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她说明白了吗?”
“恐怕没有。”
忽然,西蒙激动地说:“难道她不明白这么做只能让自己难堪?难道她不明白任何正派的女孩都不会像她这么做?难道就不顾颜面、没有自尊了吗?”
波洛耸耸肩。“应该说,她只感觉到了——伤害。”
“没错。但是该死,正派女孩不会这么做的!我承认整件事全怪我,我彻底背叛了她。我非常理解她受够了我,永远也不想见我。可这样到哪儿都跟着我们——这,这太可耻了!她出尽了洋相!她究竟想得到什么?”
“也许是——报复。”
“荒谬!也许她做些更加夸张的事我反而能接受,比如拿猎枪射击我。”
“你觉得这更像她的做法,是吗?”
“坦白说,我是这么觉得。她很刚烈,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她勃然大怒时做什么事我都不觉得奇怪。可这种跟踪——”他摇摇头。
“这么做很奏效。是的,很聪明!”
多伊尔瞪着他。“你不明白,这让琳内特很紧张。”
“那么你呢?”
西蒙看着波洛,一时之间很惊讶。
“我?我要拗断这个小恶魔的脖子。”
“一点也没有——你对她一点旧情也不念?”
“亲爱的波洛先生,我该怎么说呢?就像太阳出来以后的月亮,你完全看不到它的存在了。我一遇见琳内特,杰姬就不复存在了。”
“啊哈,有意思。”波洛低声说道。
“抱歉,你说什么?”
“只是觉得你的比喻很有意思。”
西蒙又红了脸,说:“我猜杰姬跟你说我是为了钱才跟她结婚的,对吗?这全都是该死的谎话!我不会为了钱而娶任何女人。杰姬不明白,她那种爱人的方式,让男人很难接受。”
“哦?”波洛猛地抬起头。
西蒙结巴着说:“这……这听起来也许很卑鄙,但是,杰姬也太喜欢我了!”
“总有一个在爱,而另一个被爱。”波洛咕哝着说。
“嗯?你说什么?要知道,男人不愿意女人的爱多过他自己的。”他越发激昂地继续说着,“他不想感到被占有——身体和灵魂。这种占有欲太可怕了!‘这个男人是我的——他属于我!’这就是我无法接受的事情,没有男人能忍受!他想逃离,想获得自由;他想占有自己的女人,但是不想被女人占有。”
他停住口,有点哆嗦地点燃了一支香烟。
波洛说:“之前你对杰姬小姐的感觉就是这样吧?”
“嗯?”西蒙瞪大了眼睛,承认道,“呃……是的,实际上是这样的。当然她并不能理解,而且我也不可能告诉她。可那时候我很焦躁不安。后来,我遇到了琳内特,她让我神魂颠倒!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真是太奇怪了,每个男人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之下,可她却选中了我这个穷光蛋。”他的语气中有孩子般的敬畏和惊讶。
“我明白了,”波洛说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我明白了。”
“为什么杰姬不能像个男人那样接受这件事?”西蒙愤愤地说。波洛的上嘴唇隐隐现出一丝微笑。
“哦,你要知道,多伊尔先生,她不是男人。”
“没错,她不是。输了就该像个运动员那样接受它。就是说,既然发生了,就要把这苦果吞下去。这都是我的错,我承认,但事情就是这样了!如果不爱这个女孩,却还要跟她结婚,这才是发疯!现在我总算认清杰姬这个人了,也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我觉得能从她身边逃脱真值得庆幸。”
“她会做出什么事来?”波洛深思着重复道,“多伊尔先生,你觉得是什么事?”
西蒙皱着眉,然后摇摇头。
“不,但至少……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她随身带着一把手枪。”
西蒙吃惊地看着他。
“我不认为她会用,不是现在。早些时候她可能会用。但是我觉得都已经过去了,她只是故意让我们烦恼,报复我们两个。”
波洛耸耸肩表示怀疑。“也许吧。”
“我实在担心琳内特。”西蒙这话说得有些不必要。
“我完全明白。”波洛说。
“我并不是真的担心杰姬会拿着枪搞出什么轰动的场面来,但这种窥视和跟踪让琳内特很生气。我想告诉你我的计划,也许你能给我点建议。首先,我宣布我们会在这里待上十天。但是明天卡纳克号游船将从谢拉尔开往瓦迪·哈勒法,我准备用假名订票。明天我们会去菲莱岛旅行,琳内特的女仆可以负责行李。到达谢拉尔之后我们就登上卡纳克号。等杰姬发现我们没有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们早就已经在路上了。她会以为我们甩掉她去开罗了,而我可以贿赂门房让他这么说。就算去旅行社查询也没用,因为我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那儿。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想得真不错。但是,如果她一直待在这儿直到你们回来呢?”
