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断出他人的心情,却从来不愿意费心去琢磨那背后的原因。
而且,就在那段时间里,我突然开始醉心于文字的美妙。我所读过的作品,那一首首莎士比亚的诗篇,总会在我的脑海中回响。我到现在还能记得自己走在菜园里的小路上,怀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情背出“在那晶莹剔透、碧绿如洗的波浪之下”这样的诗句……实在是美妙绝伦,让我禁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吟诵。
和这些新发现、新兴趣伴随的,当然也少不了所有那些从我记事起就喜欢做的事情。游泳、爬树、摘果子吃、捉弄马夫,还有喂马。
对于卡罗琳和埃米亚斯的事儿我有些想当然了。他们在我的生活中都无比重要,但对于他们自身、他们的事情以及他们的想法和感受,我却从来也不曾多加考虑过。
我没有特别注意到埃尔莎·格里尔的到来。我觉得她很愚蠢,甚至也不认为她有多好看。我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埃米亚斯正在画的有钱而令人生厌的人而已。
事实上,我第一次知道整件事情是有一天中午吃完饭以后,我溜到阳台上无意中听到的——埃尔莎说她要和埃米亚斯结婚!我觉得这简直太荒唐可笑了。我记得我和埃米亚斯公开地谈过这个,那是在汉考斯庄园的花园里。我对他说:“为什么埃尔莎说她要和你结婚?她办不到啊。男人不能娶两个妻子——那可是重婚罪,要坐牢的。”
埃米亚斯很生气,他说:“你他妈听谁说的?”
我说我是从书房的窗户那儿听见的。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生气,说早就该让我上学去,改改这个偷听别人说话的毛病。
我依然能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那种愤愤不平。因为这太不公平了,彻头彻尾的不公平。
我气得都有点儿结巴了。我对他说我根本就不是有意在那儿听的,而且不管怎么说,埃尔莎为什么会说出这么蠢的话?
埃米亚斯说这只是个玩笑。
这个说法本应让我满意的,而且也的确几乎让我满意了,但我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在回去的路上我对埃尔莎说:“我问了埃米亚斯你说你打算和他结婚是什么意思,他说那只是个玩笑。”
我觉得我的话对她应该算是一种冷落了,但她只是笑了笑。
我不喜欢她的那副笑容。到家之后我上楼去了卡罗琳的房间。当时她正在换衣服准备去吃晚饭。我于是开门见山地问她埃米亚斯有没有可能娶埃尔莎。
她的回答至今言犹在耳,她当时说话的时候一定是着重强调了的。
“埃米亚斯要娶埃尔莎,除非我死了。”她说。
这句话让我吃下了定心丸。死亡离我们似乎都太过遥远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对埃米亚斯下午说的话感到很恼火,所以在吃晚饭的过程中我一直对他恶语相向。我记得我们真的是大吵了一架,接着我就冲出房间,上楼一头扑在床上号啕大哭,一直哭到睡着。
那天下午在梅瑞迪斯·布莱克家发生了什么,我能想起来的不多了,不过我确实记得他大声朗读《斐多篇》里描写苏格拉底之死的段落。我以前从来没听过。我想那是我所听到的最迷人、最优美的文字了。我记得这些,只是不记得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了。就我现在所能回想起来的,这件事可能发生在那个夏天的任何时间里。
尽管我想了又想,还是想不起来第二天早上发生过什么。我隐约觉得我肯定是去游泳了,我想我还能记起来被叫去缝补什么东西。
但所有这些都太模糊了,直到梅瑞迪斯气喘吁吁地从阳台那边的小路跑上来的时候。他面如死灰,神情古怪。我记得一个咖啡杯从桌子上掉下来打碎了——是埃尔莎弄的。我还记得她跑掉了——突然一下不顾一切地沿着小路飞奔下去,以及她脸上那种可怕的表情。
我不停地对自己说:“埃米亚斯死了。”但这一切看起来都不像真的。
我记得福塞特医生来了,面色凝重。威廉姆斯小姐忙着照顾卡罗琳。我有些落寞地游来荡去,总是碍别人的事儿,甚至有一种恶心想吐的感觉。他们不让我下去看埃米亚斯。但是没过多久警察就到了,开始在他们的笔记本上记下什么东西,接着他们把他的尸体用担架抬上来,上面还盖着一块布。
后来威廉姆斯小姐把我带到了卡罗琳的房间。卡罗琳坐在沙发上,看上去脸色极其苍白,面带病容。
她亲吻了我,说她想让我尽快离开,这一切都太可怕了,不需要我太过担心,也不让我再去想这件事。我将前往特雷西利安夫人家和卡拉会合,而这所房子里的人则是越少越好。
