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吗?我去拿。”
“你不知道放在哪儿了,亲爱的,我去吧。”
“我知道。”
女孩飞快地穿过阳台走进旅馆。
“祝贺你,夫人,你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儿。”波洛说着,微微一鞠躬。
“罗莎莉?是的,是的,她很漂亮。但是她心肠很硬,波洛先生,对病人没有同情心。她总是认为自己什么都懂,认为她比我还要了解我的身体状况——”
波洛对经过的侍者做了个手势。
“喝点酒吗,夫人?荨麻酒?薄荷乳酒?”
奥特本夫人用力摇着头。
“不,不,我是个禁酒主义者。也许你已经注意到,我除了水,其他什么都不喝——也许还有柠檬水。我受不了酒精的味道。”
“那我帮你要一杯柠檬水,夫人?”
他点了饮料——一杯柠檬苏打,一杯法国甜露酒。
旋转门开了,罗莎莉拿着一本书朝他们走了过来。
“给你。”她面无表情,声调冷淡。
“波洛先生给我点了一杯柠檬汁。”她母亲说。
“你呢,小姐,想喝点什么?”
“不喝。”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太没礼貌了,又补充道,“我不喝,谢谢。”
波洛接过奥特本夫人递过来的书。书的外封还在,色彩艳丽,上面画着一个女子,梳着短发、涂着红指甲、穿着传统服饰,坐在一张虎皮上。在她头顶上方有一棵橡树,挂满了颜色画得很假的大苹果。
书名是《无花果树下》,作者“莎乐美·奥特本”。内文有出版商写的推荐,鼓吹这本书真实地描写了现代女性的爱情生活,还使用了“大胆的”、“不落俗套”、“现实主义”之类的形容词。
波洛鞠了一躬。“我很荣幸,夫人。”
他抬起头,正好跟作家的女儿四目相对。他不由得微微一颤。女孩眼中流露出的痛苦让他讶异而伤感。
这时饮料送了过来,适时地改变了气氛。波洛殷勤地举起杯子。
“夫人,小姐,干杯。”
奥特本夫人啜饮着柠檬水,喃喃地说:“真新鲜可口啊!”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俯瞰着尼罗河中闪闪发亮的黑色岩石。在月光下,它们显得很古怪,就像巨大无朋的史前怪兽那样半躺在水中。忽然吹来一阵微风,又悄然停止了。空气中似乎有种宁静的感觉——一种期待。
波洛的目光转到阳台上其他客人的身上。是他的错觉吗,还是那里也有一种不寻常的期待?就像人们期待舞台女主角出场的那一刻。就在这时,旋转门又被推开了,这一次,仿佛是重要的时刻到来了,所有人都停止了谈话,望向门口。
一个肤色较深、身材苗条的女孩穿着酒红色的晚礼服走了进来。她停了停,故意绕过阳台来到一张空桌子旁边坐下。她的行为举止并无招摇之处,然而不知怎么却有一种主角登场的效果。
“哦,”奥特本夫人说着,抬起她那裹着头巾的脑袋,“看看,那女孩好像以为自己是个大人物呢!”
波洛没有接话。他在观察。女孩坐下的位子恰好让她可以仔细看到琳内特·多伊尔。波洛注意到琳内特立刻探身向前,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站起身换了一个朝向相反的位子。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过了五分钟,那个女孩换到了阳台对面的一个位子上。她坐在那儿抽着烟,安静地微笑着,悠然自得。然而,有意无意地,她那沉思的目光总是落在西蒙·多伊尔的妻子身上。
一刻钟后,琳内特·多伊尔忽然站起身,走进旅馆。她丈夫立即紧随其后。
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微笑着转过椅子,点起一支烟,遥望着尼罗河,仍然是一副微笑的模样。
。
第三章
“波洛先生。”
波洛连忙站起来。别人都离开了阳台,就剩他还坐在那里,失神地盯着光滑闪亮的黑岩石,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这才回过神来。那是一个很有教养的、自信而迷人的声音,虽然有那么一点傲慢。
赫尔克里·波洛迅速站起来,看着琳内特·多伊尔那居高临下的眼神。她披着一块华贵的紫色丝绒披肩,里面是雪白的绸缎长袍,其美丽和庄严的程度远超波洛的想象。
“你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琳内特说。
这不算是个问题。
“是的,请指教,夫人。”
“也许你知道我是谁?”
