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想知道,自我最后一次见到你起,这么多年来你都做了些什么。这么说令我觉得自己老得要命呢。”
她移步到窗前,约翰·克里斯托跟随着她。她向大家投去灿烂的一笑。
“真抱歉,我以这么愚蠢的方式打扰了大家。非常感谢你,安格卡特尔夫人。”
她同约翰一起走出去了。亨利爵士站在窗前,目送他们离开。
“真是美好而温暖的夜晚。”他说。
安格卡特尔夫人打了个哈欠。
“哦,天哪,”她低声嘀咕着,“我们可得睡觉了。亨利,我们必须找一部她的电影看看。从今晚来看,我敢肯定,她的表演一定相当出色。”
他们一起走上楼。米奇在道了晚安之后,问露西:“表演相当出色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亲爱的?”
“我猜想,露西,你认为有可能鸽舍从一开始就有火柴。”
“要我说,有成打的火柴呢,亲爱的。但我们必须心怀善意。况且这确实是一场相当出色的表演!”
走廊两侧的房门纷纷关上,大家互道晚安。亨利爵士说:“我给克里斯托留着窗户。”然后也关上了他自己的房门。
亨莉埃塔对格尔达说:“女演员们真是有趣。她们的出场和退场都那么戏剧化!”她打着哈欠加了一句,“我困极了。”
薇罗尼卡·克雷轻盈地沿着那条穿过栗树林的狭窄小径前行。
她穿过树林,来到了游泳池边的开阔地。这儿有一个小凉亭,在阳光明媚但冷风骤起的日子里,安格卡特尔夫妇会在此小憩。
薇罗尼卡·克雷静静地站着。她转过身来,面对着约翰·克里斯托。
接着她笑起来,朝着漂满落叶的游泳池比了一下。
“比起地中海还是差一些,是吧,约翰?”她说。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直以来自己在等待的是什么——明白了在同薇罗尼卡分离的这整整十五年中,她一直都在他心中。那湛蓝的海水,那含羞草的芬芳,那酷热的尘土——所有这一切,被拒之门外,不闻不问,但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它们全都只意味着一件事——薇罗尼卡。他当时只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小伙子,绝望而痛苦地深陷爱河,但这一次,他不准备逃跑了。
。
第九章
约翰·克里斯托从栗树林中出来,踏上了屋边的草坪斜坡。斜挂的明月将整栋房子都笼罩在月色之中,使得那些窗帘紧闭的窗户蒙上了一层陌生的纯洁。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已经凌晨三点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焦虑和不安。他已远远不再是一个深陷爱河的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他是一个刚满四十岁,精明而实际的男人,头脑清晰,沉着冷静。
他曾是一个傻瓜,当然了,彻头彻尾的十足的傻瓜,但他对此毫不后悔!因为他现在已经意识到,自己才是自己的主人。仿佛多年以来,他都驮着重负在艰难前行——而现在,那个重负不见了。他自由了。
他自由了,真正成为了他自己,约翰·克里斯托——而他知道,对于约翰·克里斯托这名哈利街上的成功医学专家而言,薇罗尼卡·克雷毫无意义。所有的一切都已成过去——但由于那矛盾从来没有真正解决,因为他总是深受那种——说白了就是“落荒而逃”的恐惧造成的屈辱折磨,所以薇罗尼卡的身影并不曾完全地离他而去。今晚,她从梦境中走了出来,来到了他的面前,而他接受了这个梦。现在,感谢上帝,他永远地摆脱了它。他回到了现在——现在是凌晨三点钟,估计他已经把事情弄得相当糟糕了。
他同薇罗尼卡一起待了三个小时。她就像一艘军舰一样旁若无人地驶了进来,把他从那群人中拽离出来,像一个战利品似的带走了。而此刻,他很想知道大家究竟都是怎么想的。
比如,格尔达会怎么想?
还有亨莉埃塔?(他并不太担心亨莉埃塔。他觉得,如果有必要,他可以向亨莉埃塔解释清楚。但他永远也无法向格尔达解释清楚任何事。)
而他可以绝对肯定,他不想失去任何东西。
在这一生之中,他只冒过合理数量的风险。冒险治疗某个病人,冒险采取某种治疗方法,冒险进行某项投资。从来没有太大的冒险——永远控制在那种刚刚超出安全线一点点的范围。
如果格尔达胡思乱想——如果格尔达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
可她会吗?他对格尔达到底了解多少?通常情况下,他可以随意欺骗格尔达。但对于这样一件事情……
当他尾随着薇罗尼卡那高挑的、得意洋洋的身形走出去的时候,他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他的脸上透露着什么样的情绪?他们看到的是一张恍恍惚惚、情根深种的男孩子的面孔吗?还是他们只认为这是一个成年男子在尽礼节性的义务?他不知道。他根本无法想象。
但他在担心——担心他生活中的安逸、秩序,以及安全。他是发疯了——疯得相当厉害,他愠怒地想——但又在这种想法中找到了安慰。应该不会有人相信他会疯狂成这样吧?
