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对年轻新娘的小失误也报以微笑。但理查蒂显然很生气,甚至比维多利亚女王最生气的时候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必须看仔细名字,在这种事情上粗心是让人无法原谅的。”
琳内特咬着嘴唇,脸红了。她很不喜欢自己的道歉得到这样的回应。她立刻转身走开,回到西蒙身边,生气地说:“意大利人可真叫人受不了。”
“算了,亲爱的,我们去看你喜欢的那个象牙雕刻的大鳄鱼吧。”他们一起上了岸。
波洛目送他们走上栈桥,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他转过身,看见杰奎琳·德·贝尔福特正站在旁边,双手紧握着栏杆。她扭过头来时,脸上的表情吓了他一大跳。不再是快乐或者怀有恶意的表情,她看起来好像被内心的烈火所吞噬了。
“他们已经无所谓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他们已经跑在我前面了。我跟不上他们。他们不在乎我在不在这儿……我不能——我再也不能刺激他们了。”
紧抓着栏杆的双手在颤抖。
“小姐——”
她打断了他:“哦,现在已经太晚了——来不及警告了……你是对的,我不该来这儿,不该来这儿旅行。你怎么形容它来着?灵魂的旅程。我回不去了,我得继续,我会继续下去的。他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我早晚会杀了他……”
她飞快地转身走了。波洛望着她的背影,感觉有只手放在了自己肩膀上。“你的女朋友好像有点生气,波洛先生。”
波洛惊讶地转身,看到了自己的老朋友。
“瑞斯上校!”
这位皮肤黝黑的高个子笑了。
“有点意外,是吧?”
一年前,赫尔克里·波洛在伦敦遇见了瑞斯上校,两人都在一个非常奇怪的宴会上做客——那次宴会以那位怪异主人的死亡而告终。
波洛知道瑞斯是个行踪不定的人,他总是出现在大英帝国某个即将有麻烦的前哨地区。
“那么,你现在是在瓦迪·哈勒法了。”他沉思着说。
“我在这条船上。”
“你是说——”
“我会跟你一起回谢拉尔。”
赫尔克里·波洛扬了扬眉毛。“很有趣。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喝一杯?”
他们走进观景舱,里面没几个人。波洛给上校点了威士忌,自己则要了双份加足糖的橘子汁。
“这么说,你会跟我们一起回去。”波洛一边喝着橘子汁一边说道,“坐日夜航行的政府邮轮不是会更快一些吗?”
瑞斯上校笑容满面,开心地说:“跟平常一样,你又说到重点了,波洛先生。”
“你说的是游客吗?”
“其中一个游客。”
“不知道是哪一个呢?”赫尔克里·波洛仰头望着天花板。
“遗憾的是,我也不知道。”瑞斯沮丧地说。
波洛一脸感兴趣的样子。
瑞斯说道:“对你没必要保密。我们在这儿遇到了很多麻烦——各种各样的麻烦。我们追踪的不是公开带头闹事的,而是那种把火柴放进火药里的聪明人。他们有三个人,一个死了,一个坐了牢,我找的是第三个——这人牵涉了五六件凶杀案,他是最聪明的专业煽动者……他就在这船上。我是从一封落进我们手里的信上得知这一消息的。解码说:‘X将于二月七日到十三日坐卡纳克号旅行。’不过没有说明这个‘X’会用什么名字出现。”
“你有他的资料吗?”
“没有。他有美国、爱尔兰和法国的血统,是个混血儿,不过这一点没什么用。你有什么想法吗?”
“只有一点——还算好。”波洛沉思地说。
两个人非常熟悉彼此,因此瑞斯没再问下去。他知道赫尔克里·波洛不会谈论他没有把握的事。
波洛擦了擦鼻子,不高兴地说:“船上有件事让我很不安。”
瑞斯询问地看着他。
“想象一下,”波洛说,“A无情地伤害了B,而B想要报复,还进行了威胁。”
“A和B都在这条船上吗?”
波洛点点头。“正是。”
“我猜,A和B都是女人?”
“没错。”
瑞斯点了一支香烟。“不用担心。那些扬言要行动的人,一般不会真的动手。”
“你是说,尤其是跟女人有关的案子?是的,的确如此。”
不过他看起来还是闷闷不乐。
“还有别的吗?”瑞斯问。
“是的,还有一件事。昨天A差点死掉,可以说是一次意外。”
“B策划的吗?”
“不,这就是关键,B可能跟此事毫无关系。”
“那么就是个意外了。”
“应该是吧,可我不喜欢这样的意外。”
“你肯定B没有插手此事?”
