。此时此刻,她自己就觉得饥肠辘辘!饥饿,她暗忖,同时又相当恶心。真是一种奇怪的复杂情绪。
此外,毫无疑问,大家都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安静平凡的女人而感到尴尬和窘迫,尤其是就在昨天这个女人还被称为“可怜的格尔达”。而现在,她可能很快就会站到审判席上,被控谋杀。
这些事都只会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米奇想,不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
她望向屋子另一端的爱德华。这些事不应该,她想,发生在像爱德华这样的人身上。他与暴力完全扯不上边。望着爱德华的时候,她便能感觉到安慰。爱德华,如此平静,如此理性,如此善良和镇定。
格杰恩走了进来,微微俯身,以一种合乎时宜的态度低声说:“我已经在餐厅安排了一些三明治和咖啡,夫人。”
“哦,谢谢你,格杰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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