我紧紧抓着卡罗琳,说我不想离开,我想要和她待在一起。她说她知道我的心思,但我最好还是尽快走,这样也可以让她少操很多心。
这时威廉姆斯小姐也插话说:“安吉拉,你能帮你姐姐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按照她说的去做,不要再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了。”
于是我说,无论卡罗琳让我做什么,我都同意。卡罗琳说:“这才是我亲爱的安吉拉。”她抱了抱我,告诉我没有什么好怕的,尽量不要去说,也不要去想这件事情就可以了。
我只得下楼去和一个警司谈话。他人很和蔼,问我何时最后一次看见埃米亚斯,还问了很多其他问题。我当时完全不明就里,但是当然,现在我已经明白他的用意了。他没能从我嘴里问出什么别人没有告诉他的事情,这也就令他满意了。于是他告诉威廉姆斯小姐,他对于把我送到费瑞比农庄的特雷西利安夫人家里毫无异议。
我去了那里,特雷西利安夫人对我非常好。不过我当然很快也就必须面对事实了。他们几乎是立刻就逮捕了卡罗琳。我被吓得瞠目结舌,一下子就病倒了。
后来我听说卡罗琳担心我担心得要命。在她的一再坚持之下,开庭审判之前我就被送出了英国。不过这个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你也看到了,我能写下来的这些实在是微不足道。自从和你谈过之后,我绞尽脑汁,搜索枯肠,想要记起一些诸如这个人或那个人的表情以及反应之类的事情。我想不出任何能和罪行联系起来的蛛丝马迹。埃尔莎的狂乱,梅瑞迪斯那张因担忧而灰白的脸,菲利普的悲痛和愤怒——他们的表现看起来都很自然。然而,我还是觉得也许某个人是在装腔作势吧?
我所知道的只是,卡罗琳没有杀人。
对于这一点我十分确信,而且不会动摇,只是我除了对于她性格的深切了解之外,拿不出任何证据。
安吉拉·沃伦的叙述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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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结论
卡拉·勒马钱特抬起头来,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痛苦。她用手把从前额垂下的头发往后捊了捊,疲态尽显。
她说:“所有这些让人看了感觉一头雾水。”她碰了碰那一摞手稿,“因为每一份的角度都不同!我妈妈在每个人的眼中也不一样。不过事实却是相同的,而每个人对事实的意见又都一致。”
“看完这些,让你灰心了?”
“是啊,难道你不觉得灰心吗?”
“不,我发现这些记录非常有价值——可以提供很多有用的信息。”
波洛一边思考一边慢悠悠地说道。
卡拉说:“我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看过这些!”
波洛朝她看了一眼。
“啊,所以你是这么想的?”
卡拉语带苦涩地说:“他们都认为是她干的——所有人,只除了安吉拉姨妈,而她的想法又没什么分量,因为她什么理由也拿不出来。她就是个特别忠诚的人,对认定的事情坚定不移。她只会不停地说:‘卡罗琳不会杀人的。’”
“这就是给你留下的印象?”
“那我还能怎么觉得呢?你知道吗,我已经想过了,如果我母亲确实没杀人,那么就必定是这五个人之中的一个干的,我甚至都已经想好了理由。”
“啊!有意思,给我说说。”
“哦,只是有一些想法而已。比如说菲利普·布莱克吧,他是个证券经纪人,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很可能我父亲非常信任他。而艺术家对于钱的问题总是有些漫不经心。没准儿菲利普·布莱克陷入了什么麻烦,动用了我父亲的钱。他可能已经让我父亲签过什么了。接着整件事情也许行将败露——只有我父亲的死才能挽救他。这就是我设想的其中一种可能。”
“想象得很不错啊,其他的呢?”
“嗯,然后是埃尔莎。菲利普·布莱克在这上面说她的头脑太精明了,不会去乱动那些毒药的,但我觉得这根本就不可信。假如我母亲去找她并且告诉她,她不会和我父亲离婚——无论如何都不会呢?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但我觉得埃尔莎有点儿资产阶级的心理——她想要非常体面地嫁过来。我认为这样的话埃尔莎就完全有可能会去偷拿一些毒药——毕竟那天下午她也同样有很好的机会——然后去毒害我的母亲,以便为自己扫清障碍。我想这种做法很像是埃尔莎所为。接着,很可能是出了什么要命的差错,结果不是卡罗琳而是埃米亚斯喝下了那些毒药。”
“这种想法同样也不错,还有其他的吗?”