每个人都已上床安睡了,这一点毫无疑问。客厅的落地窗半开着,等着他回来。他再一次抬头看着这纯洁的、沉睡着的房子。它似乎看起来有些过于纯洁了。
突然间,他惊了一下。他听到了,或许是想象自己听到了一记轻微的关门声。
他猛地转过头。是不是有人来到游泳池边,一路尾随着他?是不是有人在等着他,并尾随他回来,那个人可以沿着地势较高处的一条小径,从花园的边门回到房子里。而轻轻关闭花园边的那扇门时,恰好可能发出他听到的那个声响。
他猛地抬头看着窗户。那片窗帘是不是动了一下,是不是有人拨开窗帘向外张望,然后又收回了手?是亨莉埃塔的房间。
亨莉埃塔!可别是亨莉埃塔,他的心在一阵突然的慌乱中狂呼。我不能失去亨莉埃塔!
他突然很想抓起一把鹅卵石丢她的窗户,冲她大叫。
“快出来,我亲爱的爱人。快到我的身边来,和我一起穿过树林,去沙夫尔高地,在那里听我说——听我说每一件我所了解的关于自己的事,而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这些事你应当了解。”
他想对亨莉埃塔说:“我重新开始了。从今天起,我的新生活开始了。那些曾经妨碍和阻挠我好好生活的东西,都已经烟消云散了。今天下午当你问我,我是否在逃避自己的时候,你是对的。我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因为我一直没能弄清,我当时离开薇罗尼卡,是出于勇气还是怯懦。我曾惧怕自己,惧怕生活,惧怕你。”
真希望现在就能去叫醒亨莉埃塔,让她同他一起出去——穿过树林,找到一个地方,让他们可以一起望着太阳升起。
“你真是疯了。”他对自己说。他打了个冷战。现在外面很冷,毕竟是九月末了。“你究竟是怎么了?”他问自己,“这一个晚上已经够疯狂的了。如果能够这样混过去的话,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如果他通宵都待在外边,然后带着清晨的牛奶回去的话,格尔达究竟会怎么想?
真要说起来,安格卡特尔家的人会怎么想?
但这层顾虑很快就过去了。安格卡特尔家的人好像唯露西·安格卡特尔之马首是瞻。而对于露西·安格卡特尔来说,不同寻常的东西总是显得十分合理。
但不幸的是,格尔达并不姓安格卡特尔。
他将不得不去安抚格尔达,而且最好尽快回去安抚。
假如今天晚上正是格尔达在跟踪他呢?
说人们不会做这种事,是没有意义的。作为一名医生,他对于那些理想崇高、敏感、精益求精、高尚可敬的人能做出什么事来,真是再了解不过了。他们贴着门偷听、拆别人的信件、四下监视窥探——并不是因为他们赞同这样的行为,而是因为在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巨大痛苦面前,他们陷入了绝望,因此不顾一切。
可怜的人们,他想,可怜的饱经痛苦折磨的人们。约翰·克里斯托对于人间的折磨相当了解。他对那些脆弱的人没有什么同情心,但对经受折磨的人有。因为他知道,只有强者才会经受折磨。
如果格尔达能了解——
胡说八道,他对自己说,她怎么会了解这些事?她早就已经上床酣睡了。她毫无想象力,从来也没有过。
他从落地窗走进屋中,打开一盏灯,关上窗户,上好锁。接着,他关上灯,离开这个房间,找到了走廊灯的开关,迅速而轻盈地登上了楼梯。接着按下另一个开关,关掉走廊灯。他握着门把手,在卧室的门口站了片刻,才转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黑暗,他能听到格尔达均匀的呼吸声。当他走进去关上门的时候,她动了一下,她的声音飘了过来,模糊不清,带着睡意。
“是你吗,约翰?”
“是的。”
“很晚了吗?现在几点了?”