“完全肯定。”
“哦,那好吧,总会有巧合的。顺便问一下,谁是A?特别让人讨厌吗?”
“恰恰相反,A是个富有、美丽而迷人的女士。”
瑞斯笑了。“听起来就像是一部小说。”
“也许吧。可是我告诉你,我的朋友,我不太高兴。如果我是对的——而我总是对的。”听到他这标志性的话语,瑞斯笑了。“所以这件事让人焦虑不安。现在,你又增添了另外一种复杂性:你告诉我船上有个男人是凶手。”
“他一般不杀年轻漂亮的女子。”
波洛不满地摇了摇头。
“我担心,我的朋友,”他说,“我担心……今天,我建议过这位女士,多伊尔夫人,跟她丈夫到喀土穆去,别再回船上来了。但他们不同意。上帝保佑我们顺利到达谢拉尔。”
“你是不是有点悲观了?”
波洛摇了摇头。
“我担心,”他简单地说,“是的,我,赫尔克里·波洛,很担心……”
。
第十一章
科妮丽亚·罗布森站在阿布辛拜尔神庙里面。这是第二天的晚上——一个仍旧很闷热的夜晚。卡纳克号又停在了阿布辛拜尔,为的是让游客在人工照明的灯光下再次参观神庙。这一次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因此,科妮丽亚惊奇地对旁边的弗格森先生评论着。
“啊,你看,现在好多了!”她大声地说,“所有被国王砍了脑袋的那些敌人——更为鲜明了。那边有座城堡,我之前完全没有留意到。要是贝斯纳医生在就好了,他会告诉我那是什么城堡。”
“你怎么能认为那个老傻子会比我厉害。”弗格森沮丧地说。
“啊,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之一。”
“自负的老东西。”
“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说。”
他们走出神庙,来到月光下,年轻人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为什么你可以让一个肥胖的老家伙烦你,让一个恶毒的老太婆侮辱你、呵斥你?”
“怎么了,弗格森先生?”
“难道你没有自己的灵魂吗?难道你不知道自己跟她一样平等吗?”
“可我不是!”科妮丽亚诚实而坚定地说。
“你想说的是,你不如她有钱。”
“不,不是的。玛丽表姐非常、非常有教养,而且——”
“教养!”年轻人忽然放开了她的胳膊,就像刚才忽然抓住她那样,“这个词让我觉得恶心。”
科妮丽亚惊讶地看着他。
“她不喜欢看到你和我说话,对吗?”年轻人问道。
科妮丽亚的脸红了,样子很窘迫。
“为什么?就因为她觉得我没她社会地位高?哼,难道你不生气吗?”
科妮丽亚结结巴巴地说:“你不要这么容易动气。”
“难道你没有意识到——作为一个美国人——每个人生来就是自由平等的吗?”
“不是的。”科妮丽亚平静而肯定地说。
“我的好姑娘,这是你们宪法里的一部分。”
“玛丽表姐说,政治家不是绅士。”科妮丽亚说,“人当然不是平等的。这句话是没有意义的。我知道自己相貌平平,以前我有时候会为此而苦恼,但是现在已经习惯了。我也想一生下来就像多伊尔夫人那样高雅美丽,可我不是,所以烦恼也没用。”
“多伊尔夫人!”弗格森无比蔑视地大声说道,“她那种女人应该被枪毙,以儆效尤!”
科妮丽亚担心地看着他。
“我想你肯定是消化有问题,”她温和地说,“我有一种特殊的助消化药,玛丽表姐曾经用过,你要不要试试?”
弗格森先生说:“你真是不可救药。”
他转身走开了。科妮丽亚朝轮船走去,刚要上舷梯,他又追上了她。
“你是这条船上最好的人。”他说,“要记得这一点。”
科妮丽亚高兴得脸都红了。她走进观景舱时,范·斯凯勒小姐正跟贝斯纳医生说着话——一次愉快的谈话,关于医生的某位皇家病人。
科妮丽亚愧疚地说:“希望我没离开太久,玛丽表姐。”
老太太看了看表,严厉地说:“亲爱的,你确实没把握好时间。你把我的天鹅绒披肩弄哪儿去了?”
科妮丽亚环顾四周。“我去看看是不是在舱房里,玛丽表姐。”
“当然不在!晚饭后我在这儿还披过。我没离开过这个地方,就放在椅子上了。”
科妮丽亚胡乱地找了找。
“到处都找不着,玛丽表姐。”
“瞎说!”范·斯凯勒小姐说,“四处找找!”
