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讨厌病人,你就不会当医生了,亲爱的。”格尔达温柔地笑着说道。
“这恰恰是原因所在,”约翰·克里斯托说,“没有一个医生喜欢病痛。我的上帝,这肉简直像石头一样冷。你为什么不把它送去热一热?”
“哎,亲爱的,我不知道呢。你瞧,我还以为你就要回来了——”
约翰·克里斯托按下铃,铃声悠长,带着怒气。刘易斯迅速走了进来。
“把这个拿下去,让厨房热一热。”他立即说。
“好,先生。”刘易斯的口气略有些粗鲁,成功地通过这两个简单的词,确切地表达出她对这个坐在餐桌边、眼睁睁看着一盘带骨羊肉变冷的主妇的看法。
格尔达结结巴巴地继续道:“真对不起,亲爱的,都是我的错,但刚开始,你瞧,我以为你就要回来了,但紧接着我又想,嗯,如果我真的把它送回去——”
约翰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哦,这又有什么关系?一点儿都不重要。完全不值得为此小题大作。”
接着他问:“车到了吗?”
“我想到了。科莉订过。”
“那么我们一吃完午饭就可以离开了。”
穿过艾伯特桥,他想,接着通过克拉彭的公地——从水晶宫抄一条近道——克罗伊登——珀里巷,然后避开主干道——从右边的那条岔路爬上梅思利山——沿着哈弗斯顿山脊——向右急转拐到郊区外环路,穿过科尔默顿,然后爬上沙夫尔高地——金红色的树林——下边到处都是林地——秋天那柔和的气息,然后从山顶往下。
露西和亨利……亨莉埃塔……
他已经有四天没见到亨莉埃塔了。上一次见她的时候,他大发雷霆。她的眼里闪着那种光芒。不是心不在焉,也不是漫不经心——他无法确切地描述它——仿佛她看到了某种东西,某种并不存在的东西,某种(这正是症结所在)约翰·克里斯托之外的东西!
他暗忖,我知道她是一个雕塑家。我知道她的作品很出色。但是,该死的,她难道就不能有时候把这一点撇在一边吗?她难道就不能有时候只想到我,而不想其他任何事吗?
他很不公平。他知道自己很不公平。亨莉埃塔很少谈及她的工作——事实上,她对工作的沉迷程度远低于他所知道的绝大多数艺术家。只有在极少数场合,她才会陷入自己内心的想法,而破坏了她对于他全心全意的关注。但这一点总会激起他那猛烈的怒火。
曾有一次,他尖刻而强硬地说:“如果我提出要求,你能放弃这一切吗?”
“一切的——什么?”她那温柔的声音中带有一丝惊奇。
“这一切——所有这些。”他挥手比了比整个工作室。
他立刻在心里告诉自己,傻瓜!你为什么要问她这种问题?但又想着,让她说“当然。”让她对我说谎!只要她肯说“我当然会的。”不管她是不是真心的!但让她这样说吧,我必须获得内心的平静。
然而,她沉默了一段时间,目光变得梦幻般迷离和超然,眉头微微皱起。
接着她慢慢地说:“我想会吧,如果有必要的话。”
“有必要?你说的有必要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约翰。有必要,就像有时候有必要截肢。”
“也就是说完全等同于外科手术了?”
“你生气了。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你非常清楚。一个字就可以让我满足。是。为什么你说不出口?你常常对别人说各种各样的话来取悦他们,从不在意这些话是否真实。为什么对我不这样?看在上帝的分上,为什么对我不这样?”
她依然非常缓慢地回答:“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约翰。我做不到——就是这样。我做不到。”
他来来回回走了一两分钟,接着他说:“你要把我逼疯了,亨莉埃塔。我感觉我对你从来没有任何影响力。”
“为什么你想有?”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
他倒在一张椅子里。
“我想成为最重要的人。”
“你就是最重要的,约翰。”
“不。如果我死了,你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泪流满面地开始雕塑某个该死的哀悼女人或是沉痛者的肖像。”
“我很怀疑。我想——是吧,也许我会这样。那真是糟透了。”
她坐在那里,惊愕不安地望着他。
2
布丁烤糊了。克里斯托扬了扬眉毛,格尔达急忙道歉。
“对不起,亲爱的。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全都是我的错。上面的给我,你们吃下面的。”
布丁会烤糊,是因为他,约翰·克里斯托,平白无故地在诊室里呆坐了一刻钟,想着亨莉埃塔和格雷伯特夫人,让自己沉浸在那荒谬的对圣·米格尔的怀旧情绪之中。要说错,都是他的错。格尔达像个傻子似的试图承担责任,疯了一般想要自己吃掉烤糊了的部分。她为什么总要把自己弄成个烈士?为什么特伦斯要那样慢吞吞的、兴趣盎然地注视着他?为什么,哦,为什么齐娜要不停地吸鼻子?为什么他们都那么该死的让人恼火?
