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涂了蜡的骨骼标本。
“约瑟夫去哪儿了呢?”莫卡多太太说。
她要去绘图室找一下,凯里先生正在那里工作。当我们走进去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抬头,但我还是注意到了他脸上那种不寻常的紧张表情。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法:“这个人的神经已经到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很快这根弦就会绷断的。”而且我还想起另一个人也曾经注意到他身上这种相同的紧张情绪。
当我们再次走出来时,我扭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绘图纸,双唇紧闭,更加深了他的头骨给人的那种骷髅头的感觉。我异想天开地觉得,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旧时的骑士,正奔赴战场,而且深知自己将一去不回。
我再一次体会到了他具有的那种非比寻常,而他本人又丝毫意识不到的吸引力。
我们在客厅找到了莫卡多先生,他正在向莱德纳太太解释一些关于新方法的点子。她坐在一把直背木椅上,在精美的丝绸上绣着花。我又一次被她那非同寻常的、精致的、超凡脱俗的外表所打动,她看上去不像是血肉之躯,而更像是仙女下凡。
莫卡多太太用又高又尖的声音说道:“啊,约瑟夫,原来你在这儿啊。我们还以为你在实验室呢。”
他一跃而起,显得惊慌失措,仿佛她的到来破解了咒语一般,然后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现在得走了,我正在……正在……”
他并没有说完就转身向门口走去。
莱德纳太太用她温柔的、拉得长长的声音说道:“你必须找时间给我讲完,实在是太有趣了。”
她抬头看看我们,心不在焉地甜甜一笑,又继续埋头刺绣了。
过了一小会儿,她说:“护士小姐,那边有一些书。我们的藏书相当精美,挑一本坐下来看看吧。”
我来到书架前,莫卡多太太呆立了片刻,然后突然转过身,走出去了。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脸,带着狂野的愤怒。我不喜欢她的这个样子。
我不由得想起凯尔希太太说过的一些暗指莱德纳太太的事情。我不愿意相信那些是事实,因为我喜欢莱德纳太太。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怀疑那里面会不会有一些是真的。
我并不认为这些应该全部归罪于她,但事实是,那个和蔼可亲但其貌不扬的约翰逊小姐,以及粗俗且脾气乖戾的莫卡多太太,无论在相貌还是魅力上都无法和她匹敌。而归根结底,全世界的男人都一样。如果你干我这一行,很快就能看清这一点。
莫卡多是个又愚蠢又可怜的人,我并不认为莱德纳太太会真的在意他对她的崇拜,但是他的太太会在乎。假如我没有搞错的话,实际上她十分介意,只要有可能,她肯定非常乐意报复莱德纳太太。
我看着莱德纳太太坐在那里绣她漂亮的花,显得很清高,给人以很强的疏离感。我觉得无论如何我应该提醒她,她也许并不知道人的愚蠢、不理智、妒火中烧和憎恨能够发展到何种程度,也不知道使它们郁积在别人心中又是何其简单。
然后我又对自己说:“艾米·莱瑟兰,你就是个傻瓜。莱德纳太太又不是小孩子,她已经是快四十岁的人了,生活中该懂得的事情她肯定都懂得。”
可是我仍然觉得她有可能真的不懂。
很奇怪,她看起来是那么无动于衷。
我开始好奇她以前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我知道她和莱德纳博士结婚刚刚两年,而按照莫卡多太太的说法,她的第一任丈夫差不多十五年前就死了。
我拿了一本书,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又过了一会儿,我去洗手准备吃晚餐。晚餐非常可口,尤其是咖喱,简直棒极了。餐后他们都早早地回房间休息,我很高兴,因为我也已经很累了。
莱德纳博士送我回到房间,顺便看看我是否还需要什么东西。
他热切地和我握了握手,热情洋溢地说:“护士小姐,她喜欢你。她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你了。我特别高兴,现在我觉得一切事情都会好起来的。”
他那热切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孩子似的。
我也同样觉出莱德纳太太已经喜欢上我了,这让我感到很愉快。但我并不像他那样信心十足,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更多的东西他还不知道。
这里有什么事情不对头,我一时还弄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它确确实实存在。
床很舒服,但我睡得并不安稳,因为我做了很多梦。
济慈某一首诗中的词句反复在我脑海中浮现,那是我儿时不得不读的。我总是把它们记错,这让我非常苦恼。我以前很讨厌那首诗,可能是因为不管想不想学,我都必须去学的缘故吧。不过当我在黑夜中醒来,不知什么原因,我平生第一次发现了它的美妙之处。
“啊,骑士,告诉我你因何哀伤,孤单无助(后面是什么来着?)沮丧彷徨?”
