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但我现在渐渐明白,唐纳森可不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他那副学究气的外表背后,隐藏着一股力量。
相互打过招呼后,唐纳森说:
“我之所以来拜访你,是因为搞不清楚一个问题,你在这件事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波洛先生?”
波洛谨慎地回答: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吧?”
“当然了,我得说,我费了些工夫调查你。”
“你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医生。”
唐纳森冷冰冰地说:
“我习惯把事情弄清楚。”
“你很有科学头脑!”
“我得说,关于你的所有报道都大同小异,很显然你在自己的职业领域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而且有严谨诚实的声誉。”
“你过奖了。”波洛小声说。
“所以我才不太清楚你与这件事的关系。”
“可这再简单不过了!”
“我看没那么简单,”唐纳森说,“你最开始伪装成一位传记作家。”
“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骗术,不是吗?我可不能以侦探的身份到处行动——况且,这么做反倒有些好处。”
“我能想到。”唐纳森的语气又一次变得冰冷,“你的下一步,”他继续说,“是拜访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并告诉她,有机会使她姨妈的遗嘱作废。”
波洛轻轻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当然完全是无稽之谈。”唐纳森的声音很尖厉,“你知道得很清楚,遗嘱具有法律效力,根本不可能作废。”
“你这样认为?”
“我不是个傻瓜,波洛先生——”
“不,唐纳森医生,你显然不是。”
“关于法律——我起码懂一些——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了。遗嘱绝对不可能作废,为什么你当时假装说可以?肯定有你自己的原因——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一时无法领会的原因。”
“你对她的反应似乎很有把握。”
年轻人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
“我对特雷萨的了解,比她自以为的要多得多。查尔斯和她肯定希望在这件可疑的事情上寻求你的帮助,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查尔斯没什么道德观念,特雷萨身上没什么好基因,成长的过程也很不幸。”
“你就这么说你的未婚妻吗——好像一只试验用的豚鼠?”
唐纳森透过夹鼻眼镜凝视着他。
“我认为这是事实,没什么否认的必要。我爱特雷萨·阿伦德尔,爱的是她这个人,不是爱那些不切实际的虚荣品格。”
“你是否知道,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深爱着你,她对于金钱的热衷全是为了帮助你实现你的雄心?”
“当然知道。我刚才说过,我不是傻瓜。但我不想让特雷萨为了我沦落到被怀疑的境地。她在很多方面还只是个孩子,我完全有能力依靠自己发展事业。我并不是说不能接受那笔数目可观的遗产——完全可以接受,但那也仅仅是条捷径而已。”
“看样子,你对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
“这么说可能有点儿自负,但是没错,我很自信。”唐纳森镇定自若地说。
“我们继续说吧。我承认,我的确耍了个小花招,以骗取特雷萨小姐的信任。我让她误以为,我会——让我们这样说吧——为了钱,适度地耍些手段,她很轻易就相信了。”
“特雷萨相信,无论是谁,只要为了钱,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这位年轻的医生用一种阐述事实的平静口吻,引用了这个人尽皆知的真理。
“没错。她是这种态度——她哥哥也一样。”
“在金钱面前,查尔斯可能真的会不择手段!”
“我明白了,你对自己未来的大舅子不抱任何幻想。”
“没错,我发现他是个很有意思的研究对象。我认为,他可能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神经性疾病——这都是题外话。回到我们正在讨论的这件事情上,我曾经问过自己,你为什么会采用目前这种行事策略,然后发现答案只有一个。显然,你怀疑查尔斯和特雷萨这两人之中,肯定有一个与阿伦德尔小姐的死有关。不,请别急着反驳我!你曾提到掘墓验尸的事,我推测,那只不过是测试特雷萨如何反应的一种手段。实际上,你没有采取过任何行动,去取得内政部签发的掘墓许可。”
“诚实地告诉你,确实如此,我没有采取过任何行动。”
唐纳森点了点头。
“我想到了。你应该考虑过阿伦德尔小姐自然死亡的可能性吧?”
“我的确考虑过了,有这种可能性——没错。”
“但你仍执意这么做?”