“是的,夫人,我听过你的尊姓大名,知道你是谁。”琳内特点点头。这正是她期待的答案。她用她那迷人而独断专行的方式继续问道:“可否请你随我到棋牌室去,波洛先生?我很想跟你谈一谈。”
“好的,夫人。”
她走在前面,进了旅馆。波洛跟在后面。她把他带进空无一人的棋牌室里,示意他关上门,然后在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波洛则坐在她对面。她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
“我听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波洛先生,而且我知道你非常聪明。刚好我急需别人的帮助——我想也许你就是那个能帮我的人。”
波洛歪了歪脑袋。“你太客气了,夫人。可你知道,我正在度假,而我度假的时候是不办理案件的。”
“这是可以安排的。”
这句话说得并不会让人感觉被冒犯——只是表现出了一个事事都能处理妥当的年轻女人的冷静和自信。
琳内特接着说道:“我就是迫害者的目标,波洛先生,一种不堪忍受的迫害。必须阻止它!本来我想去警察局,可我的……我的丈夫好像觉得警察对此也爱莫能助。”
“也许——你愿意进一步解释一下?”波洛礼貌地轻声说道。
“哦,好的,我会的,事情非常简单。”
仍旧毫不犹豫,也没有含糊其辞,琳内特·多伊尔思路清晰、务实。她只是停顿了一分钟,思考着如何把事情简要地说明白。
“我丈夫在遇到我之前,已经跟一位姓德·贝尔福特的小姐订婚了。她之前也是我的朋友。后来我丈夫解除了和她的婚约——他们完全不相配。很遗憾,她对此事耿耿于怀……我——对此也非常抱歉,可这于事无补。她……呃,威胁过我们。我根本没在意,可以说,她的威胁并不可能付诸实际行动。可是她却采取了一种怪异的方式——我们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波洛抬了抬眉毛。“啊,确实不寻常。呃,这种报复方式。”
“很不寻常,而且很荒唐!但也让人气恼。”
她咬了咬嘴唇。
波洛点点头。“是的,我能想象得到。你们是在度蜜月吧?”
“是的。跟踪——第一次是在威尼斯。她在那儿,在丹尼利旅馆。我觉得这只不过是个尴尬的巧合,仅此而已。然后,我们在布林迪西登船时,发现她也在船上。我们知道她要去巴勒斯坦,所以上了岸,以为她会留在船上。可我们到达米纳旅馆时,她已经在那儿了,正等着我们。”
波洛点点头。“现在呢?”
“我们在尼罗河上坐船,我……我原以为会在船上看见她。她没在那儿,我以为她停止了这么……这么幼稚的行为。可是我们到了这里。她……她就在这儿——等着。”
波洛敏锐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仍然是那么镇定自若,但是抓着桌角的手指关节却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说:“那么,你是担心这种事情会继续下去?”
“是的,”她顿了顿,“当然,这整件事都太愚蠢了!杰奎琳把自己搞得可笑至极。我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不顾尊严。”
波洛微微做了个手势。
“夫人,有时候自尊心已经被丢弃了,让位于其他更为强烈的情感。”
“是的,有可能。”琳内特烦躁地说,“可是她到底想要得到什么呢?”
“这不是个‘得到’的问题,夫人。”
他语气中的某些东西似乎刺痛了琳内特。她的脸红了,飞快地说道:“你说得没错,现在不是在讨论动机。关键在于,她必须停止。”
“那么你说该怎么办呢?”波洛问。
“哦——自然,我丈夫和我不能再继续忍受这种苦恼,必须对她加以法律的制裁。”她不耐烦地说。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然后问道:“她有没有在公共场合说过什么威胁你的话?用侮辱性的字眼?或者试图伤害你的身体?”
“没有。”
“那么,坦白说,夫人,我看不出来你能做什么。如果一位年轻的女士喜欢去某些地方旅游,而那些地方正好跟你和丈夫旅游的地点相同,好吧,这有什么关系?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呼吸空气!她不需要为了你们的隐私而强行改变自己。这种巧合总是有的。”
“你是说,对此我什么也做不了?”琳内特表示怀疑。
波洛平静地说:“就我所知是这样的。德·贝尔福特小姐有自己的权利。”
“但是——这太疯狂了!我受不了了!”
波洛冷淡地说:“我很同情你,夫人——尤其是想到你没怎么受过委屈。”
琳内特皱着眉头。
“肯定有办法阻止的。”她嘟囔道。
波洛耸耸肩。
“你们随时可以离开,去别的地方。”他建议道。
“那她也会跟着!”
