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我真心相信你丈夫是清白的——但事态已经趋于恶化。如果要我救他,就得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即便表面看上去对他不利也没关系。”
“您真善解人意。”厄休拉说。
“你愿意全部说清楚,是吗?就从头开始吧。”
“你不会轰我走吧?”卡洛琳边说边坐进一把扶手椅,“我就想知道,这孩子为什么冒充客厅女仆?”
“冒充?”我追问。
“对,就是冒充。为什么?为了打赌?”
“为了生存。”厄休拉木然答道。
接着她鼓起勇气开始自陈身世。下面我用自己的话简要复述一遍。
厄休拉·波恩家里有七口人——是家道中落的爱尔兰名门世家。父亲去世后,家中的大多数姑娘不得不外出谋生。厄休拉的大姐嫁给了弗里奥特上尉,我上星期天拜访的就是她。现在就不难理解当时她坐立不安的原因了。厄休拉决意自力更生,但她不想去当保姆——那种工作任何未经训练的姑娘都能胜任。厄休拉选择了客厅女仆的工作。但她不屑于以“贵族小姐出身的客厅女仆”自居,而是真真正正想做好客厅女仆的分内事。她姐姐为她出具了介绍信。在芬利庄园,她的与众不同招来了非议,然而她的工作无可挑剔——手脚麻利、吃苦耐劳、办事周全。
“我喜欢这份工作,”她解释说,“而且有很多自由支配的时间。”
接着她就谈到如何与拉尔夫·佩顿相识、相恋,最后暗结连理。这不是厄休拉的本意,但最后拉尔夫说服了她。他声称不能让继父知道他娶了穷人家的姑娘,所以最好先秘密结婚,等时机成熟再告诉他。
于是厄休拉·波恩成了厄休拉·佩顿。拉尔夫说他想先还清债务,找份工作,等到有能力养活她、不必再依赖继父时,再向他公开婚讯。
但对拉尔夫·佩顿这种人而言,要想改过自新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希望一面把结婚的事瞒着继父,一面又能说服继父替他还债,扶持他重新立足。但罗杰·艾克罗伊德一听说拉尔夫欠钱的金额,顿时大发雷霆,不肯拉他一把。几个月后,拉尔夫又被召回芬利庄园。罗杰·艾克罗伊德直接抛出一个天大的难题:他希望拉尔夫能迎娶弗洛拉。
至此,拉尔夫·佩顿再次暴露了他的性格缺陷。他重蹈覆辙,选择了最简单、最直接的解决方式。从厄休拉的陈述不难听出,弗洛拉和拉尔夫之间没有爱情;对双方来说,这都不过是一笔交易而已。这桩婚事对弗洛拉意味着自由、财富以及远大前程,而拉尔夫自然另有打算。他的经济状况日益恶化,这次机会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可以让他还清债务,从头开始。拉尔夫并不是那种善于计划长远之事的人,但估计他也预料到,将来和弗洛拉解除婚约只是时间问题。弗洛拉和他约好暂时不公布婚事,他也想方设法瞒着厄休拉。因为他本能地意识到,厄休拉坚韧果决的个性容不得欺骗,绝不可能赞成这种安排的。
决定性的时刻来到了,一贯专横独断的罗杰·艾克罗伊德决定公布两个年轻人的婚讯。他在拉尔夫面前只字不提,只找弗洛拉谈了谈。弗洛拉虽态度冷淡,但也不反对。但对于厄休拉来说,这一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她急忙将拉尔夫从城里叫回来,二人在小树林中私会——正是被我姐姐偷听到的那一次。拉尔夫乞求她暂时别声张,但厄休拉坚决不同意躲躲藏藏,决定马上将真相告知艾克罗伊德先生,刻不容缓。夫妻俩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厄休拉主意已定,就于当天下午直接找罗杰·艾克罗伊德摊牌。他们的对话火药味十足——要不是罗杰·艾克罗伊德已经麻烦缠身,还会吵得更凶。但局面仍然在恶化。艾克罗伊德不会轻易谅解欺骗他的人。基本上他把怒火都发泄在了拉尔夫头上,但厄休拉也不免受到连累,因为艾克罗伊德认为她处心积虑“勾引”大富翁的养子。双方彻底翻脸。