他的愤怒降临到了齐娜头上。
“你为什么不能擤一下鼻子?”
“我想她有一点儿感冒了,亲爱的。”
“不,她没有,你总觉得他们感冒了!其实她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格尔达叹了口气。她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成天忙于治疗他人病痛的医生,对自己家人的健康却如此漠不关心。他总对任何生病的说法嗤之以鼻。
“我在午饭前打了八个喷嚏。”齐娜郑重地说。
“不过是天气热引起的喷嚏而已!”约翰说。
“天气并不热,”特伦斯说,“大厅里的温度计显示只有五十五度。”
约翰站起身来。“你们吃完了吗?很好,我们准备动身吧。你能出发了吗,格尔达?”
“稍等片刻,约翰。我还得装一点儿东西进去。”
“这些事你早就应该做完了。你整个上午都在干什么?”
他怒气冲冲地走出了餐厅。格尔达也匆匆走进她的卧室。她急切地希望能加快速度,结果手脚却更慢。但为什么她不能早点儿准备好呢?约翰他自己的手提箱早已经装好放在大厅里了。究竟为什么——
齐娜走到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把黏糊糊的纸牌。
“我给你算个命好吗,爸爸?我知道怎么算哦。我已经给妈妈、特里、刘易斯、简还有厨师算过啦。”
“好的。”
他在心里盘算着,不知道格尔达还需要多长时间。他想离开这栋糟糕的房子,这条糟糕的街道,以及这座充满了疼痛病人的城市。他想要贴近树林和湿润的树叶——还有露西·安格卡特尔身上那种优雅的疏离气质,她总能让人感觉她甚至并非切实存在。
齐娜正在郑重其事地发牌。
“中间的是你,爸爸,红桃K。被算命的人总是红桃K。然后,其他的牌都要背面向上发。两张在你的左边,两张在你的右边,还有一张在你的头上——那是能控制你的人;一张在你的脚下——你能控制它。还有这张——盖住你!”
“现在,”齐娜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把它们翻过来。你右边的是方块Q——十分亲密。”
亨莉埃塔。他想,一下子被齐娜那肃穆的神情逗笑了。
“旁边的是梅花J——一个安静的年轻男子。
“你左边的是黑桃8——他是一个秘密的敌人。你有秘密的敌人吗,父亲?”
“据我所知没有。”
“再旁边是黑桃Q——那是一个年纪要大得多的女士。”
“安格卡特尔夫人。”他说。
“现在这张是在你头顶的、对你有控制力的人——红桃Q。”
薇罗尼卡,他想,薇罗尼卡!接着又想,我真是一个笨蛋!薇罗尼卡现在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这张是在你脚下的、你能控制的人——梅花Q。”
格尔达匆匆走进屋里。
“现在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约翰。”
“哦,等等,妈妈,等等,我正在为爸爸算命。只剩最后一张牌了,爸爸——这是最重要的一张,盖住你的那一张。”
齐娜那小小的、粘粘的手指把它翻了过来。她倒吸了一口气。
“哦——是黑桃A!这通常意味着死亡,但是——”
“你的母亲,”约翰说,“在驶出伦敦的路上可能要撞到人了。走吧,格尔达。再见,你们两个,乖乖的,要听话。”
。
第六章
1
星期六上午,米奇·哈德卡斯尔大约十一点走下楼梯。在起床之前,她已经在床上吃过早饭,读了一本书,又睡了一小会儿回笼觉。
这种慵懒的生活真令人愉悦。她也该好好度个假了!毫无疑问,阿尔弗雷治夫人实在令人心烦意乱。
她走出前门,沐浴在使人愉快的秋日阳光里。亨利·安格卡特尔爵士正坐在一张粗木椅子上读《泰晤士报》。他抬头看了看,微笑起来。他很喜欢米奇。
“你好,亲爱的。”
“我是不是起晚了?”