“很有可能,没错。”
“太荒谬了!”
“确实。”
“不管怎么说,为什么——我们得逃跑?好像……好像……”她没再往下说。
“确实如此,夫人,好像——这就是原因,对吗?”
琳内特抬起头瞪着波洛。
“你是什么意思?”
波洛语调一转,身子前倾,诚恳地说:“你为什么这么介意,夫人?”
“为什么?因为太让人生气了!气愤至极!我告诉过你原因了!”
波洛摇摇头。“你没有全说出来。”
“你是什么意思?”琳内特再次问道。
波洛往后一靠,两只手臂环抱在胸前,用一种淡然的、不带个人感情色彩的语调说道:“请听我说,夫人,我想给你讲一段小插曲。有一天,大约是在一两个月以前,我在伦敦一家餐厅吃饭。我邻座的桌旁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上去非常愉快,好像正在热恋之中。他们满怀信心地谈论着未来。我并不是故意偷听的,而是他们完全不在乎别人是否会听见。他们背对我坐着,可是我能看到那女孩的脸,一张热情的脸。她坠入了爱河——她的心、灵魂还有肉体完全沉浸其中。她不是那种轻佻而见异思迁的女孩。显然,对她来说,爱情是关乎生死的事情。我猜这两个年轻人订了婚,正在讨论去什么地方度蜜月。他们打算来埃及。”
他停了下来,琳内特尖锐地问:“后来呢?”
波洛接着说:“这件事发生在一两个月前,但是那女孩的脸——我并没有忘记。我知道如果再见到她,我就能认出来。而且我还记得那个男人的声音。我想你已经猜出来了,夫人,我什么时候又看到了那张脸,听到了那个声音。就在这儿,在埃及。那个男人正在度蜜月,却是跟另一个女人。”
琳内特敏锐地说:“那怎么了?我刚才说过了。”
“没错。”
“那么?”
波洛缓缓地说:“那个女孩提到了一个朋友——一个她坚信永远也不会让她失望的朋友。我想,那个朋友就是你,夫人。”
琳内特脸红了。
“是的,我跟你说过我们曾经是朋友。”
“而且她信任你,对吗?”
“是的。”
她迟疑了片刻,烦躁地咬着嘴唇。当波洛不打算再多说的时候,她忽然说道:“当然,整件事很让人遗憾,但这种事情难免发生,波洛先生。”
“啊!难免发生,夫人。”波洛顿了顿,“你是英国教会的吧?”
“是的。”琳内特有些不解。
“那你肯定在教堂里听过那些大声朗读的《圣经》章节,也肯定听过大卫王的一个故事,一个拥有很多羊群的富人和一个只有一只羊羔的穷人——富人是如何抢走了那个穷人唯一的羊羔。这就是事情的经过。这种事情难免发生,夫人。”
琳内特站起来,两眼冒着怒火。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了,波洛先生!说白了,你认为我抢走了朋友的恋人。感情用事——我想是你们这代人常有的行为方式——也许这是对的。但真实情况并不是这样。我不否认杰姬深爱着西蒙,可是我想也许你没有考虑到他爱得不像她那么深。他确实喜欢她,但我认为他在认识我之前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请看清这一点,波洛先生。西蒙发现他爱的是我,而非杰姬。他该怎么办?英勇而高尚地娶一个不爱的女人,并且因此毁掉三个人的生活?在这种情形之下,他能否给杰姬幸福?如果他遇到我的时候已经跟杰姬结婚了,那么我同意他有义务对杰姬忠诚——虽然谁也不能打保票。其中一人不幸福,那么婚姻中的另一人也不会幸福。而且订婚不具备真正的约束力,如果犯了错,那么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承认这让杰姬很难过,我真的万分抱歉,但事情已然这样,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我有所怀疑。”
她瞪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说的话都非常理智,非常有逻辑,除了一件事。”
“什么?”
“你自己的态度,夫人。你瞧,这种追踪,可以令人产生两种感觉。可能让你恼怒,也可能让你产生同情——你的朋友全然不顾自己的尊严,是因为受到了很深的伤害。可你的反应却不是这样。没错,对你而言,这种伤害不堪忍受,为什么?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心有愧疚。”
琳内特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敢这么说?波洛先生,你太过分了。”
“但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