“我们可能不会回来了。接下来我们会去喀土穆,也许会坐飞机去肯尼亚。她不可能跟着我们绕地球一圈。”
“是的,经济状况不允许的时候,跟踪就停止了。我知道她没钱。”
西蒙佩服地看着波洛。
“你太聪明了。我根本没想到这一点。杰姬非常穷。”
“可她还能跟踪你们走了这么远?”
西蒙迟疑地说:“当然她有一点收入。我猜一年不到二百英镑。她肯定是倾其所有来跟踪我们。”
“所以她早晚都会身无分文,是吗?”
“没错。”
西蒙不安地晃动着身体,这个想法似乎让他很不舒服。波洛仔细地端详着他。“不,”他说,“这个想法不怎么好……”
西蒙气愤地说:“我受不了了!”接着又说,“你认为我的计划如何?”
“我觉得会有效果。不过,当然了,这是在逃避。”
西蒙的脸红了。
“你是说,我们在逃跑?是的,是这样的……可是琳内特——”
波洛观察着他,点了一下头。
“正如你所说,这是最好的方式。可是别忘了,贝尔福特小姐是个聪明人。”
西蒙郁闷地说:“我觉得有一天我们将面对面一决胜负。她的态度是很不理性的。”
“天哪,理性!”波洛大声说道。
“为什么女人不能理性一点?”西蒙呆呆地说。
波洛淡淡地说:“她们常常太理性了,这一点才让人烦恼!”他又补充道,“我也打算去坐卡纳克号,这是我的度假候选路线之一。”
“哦,”西蒙犹豫了一下,有些窘迫地选择着自己的措辞,“这不是……不是……呃……是因为我们吧?我是说,我不想——”
波洛立刻打消了他的疑虑。
“当然不是。在离开伦敦之前我就安排好了。我一向都提前订好计划。”
“你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样岂不是更好玩吗?”
“可能吧。可是要想成功,就得妥当安排每个细节。”
西蒙笑了,说:“我想那些熟练的杀人凶手也是这样。”
“没错。虽然我不得不承认,手法高明而难以侦破的案子,都是出于凶手的一时冲动。”
西蒙幼稚地说:“在卡纳克号船上,你可以给我们讲讲你破过的案子。”
“不不,那就成了——你们怎么说这种事来的——三句话不离本行。”
“是啊,但是你这一行太刺激了。阿勒顿夫人就是这么认为的,她一直盼着能有机会向你询问。”
“阿勒顿夫人?那个灰色头发、儿子很听话的女士?”
“是的,她也会坐卡纳克号。”
“那她知道你——”
“当然不知道,”西蒙强调说,“没人知道。我的原则就是不能相信任何人。”
“这种观点令人佩服,我也一直是这么想的。顺便问一下,你们那群人里的第三个人,那个灰头发的高个子男人——”
“彭宁顿?”
“是的,他和你们一起旅游吗?”
西蒙冷冷地说:“你不觉得这样度蜜月很不寻常吗?彭宁顿是琳内特美国的财产托管人,我们是在开罗偶然遇见他的。”
“啊,真的吗?我能不能问个问题?你太太到法定继承年龄了吧?”
西蒙感到很好笑。
“实际上她还不到二十一岁——但是她无须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就可以跟我结婚。这让彭宁顿十分生气。琳内特的信到达两天之前,他就坐卡玛尼克号离开纽约了,所以他并不知道我们结婚了。”
“卡玛尼克号——”波洛喃喃地说。
“我们在开罗牧羊人旅馆遇见他的时候,他吃惊极了。”
“的确很巧。”
“是的,并且我们发现他也是来游览尼罗河的——所以很自然,我们就聚在一起了。这是最合适的安排了。而且,呃,在某种程度上,也能起到缓解作用,”他又露出窘迫的表情来,“你知道,琳内特非常紧张,她总是担心杰姬会随时随地出现。只要我们俩单独在一起,就会说这个话题。安德鲁·彭宁顿在这个问题上帮了忙,我们会聊点别的事情。”
“你太太对彭宁顿先生吐露过这件事吗?”