“非常确定。假如你遇见这样一个病例——比方说——肺结核,病人看起来像是得了肺结核,病症表现也符合肺结核的病症,血液检测也是阳性——如果是这样,你一定会认为是肺结核,对吗?”
“你是从这种角度看待这件事的?那你还在等什么?”
“等最后一项证据。”
电话铃响起,波洛打了个手势,我连忙起身跑过去接听。电话那头的人一张口我就知道是谁了。
“黑斯廷斯上尉?我是塔尼奥斯夫人。请你告诉波洛先生,他完全正确。如果他明早十点能到我这里来,我会把他想要的东西给他。”
“明天十点?”
“是的。”
“好的,我会转告他。”
波洛用眼神向我发问,我点了点头。
他转向唐纳森,态度和举止都发生了变化,变得很果敢——很笃定。
“让我表述得清楚一点,”他说,“经过诊断,我已经确定,目前我面前这个案子是谋杀案。看起来是谋杀,案情中反映出的种种特点也指向谋杀——事实上这就是谋杀!关于这一点,完全没有任何疑问。”
“可刚才听你的话,我感觉你还有一个疑问——请问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疑问出在辨认凶手的身份上——但现在已经不再是疑问了!”
“真的?你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这么说吧,到了明天,我手里就会掌握确凿的证据。”
唐纳森抬了抬眉毛,表情略带一丝讽刺的意味。
“呵,”他说,“明天!有时候,波洛先生,明天离现在格外遥远。”
“正相反,”波洛答道,“我发现,它总是一成不变地在今天之后到来。”
唐纳森微笑着站起来。
“恐怕我耽误你太多时间了,波洛先生。”
“没关系,相互多了解总是好的。”
唐纳森医生微微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
第二十八章又一个被害人
“他是个聪明人。”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很难猜到他来这儿到底有什么目的。”
“没错。他有点儿不通人情,但是非常精明。”
“电话是塔尼奥斯夫人打来的。”
“我想也是。”
我把通话的内容重复了一遍。波洛听完点点头表示同意。
“太好了。进展一切顺利。再过二十四个小时,黑斯廷斯,我想,一切就能见分晓了。”
“我还是有点儿迷糊。我们现在怀疑的人到底是谁?”
“我还真不知道你怀疑的人是谁,黑斯廷斯!把每个人都怀疑一遍,我想的没错吧!”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很喜欢把我置于这样的境地!”
“不,不,我绝对不会用这种方式拿你取乐的。”
“真不应该提醒你这个想法。”
波洛摇了摇头,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出了什么事吗?”
“我的朋友,每次案件快结束的时候,我总是很紧张。要是出了什么差错——”
“会出差错吗?”
“我不这么想。”他停了一下,皱起眉头,“我想,我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既然这样,让我们先把案子放一边,去看场戏,怎么样?”
“我的朋友,黑斯廷斯,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晚上整体来说还算愉快,除了我犯的一个小错:不应该带波洛去看犯罪侦探戏。各位读者朋友,在这里我要给大家一条忠告。绝对不要带一个士兵去看有关战争的戏剧,不要带一个水手去看有关航海的戏剧,不要带一个苏格兰人去看苏格兰话剧,不要带一个侦探去看悬疑类的戏剧——不要带一个演员看任何戏剧!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出的批评声会毁掉所有的好戏。波洛从头到尾一直批评剧中漏洞百出的心理学设定,破案英雄缺乏规律性和正确方法的破案手段简直要把他气疯了。一直到演出结束我们俩分手的时候,他仍在念叨,整个案件明明用不了第一幕的一半时间就可以说清楚。
“可如果真是这样,波洛,整出戏就不用演了。”我指出。
波洛也不得不承认,事实的确如此。
第二天早晨刚过九点,我走进波洛公寓的客厅,他正坐在餐桌前——像往常一样,用刀子整整齐齐地拆信。
电话铃响了,我接起来。
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重重的喘气声:
“是波洛先生吗?哦,是你啊,黑斯廷斯上尉。”
紧接着是一连串啜泣和喘息的声音。
“是劳森小姐吗?”我问。
“是,是我,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我紧紧握住听筒。
“发生了什么?”