我头一次在脑海中看见了骑士的脸。那是凯里先生的脸,一张阴森、紧绷、古铜色的脸,就像是记忆中在少女时代所看到的战场上那些可怜的年轻人。我为他感到难过。然后我再次坠入梦乡,这次我看到诗中那个无情的美人就是莱德纳太太,她侧身斜倚在马背上,手里捧着绣好的鲜花。忽然马失前蹄,仆倒在地,只见遍地都是涂满了蜡的森森白骨。我从梦中惊醒,吓得满身鸡皮疙瘩,颤抖不已。我只好告诉自己,那是我晚饭从来不习惯吃咖喱的缘故。
。
第七章窗外的男人
我想我最好马上声明一下,这个故事是不带有任何地方色彩的。我对考古学一无所知,而且也不认为自己很想了解。整天与已经长埋地下的人和物搅在一起在我看来是没有意义的。凯里先生曾经说过,我身上缺少考古学者的气质,毫无疑问,他说得完全正确。
在我抵达营地后的次日上午,凯里先生问我是否愿意去看看他设计的那个宫殿——我想他用的就是“设计”这个词。不过对于他怎么去设计一个存在于很久以前的东西,我根本没有概念。于是我说我愿意,而且说实话,我甚至为此感到有点儿兴奋。据说那个宫殿有将近三千年的历史了。我很好奇那个时候的人会建造什么样的宫殿,那里面的陈设会不会和我在图片中看到的图坦卡蒙法老的墓穴一样。但是信不信由你,那儿除了泥巴之外没有什么可看的。大约两英尺高的烂泥墙就是全部的东西了。凯里先生带着我到处参观,给我讲解——这是大中庭,这里和楼上有一些大的会议室以及各种其他用途的房间,所有的门都开向中庭。而我所想的只是:“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不过当然啦,我很客气地没有问出口。我可以告诉你的就是,这次参观带给我的是彻头彻尾的失望。在我眼里,整个挖掘场只是一堆泥巴而已,没有大理石,没有黄金,也没有其他任何好看的东西。我姑妈在克里克伍德的房子如果变成遗迹都会比它壮观。那些古代的亚述人或者其他什么人,居然还自称“国王”呢。凯里先生带我参观完他的古老“宫殿”之后就把我交给了拉维尼神父,神父负责带我去看看遗址其他的地方。我有些害怕拉维尼神父,大概由于他是个修士,而且是个外国人,嗓音还那么低沉,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原因吧。但其实他非常亲切,除了说话有点含含糊糊。有时候我觉得整个遗址对他而言比对我还要显得不真实。
后来莱德纳太太向我解释了原因。她说拉维尼神父只对“写下来的文件”感兴趣,这是她的原话。当地人把所有事情都写在黏土板上。他们很奇怪,看上去像异教徒,但其实都很通情达理。他们甚至在学校里也使用黏土板,正面刻着老师布置的功课,背面则是学生的答案。我承认这一点令我很感兴趣,因为这显得很人性化,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
拉维尼神父陪着我到挖掘场的各处转转,告诉我哪些是庙宇,哪些是宫殿,哪些是私人住宅,还有一个地方他说是早期阿卡得人的墓地。他急促的说话方式很有意思,对于每个话题都只是蜻蜓点水,然后就马上转到下一个。
他说:“你到这里来很奇怪。难道说莱德纳太太真的病了吗?”
“也不能完全说是病了。”我小心翼翼地说。
他说:“她是个奇怪的女人,我认为她是个危险人物。”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问,“危险?怎么个危险法?”
他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我觉得她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他说,“没错,我觉得她可以极其冷酷无情。”
“抱歉,”我说,“我认为你在胡说八道。”
他又摇摇头。
“你不像我那样了解女人。”他说。
我觉得这句话从一个修士嘴里说出来显得十分可笑。当然,我想他也许是从别人的忏悔中听到了很多事情,但这依然让我感到困惑,因为我拿不准修士究竟能否听取忏悔,还是说只有牧师可以。从他这身长得拖地的毛料长袍,还有那些念珠之类的,我推断他就是个修士。
“没错,她就是冷酷无情,”他沉思着说,“这一点我确信无疑。她虽然铁石心肠,但还是会害怕。她究竟在害怕什么?”