“没有,”西蒙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这事儿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而且我们来尼罗河旅游的时候,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波洛摇了摇头。“这事儿还没完。不,并没有结束。我非常确定。”
“我得说,波洛先生,你这话真让人失望。”
波洛有些恼怒地看着西蒙,心里想:“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他什么都不当回事,就知道玩!根本没长大。”
琳内特·多伊尔,杰奎琳·德·贝尔福特——两个人对这件事都非常严肃认真。可他在西蒙身上只看到了男人的焦躁和烦恼。他说:“我可否问一下,在埃及度蜜月是你提出来的吗?”
西蒙的脸红了。
“不,当然不是。事实上我宁愿去别的地方,可琳内特就是坚持要来,所以——”
他没把话说完。
“自然。”波洛严肃地说道。
他知道这是事实,如果琳内特决定做某件事,就一定会做到。
他心中暗想:“我已经听到了三种关于这件事的说法——琳内特·多伊尔的、杰奎琳·德·贝尔福特的、西蒙·多伊尔的。哪一个最接近事实呢?”
。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左右,西蒙·多伊尔和琳内特·多伊尔出发去菲莱岛旅行。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坐在旅馆的阳台上,注视着漂亮帆船上的两个人。不过她没注意到的是,从旅馆前门开出了一辆汽车——里面有行李,还有一个神色严肃的女仆。汽车右转,驶向谢拉尔。
赫尔克里·波洛打算到旅馆对面的大象岛上去,打发一下吃午饭之前的两个钟头。他来到码头。旅馆配置的小船里坐着两个男人,波洛也上了船,跟他们坐在一起。显然这两个男人互不认识。年轻一点的那位是前天坐火车过来的,高个子、黑头发、瘦脸,还有好斗的下巴。他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灰色法兰绒裤子和一件高领马球衫,完全不是这个季节应该穿的衣服。另外一个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总是喜欢不失时机地用蹩脚的英语跟波洛聊天。年轻人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只是不高兴地故意背对他们坐着,看着灵活的努比亚船夫们,一边用脚指头掌舵,一边用双手操纵船帆。
河面上风平浪静,一大片光滑的黑色岩石从身边闪过,微风吹拂着他们的脸庞。没多久就到大象岛了。一上岸,波洛就跟他那个喋喋不休的同伴去了博物馆。这时,这位中年男人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波洛,鞠了一躬。名片上印着:吉多·理查蒂先生,考古学家。
波洛也鞠躬回礼,并递上了自己的名片。两人一起进了博物馆。这个意大利人开始滔滔不绝地大谈特谈自己丰富的考古知识,两人还用了法语交谈。
穿法兰绒裤子的年轻人懒散地在博物馆里溜达着,不停地打呵欠,后来径自跑到外面去了。
之后,波洛和理查蒂先生也出来了。意大利人饶有兴致地打算去参观当地的遗迹,但是波洛猛然看到河边的岩石上放着一把熟悉的绿边太阳伞,于是他丢下理查蒂先生,朝着那个方向溜走了。
阿勒顿夫人坐在一块大岩石上,身边摆着一个素描本,膝盖上放着一本书。
波洛礼貌地脱了脱帽子,阿勒顿夫人马上跟他交谈起来。
“早上好,”她说,“我觉得赶走这些讨厌的小孩,简直是不可能的。”
一群皮肤黝黑的小孩子围着她,每个人都龇牙咧嘴地做着鬼脸,每隔一会儿就满怀希望地伸着乞求的双手,嘴里发出“小费小费”的声音。
“我还以为他们会厌烦呢。”阿勒顿夫人垂头丧气地说,“他们已经看了我两个多小时了,渐渐地向我围过来,我就大喊着‘滚’,还挥动我的太阳伞,他们才会散开一会儿。接着又围拢过来,一直盯着我。他们的眼神可真讨厌,鼻子也很丑。我觉得自己不喜欢小孩——除非他们洗干净,懂得基本的礼貌。”
她苦笑了一声。
波洛勇敢地想替她赶走那些孩子,但是没成功。他们走了又回来,一点一点靠近。
“如果这里能安静一些,我会更加喜欢埃及。”阿勒顿夫人说,“走到哪儿都不得安宁,总有人纠缠着你跟你要钱,让你租驴子、买珍珠,去本地的村子里探险,或者去打野鸭之类的。”
“这确实是个大缺点。”波洛表示同意。
他仔细地把手绢铺在岩石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今天上午你儿子没跟你在一起吗?”他接着问。
“没有,蒂姆得在我们走之前寄几封信。我们要去第二大瀑布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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