坐在邻桌的范索普先生也帮着女孩找了找,不过还是没找到。
这是炎热的一天,所以很多游客上岸看完神庙之后就回船休息了。多伊尔夫妇、彭宁顿和瑞斯在打桥牌,厅里就剩下波洛一个人,他正在门边的一张小桌子旁边打瞌睡。
范·斯凯勒小姐就像个出巡的皇帝那样,由科妮丽亚和鲍尔斯小姐搀扶着离开了大厅。经过波洛的座位时,她停住脚。波洛礼貌地站起来,使劲忍着没打呵欠。
范·斯凯勒小姐说:“我刚刚得知你是谁,波洛先生。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从老朋友鲁弗斯·奥尔丁那里听说你的。有时间你要跟我讲讲你办过的案子。”
波洛眨了眨睡意蒙眬的双眼,夸张地冲她鞠了一躬。范·斯凯勒小姐礼貌但赏赐般地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波洛又打了一个呵欠。他睡意沉沉,动作迟钝,连眼皮都撑不起来了。他扫了一眼那些沉浸在桥牌中的人,又看了一眼专心看书的年轻人范索普。整个大厅就他们几个人了。
他走出旋转门来到甲板上,跟匆匆走来的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差点撞个正着。
“对不起,小姐。”
“你好像很困倦,波洛先生。”她说。
他坦承道:“对啊,我困极了,眼睛都睁不开了。今天闷热得让人难受。”
“是啊,”这种天气似乎也让她闷闷不乐,“这样的天气做什么都不行——全都完蛋!当人觉得不能再忍耐下去的时候……”
她的声音很低沉,充满了感情。她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沙滩,双手紧握,非常僵硬……
忽然,她放松了,说:“晚安,波洛先生。”
“晚安,小姐。”
他们对视了一下,只是一刹那。第二天他回想起这个场景时,得出了一个结论,那目光之中含有一份恳求的意味。他以后会想起这个眼神的。
科妮丽亚在执行完范·斯凯勒小姐的各种命令之后,打算回到观景舱里。她一点也不困,相反,她觉得很清醒,还有点兴奋。
四个人还在打桥牌。安静的范索普先生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看书。科妮丽亚拿着针线坐了下来。
突然,门开了,杰奎琳·德·贝尔福特走了进来。她站在门口,头高高地仰着。接着,她按了一下铃,漫步穿过大厅,在科妮丽亚旁边坐了下来。
“你上岸了?”她问。
“对。我觉得月光下的景色都很迷人。”
杰奎琳点点头。“是啊,美好的夜晚……一个真正适合度蜜月的夜晚。”
她的目光投向桥牌桌,在琳内特·多伊尔身上逗留了一会儿。
听到铃声,侍者走了进来。杰奎琳要了双份的杜松子酒。点酒的时候,西蒙·多伊尔瞥了她一眼,眉间有一丝淡淡的焦虑。
他妻子说道:“西蒙,大家等你叫牌呢。”
杰奎琳轻轻地哼着小曲。酒端上之后,她拿起酒杯,说:“为犯罪干杯。”一口气喝光后,她又要了一杯。
西蒙又从桥牌桌那边往这里看了一眼。他叫牌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搭档彭宁顿叫他出牌。
杰奎琳又开始哼歌,声音越来越响:“他是她的情人,却伤害了她……”
“抱歉,”西蒙对彭宁顿说,“我没应你的牌,让他们赢了。”
琳内特站起身来。“我困了,要去睡了。”
“是该休息去了。”瑞斯上校说道。
“我跟你一起走。”彭宁顿表示同意。
“你来吗,西蒙?”
西蒙缓缓地说:“待会儿再去,我想先喝一杯。”
琳内特点点头,走了。瑞斯跟在她后面。彭宁顿喝完杯中的酒,也跟了出去。
科妮丽亚开始收拾她的针线活儿。
“别去休息,罗布森小姐,”杰奎琳说,“请别走。今晚我不想睡,别丢下我一个人。”
科妮丽亚又坐了下来。
“我们女孩子应该团结一致。”杰奎琳说。
她仰头大笑——声音刺耳,且毫无笑意。第二杯酒送了过来。
“喝一点吧。”杰奎琳说。
“不了,谢谢。”科妮丽亚回答。
杰奎琳靠在椅背上,大声哼唱着:“他是她的情人,却伤害了她……”
范索普先生翻过一页《欧洲内情》。
西蒙·多伊尔拿起一本杂志。
“真的,我该去休息了,”科妮丽亚说,“很晚了。”
“你还不能去睡,”杰奎琳说,“我不准你走。跟我说说你的事吧。”
“哦,我不知道。没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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