我觉得这是我们所有人都想搞清楚的事情。
至少她的丈夫很可能是知道的,而其他人中我认为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
他突然用明亮的黑眼睛盯着我。
“这里是不是很奇怪?你是不是也发现这里很奇怪?还是说你觉得这里很正常?”
“不是很正常。”我一边思索一边说,“就生活上的安排而言,我觉得已经足够舒适了,但周围的气氛让我不太舒服。”
“这种气氛也让我心烦意乱。我有一种感觉,”他忽然变得有些陌生,“有些事情正在慢慢地酝酿。其实就连莱德纳博士本人都跟往常不大一样了,他也在担心着什么。”
“他妻子的健康状况吗?”
“也有可能,但是不止这些。怎么说呢,这里有种让人不安的感觉。”
正是如此,这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感觉。
我们没再多说,因为莱德纳博士向我们这边走过来。他带我去看了一个刚刚挖出来的孩子的墓穴,看起来有些可怜,小小的骸骨,旁边散放着几个罐子,还有一些细小的颗粒样的东西,莱德纳博士告诉我那是一条串珠项链。
那些挖掘工人把我逗笑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人凑在一起。他们的头都用布裹着,就好像所有人都有牙疼的毛病似的。在来来回回搬运一筐筐泥土的时候,他们不时地放声歌唱,至少我认为他们是在歌唱。那是一种奇怪的,像念经一样的单调歌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发现他们中大多数人的眼睛看起来都很可怕,满眼都是分泌物,其中有几个人已经几乎瞎了。我正在叹息这群人的命运有多么悲惨的时候,莱德纳博士却对我说:“挺好看的一群人,是吧?”我想这个世界真是奇怪啊,看到同样的事物,两个不同的人竟然会产生截然相反的感觉。我表达得也许不太清楚,但你应该能猜出我的意思。
过了片刻,莱德纳博士说他要回营地去喝杯上午茶。于是我们一起往回走,一边走他一边给我进行讲解。经过他的解释以后,一切看起来都大不相同了。对于这里曾经的模样,哪些是街道哪里是房屋,我也可以稍稍看出些端倪了。他还指给我看从前阿拉伯人用来烘烤面包的烤箱,并且告诉我,他们那时使用的烤箱和现在我们所用的几乎一样。
我们回到营地,发现莱德纳太太已经起床了。她今天看上去气色不错,不再显得那么憔悴疲惫。茶几乎是立刻就端进来了,莱德纳博士喝着茶,给她讲了今天早晨在挖掘场的见闻。之后他返回挖掘场继续工作。莱德纳太太问我是否愿意看看他们的最新发现。我当然说愿意,于是她就把我带到文物室。那里到处摆满了东西,在我看来大多是些破罐子,还有一些是已经修补黏合好了的。我心想,所有这些东西要是不留意,都有可能被当作废物扔掉。
“天哪,天哪,”我说,“真可惜,它们都已经这么破碎不堪了,不是吗?这些东西真的值得保留吗?”
莱德纳太太微笑着说:“你可千万别让埃里克听见啊,陶罐对他的吸引力超过任何其他东西,而且其中有一些是我们现存最古老的文物,可能有将近七千年的历史吧。”然后她接着给我讲了其中几件是如何在几乎挖到土丘的底部时才发现的,以及在数千年前,人们是如何用沥青把破碎的陶罐修补好的。这说明那时的人们就像现在一样珍惜他们所拥有的物品。
“现在,”她说,“我要给你看一样更激动人心的东西。”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盒子,盒子里面是一把柄上带有深蓝色宝石的漂亮的黄金匕首。
我高兴得叫出声来。
莱德纳太太笑了。
“所有人都喜欢黄金,只除了我丈夫。”
“莱德纳博士为什么不喜欢?”
“啊,首先是因为代价太大了。你必须付给发现金器的挖掘工人相等重量的黄金才行。”
“我的天哪!”我惊呼,“为什么啊?”
“哦,这是个惯例。原因之一是这样可以防止他们偷窃。你看,如果他们真的把它偷走,那也肯定不会是因为它的考古学价值,而是因为黄金本身的价值。他们会把它熔掉。我们这么做就可以比较容易地确保他们诚实。”
她又拿下来另一个托盘,让我看一个非常漂亮的金质水杯,上面还有公羊头的图案。
我又一次叫出声来。
“你看,它很漂亮,是不是?这些是从一个王子的墓穴里挖出来的。我们还发现了其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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