卡拉缓缓地说:“好吧,我想——也许是——梅瑞迪斯!”
“啊——梅瑞迪斯·布莱克?”
“没错。你知道,在我看来他就是那种可能会去杀人的人。我的意思是说,他是那种别人取笑的对象,干什么事情都慢慢吞吞、举棋不定,而在内心深处,他也许对此早就愤愤不平了。接着我父亲和他本来想要娶的姑娘结婚了,而我父亲既成功又富有。所有那些毒药确实都是他做出来的!也许他做这些真的就是想要在某一天用它们来杀人呢。他必须让别人都以为毒药被人偷拿了,这样就可以转移自身的嫌疑。但实际上他自己才是最有可能拿走毒药的人。他甚至可能想要有意陷害卡罗琳,让她被绞死,因为多年之前她拒绝了他。要知道,我觉得他在他的记述中所写的一切相当可疑——特别是说人会做出一些与性格不符的举动来。假设他在写这些的时候暗指的就是他自己呢?”
赫尔克里·波洛说:“你至少在这一点上说对了——千万不要认为这些写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是真实的。写在纸上的东西也许只是有意用来误导你的呢。”
“哦,我明白。这个我一直铭记在心。”
“还有别的想法吗?”
卡拉慢悠悠地说道:“在读这些之前,我也考虑过威廉姆斯小姐的可能性。你也知道,安吉拉去学校以后她就失业了。而如果埃米亚斯突然之间死了,安吉拉也许就不用再去上学了。我的意思是说,假如事情发生得像自然死亡一样——就算梅瑞迪斯没丢毒芹碱的话,我想这也很容易办到。我研究过毒芹碱,死者死后并不会有什么特异的表现,甚至有可能被当作是中暑。我知道丢工作听起来并不是一个很充分的谋杀动机,不过谋杀案许多都是出于看上去既不充分又很可笑的理由。有时候也就是为了几个小钱。所以一个中年的、或许已经不太称职的家庭女教师完全可能会因此感到惊慌失措,进而觉得前途渺茫。
“我刚才说了,这是在我读完这些之前的想法。但威廉姆斯小姐看起来完全不是这样的人。她丝毫不能说不称职——”
“确实不能,她至今仍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
“我知道,这个能看出来。而且她似乎也是个很值得信赖的人。那也正是让我觉得难过之处。噢,你都明白,你也能理解。当然,你并不在意。从一开始你就明确地说过,你想要的只是事实真相。我想我们现在已经知道真相了!威廉姆斯小姐说得很对。人必须接受真相。把生活搭建在一个谎言之上,仅仅因为你想要相信它,这样是没有好处的。那好吧,我能接受!我妈妈不是无辜的!她给我写那封信是因为虽然她自己已经身心俱疲,却还想让我免受伤害。我不会去评判她,或许我本该去评判一下才对。我不知道在监狱里会如何对待一个犯人。我也不想责怪她,如果她对我父亲感到如此绝望的话,我想她是不可能控制住自己的。但同时我也不会责怪我父亲。我能够理解他的感受,虽然只有一点点。他是那么活力充沛,那么想要拥有一切……他无法自持——因为他天生如此。况且他还是个杰出的画家,我想这个理由足以让他在很多事情上得到原谅了。”
她转向赫尔克里·波洛,脸色潮红,兴奋难抑,同时挑衅似的扬起了下巴。
赫尔克里·波洛说:“这么说——你满意了?”
“满意?”卡拉·勒马钱特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波洛俯身向前,像父亲般慈爱地拍拍她的肩膀。
“听着,”他说,“在最值得去为之努力争取的时候,你却打算放弃了。此刻也正是我,赫尔克里·波洛,对于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了然于胸的时候。”
卡拉瞪大了眼睛盯着他,说道:“威廉姆斯小姐热爱我的母亲。她亲眼看到她伪造了我父亲自杀的证据。如果你相信她说的话——”
赫尔克里·波洛站起身来,说道:“小姐,正因为塞西莉亚·威廉姆斯说她看见你母亲在啤酒瓶上伪造了埃米亚斯·克雷尔的指纹——记住,是在啤酒瓶上——只凭这一点,我就可以确信无疑地告诉自己,你母亲并没有杀死你父亲。”
他用力地点了几下头,转身走出了房间,只留下卡拉在身后凝视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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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波洛提出五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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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波洛先生?”
菲利普·布莱克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波洛说道:“我要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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