他轻松地说:“我不知道。对不起,吵醒你了。我推辞不掉,只好陪那个女人进屋喝了一杯。”
他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厌倦并充满睡意。
格尔达嘟囔着:“哦?晚安,约翰。”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带出一片沙沙声。
没事了!像往常一样,他很走运。像往常一样——有那么一个瞬间,这个念头使他猛地惊醒了一下,他想着自己的运气竟然总是那么好!有无数次,当他屏住呼吸,心想,如果这件事变糟了的话——但事情从来都没有变糟过!但总有一天,可以肯定,他的运气是会变的。
他迅速脱下衣服,爬上床。那个孩子算的命真有趣。“现在这张是盖在你的头上,对你有控制力的人……”薇罗尼卡!她之前确实一直都在控制着他。
但再也不会了,我的姑娘,他带着一种残忍的满足想道,这一切都结束了。我现在已经彻底摆脱你了!
。
第十章
第二天上午,约翰走下楼的时候已经十点钟了。早饭摆在餐柜上。格尔达的早餐是送到她的房间里,让她在床上吃的,她为此感到相当不安,觉得也许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
“胡说,”约翰说,“像安格卡特尔家这样仍然能够雇佣管家和用人的人家,正应该给他们一些事情做做。”
这个早晨,他心中对格尔达充满柔情。最近以来所有那些使他烦躁不安的紧张焦虑,似乎都已平息消散了。
安格卡特尔夫人告诉他,亨利爵士和爱德华外出射击去了。她自己正挎着一个园艺篮子,戴着一副园艺手套忙碌着。他陪着她聊了一会儿,直到格杰恩用托盘端着一封信走到他面前。
“这是刚刚由专人送来的,先生。”
他微微扬了一下眉毛,把信接了过来。
是薇罗尼卡!
他踱进书房,拆开信封。
请于今天上午过来一趟。我必须见你一面。
薇罗尼卡
还是像从前一样专横,他暗忖。他一点儿也不想去。但接着他又想,不如正好去把事情了结掉。说走就走。
他沿着书房窗户对面的那条小路走,经过游泳池。游泳池就好像是一个中心,有好几条小路从那里向各个方向辐射出去:一条沿着山坡通到树林深处,一条通向主楼以北的花间小径,一条通向农地,还有一条则与他正走着的小路相通。沿着这条小路再往前几码,就是那座名叫鸽舍的村舍。
薇罗尼卡正等着他。她透过那座装腔作势的半木结构小楼的窗户,对他说:“进来吧,约翰。今天上午挺冷的。”
起居室里生着炉火,屋内的家具都是米色的,配有淡色仙客来图案的坐垫。
这个上午,他用一种品评的目光打量她,看到了一些与他记忆中的女孩不同的东西,而昨天晚上他没有发现。
严格说来,她现在比当时更美。她也更明白了自己的美貌,并想尽方法呵护它,加强它。她的头发原先是金黄色的,现在则变成泛着银光的白金色。她的眉毛也与以前不同,含着一丝怨怼。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脑袋空空的美女。他记得,薇罗尼卡曾被誉为当代“最具智慧的女演员”之一。她有大学学历,对斯特林堡和莎士比亚均颇有见解。
他现在忽然惊讶地发现了一件从前他并未清晰意识到的事——这个女人自私自大到了十分反常的地步。薇罗尼卡总是习惯于按自己的方式行事,在她那美丽柔和的肉体之内,他似乎能感觉到那种丑恶的钢铁般的坚定意志。
“我派人给你送信,”薇罗尼卡一边递给他一盒香烟,一边说,“因为我们必须谈一谈。我们得做好安排。我是指,为我们的将来。”
他取出一根烟,点起来。接着,他十分轻快地说:“但我们有将来吗?”
她尖锐地瞥了他一眼。
“你这是什么意思,约翰?我们当然有将来。我们已经浪费了整整十五年,没必要再浪费更多的时间了。”
他坐了下来。
“对不起,薇罗尼卡。但我恐怕你把一切都理解错了。再次见到你,我确实——非常高兴。但你的生活和我的生活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我们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胡说八道,约翰。我爱你,而且你也爱我。我们一直彼此相爱。你过去顽固得不可思议!但现在都没关系了。我们的生活不会发生冲突了,我并不准备回到美国去。等完成现在正在拍的这部片子之后,我将在伦敦出演一部舞台剧。我已经拿到了一个精彩的剧本——埃德顿专门为我写的。它将会取得巨大的成功。”
“我相信肯定会如此。”他彬彬有礼地说。
“而你可以继续当一名医生,”她那和善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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