“她离开惠灵顿旅馆了,你知道——我是说贝拉。我昨天下午晚些时候去找她,他们说她已经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给我留!太奇怪了!这让我觉得,没准儿塔尼奥斯医生是对的。他说起她时总是满怀爱意,而且她离开了,他是那么沮丧,现在看来,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劳森小姐?是不是塔尼奥斯夫人在没告诉你的情况下,离开了旅馆?”
“哦,不,不是这件事!哦,天哪,不。如果真的只有这件事的话,就真的太好了。不过我的确觉得很奇怪,你知道。塔尼奥斯医生说,他担心她不太——不太——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他说那种病的名字叫,被迫害妄想症。”
“是的。”这女人太啰唆了!“但到底发生了什么?”
“哦,天哪——太可怕了。她睡觉的时候死了。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留下那两个可怜的孩子!这简直太令人伤心了!我听说以后,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一直哭。”
“你是怎么知道的?快点儿告诉我详细的经过。”
我用余光瞥了波洛一眼,他放下手中的信,认真地听我们俩的对话。我并不打算把听筒给他,要是让他接了电话,劳森小姐很可能又把痛苦的情绪再表达一遍。
“他们打电话给我。从那家旅馆,名字是科尼斯顿。他们好像在她包里找到了我的名字和地址。哦,天哪,波洛先生——我是说,黑斯廷斯上尉,这难道不可怕吗?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从此以后就没有妈妈了!”
“仔细听好,”我说,“你能确定是个意外吗?他们认为不是自杀吗?”
“哦,黑斯廷斯,多可怕的想法啊!哦,天哪,我不知道,我想应该确定吧。你难道认为是自杀?那简直太可怕了。她是很焦虑没错,可她根本没必要自杀。我的意思是,钱这方面她一点儿困难也不会有,我准备和她平分呢——我真是这么打算的。我确定,亲爱的阿伦德尔小姐肯定也希望我这么做!想到她就这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实在是太可怕了——或许她没有……旅馆的人好像认为是个意外?”
“她吃了什么?”
“某种安眠药。佛罗拿,我想。不,是三氯乙醛。没错,就是这个,三氯乙醛。哦,天哪,黑斯廷斯上尉,你不是认为——”
我顾不得礼节,猛地挂上电话,看向波洛。
“塔尼奥斯夫人——”
他抬手示意我不用说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死了,对吗?”
“是的,安眠药过量,是三氯乙醛。”
波洛站起来。
“我们走,黑斯廷斯,必须马上赶过去。”
“你昨晚——担心的是不是这件事?你当时说,每次案件即将结束的时候,你总是很紧张?”
“我害怕会再死一个人——是的。”
波洛绷着脸,表情非常沉重。去往尤斯顿的路上,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波洛只是摇了一两次头。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你认为不是?有可能是只是个意外吗?”
“不会,黑斯廷斯——绝对不会。绝对不可能是个意外。”
“凶手到底是怎么发现她在那里的?”
波洛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科尼斯顿旅馆距离尤斯顿车站很近,看上去很简陋。波洛拿着名片,一路态度强硬地冲进经理办公室。
事情的过程非常简单。
她自称彼得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十二点半左右入住。中午一点钟,三人一起吃了午餐。
四点左右,有个男人到前台给她捎了张字条,由饭店的服务人员送上去给她。没过几分钟,她带着两个孩子和一个行李箱下楼,把孩子们托付给来访的那个男人。彼得夫人到经理办公室解释说,她只需要一间房间就够了。
她看上去并没有特别沮丧或不安,相反,她非常冷静沉着,七点半左右吃过晚餐就回房间了。
早晨女仆叫她起床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死了。
来过一位医生,宣布她已经死了几个小时了。床边的桌子上有个空杯子。很明显,她服了安眠药,不小心搞错了剂量。医生说,三氯乙醛是一种非常不稳定的药。没有自杀的迹象。没有留下遗书。他们在寻找她亲属的联系方式的时候,在包里发现了劳森小姐的名字和地址,并已经打电话通知她了。
波洛问,她有没有留下信件或文件一类的东西。比如,带走孩子的那个男人当时送来的那封。
没有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