“你没有错过午饭。”亨利爵士微笑着说。
米奇坐在他旁边,伴随着一声感叹,说:“在这儿真是太好了。”
“你看上去相当憔悴。”
“哦,我很好。这里没有胖女人想尽办法挤进小了好几号的衣服,待在这种地方真让人高兴!”
“那真是太可怕了!”亨利爵士停顿了一下,接着低头扫了一眼他的腕表,说,“爱德华十二点一刻就到了。”
“是吗?”米奇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爱德华了。”
“他也是一样,”亨利爵士说,“他几乎从不离开安斯威克到这儿来。”
安斯威克,米奇心想,安斯威克!她的心好像被重重地一击。那些在安斯威克度过的幸福时光啊,每次要去之前她都能眼巴巴地盼望上几个月!“我要去安斯威克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她躺在床上这样想着。直到终于——那一天到来了!那个小小的乡村车站,火车——庞大的伦敦特快——只有在收到通知时才会停靠一下!那辆戴姆勒会停在车站外边等候。然后一路行驶——最后拐弯驶进大门,一路向上穿过树林,直到进入一片开阔地。那栋房子就矗立在那里——又大又白,盛情相邀。老杰夫里叔叔穿着他那件拼色粗花呢外套站在门口。
“来吧,年轻人——玩个痛快吧。”他们确实玩得很愉快。亨莉埃塔从爱尔兰过来。爱德华家在伊顿。她自己则来自北部一个阴森的工业小镇。那地方则宛如天堂。
但一切总是以爱德华为中心。爱德华高大、温柔、略带怯态,永远那么和气。但是,当然,从不怎么注意到她,因为亨莉埃塔也在。
爱德华总是那么孤独腼腆,完全像个客人的样子,所以有一天,当特雷姆利特,那个园丁头儿,向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大吃了一惊。
“这个地方总有一天会是爱德华先生的。”
“为什么,特雷姆利特?他不是杰夫里叔叔的儿子。”
“但他是继承人,米奇小姐。有法定继承权,是这么说的吧?露西小姐,是杰夫里先生的独生女,但她不能继承财产,因为她是女人。而亨利先生,她的丈夫,只是表姨弟而已,关系没有爱德华先生那么近。”
现在,爱德华就独居在安斯威克,极少出门。米奇有时也会禁不住怀疑露西是否介意。露西看起来总是一副对任何事情都毫不介意的样子。
然而安斯威克曾是她的家,爱德华不过是她的堂侄而已,还比她年轻二十多岁。她的父亲,老杰夫里·安格卡特尔,曾是英国的一个“大人物”。他极为富有,财产大半都留给了露西,因此,爱德华相对而言只是一个穷人。他的钱足够维持那个地方的开销,但除此之外就所剩无几了。
并不是说爱德华有什么昂贵的嗜好。他在外交部工作了一段时间,但继承了安斯威克之后他就辞职了,依靠他的财产生活。他天性喜好读书,热衷于收藏初版书,偶尔也为那些晦涩的评论性杂志写点儿含混的讽刺小文章。他曾向他的姨表妹,亨莉埃塔·萨弗纳克,求过三次婚。
米奇坐在秋日的阳光下,思量着这些事情。她难以判断见到爱德华后自己是否会感到高兴。她并不能算所谓的“已经放下了”。没有人能够完全放下像爱德华那样的人。对她来说,安斯威克的爱德华,与在伦敦的一家餐厅桌前站起身来迎接她的爱德华,同样真实。她从记事起,就已经在爱着爱德华了……
亨利爵士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你认为露西看起来如何?”
“非常好,同往常一样。”米奇微微笑了一下,“甚至比以往还要好。”
“是——的。”亨利爵士点燃了烟斗。他有些让人意外地说:“有时,你知道,米奇,我很为露西担心。”
“担心?”米奇惊奇地看着他,“为什么?”
亨利爵士摇了摇头。
“露西,”他说,“她意识不到有些事是她不能做的。”
米奇瞪视着他。他继续说道:“她总有本事逃脱责任。她总这样。”他微笑了,“她完全无视总督官邸的传统——她曾完全破坏了晚宴的尊卑秩序(米奇,那可是个天大的罪过!)。她安排死敌们坐在一起,还毫无节制地谈论种族问题!但她竟然没有引起惊天动地的争吵,让所有人都怒目相向,使得帝国对印度的统治蒙羞——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全身而退,那才是见了鬼了!她的诀窍是——冲着人们微笑,作出一副她对此完全无能为力的模样!对用人们也是一样——她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麻烦,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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