这天晚上,厄休拉如约溜出侧门,去凉亭见拉尔夫。这次会面演变成两人的互相指责。拉尔夫责怪厄休拉不合时宜地泄露天机,毁了他的前程;而厄休拉则斥责拉尔夫玩弄感情。
两人分开后才半小时多一点,罗杰·艾克罗伊德的尸体就被发现了。那天晚上之后,厄休拉再也没见过拉尔夫,也没收到他的消息。
听了厄休拉的一番话,我越来越惊觉这一系列事实多么可怕。如果艾克罗伊德活着,必定会修改遗嘱——我太了解他了,他第一件要办的事就是这个。而他的死对拉尔夫与厄休拉而言无异于一场及时雨。无怪乎厄休拉闭口不言,继续扮演客厅女仆的角色了。
波洛的话打断了我的沉思。从他严肃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他也深感形势严峻。
“小姐,我有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因为这是全案的关键:你和拉尔夫在凉亭分手是什么时间?先思考一下再回答也不迟,你的答案需要非常精确。”
厄休拉苦笑着。
“您以为我没有在心里反复确认吗?我出去见他时正好九点半。布兰特少校在露台上散步,为了避开他,我只好绕远路穿过树丛。我到达凉亭的时间应该是九点三十三分左右。拉尔夫已经在那儿等我了。我和他一起待了十分钟——不会比这更久,因为我回到屋里时刚好九点四十五分。
此刻我才恍然大悟,那天她之所以执著于时间问题,就是因为她渴望能证明艾克罗伊德遇害的时间在九点四十五分之前,而非之后。
波洛的下一个问题也瞄准了这里。
“谁先离开凉亭的?”
“我。”
“你把拉尔夫一个人留在凉亭里?”
“是的——但您该不会认为——”
“小姐,我的看法并不重要。你回去以后都做了些什么?”
“我回自己房间了。”
“一直待到什么时候?”
“十点左右。”
“有人能证明吗?”
“证明?您是指证明我在自己屋里吗?哦,没有人作证。但是肯定——啊!我懂了,他们可能认为——他们可能认为——”
她的双眼中霎时涌出惊惧的神色。
波洛帮她把话说完。
“认为是你从窗户潜入书房,趁艾克罗伊德先生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一剑刺死他?没错,他们很可能会转而往这方面推断。”
“只有蠢猪才打这种主意。”卡洛琳愤愤不平地拍拍厄休拉的肩膀。
厄休拉把脸埋进双手。
“太可怕了,”她喃喃自语,“太可怕了。”
卡洛琳亲切地摇摇她。
“别担心,亲爱的,”她说,“波洛先生可没那么想。至于你丈夫,坦白说,我对他很有意见。他居然一走了之,让你独自担惊受怕。”
但厄休拉拼命摇头。
“哦,不,”她哭喊道,“没那回事,拉尔夫绝不会为了自己而逃跑。现在我明白了,他听到艾克罗伊德先生的死讯时,很可能以为凶手是我。”
“他才不会往那方面想呢。”卡洛琳说。
“那天晚上我对他太残忍了——那么强硬、那么刻薄。我应该试着听他解释的——但我不相信他真的在乎我,只顾把我对他的所有看法全部倒出来,用了我能想到的一切最冷酷、最无情的词——我是在不遗余力地伤害他。”
“哪能伤到他啊。”卡洛琳说,“不用担心你对男人都说过些什么,他们都相当自以为是,除了奉承话,什么都听不进去。”
厄休拉仍然紧张地绞着双手。
“谋杀案发生后,他一直没露面,我好担心。我本来还猜测——但马上我就坚信他不会——他不会……可是我希望他能回来澄清自己。我知道,他很信赖谢泼德医生,没准谢泼德医生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她扭头对我说,“所以那天我才会把我所做的一切都告诉您,心想如果您知道他的藏身之处,应该会转告给他的。”
“我?”我吃惊地问。
“詹姆斯怎么知道他藏在哪儿?”卡洛琳严厉地追问。
“我也清楚这不太可能,”厄休拉承认,“但拉尔夫经常提起谢泼德医生。我知道在金斯艾伯特,他最好的朋友应该就是谢泼德医生了。”
“好孩子,”我说,“我完全不清楚拉尔夫现在的去向。”
“千真万确。”波洛也帮腔。
“可是——”厄休拉大惑不解地拿出那张剪报。
“啊!那个呀,”波洛有些尴尬,“小姐,那只不过是废纸一张,毫无用处。我从来不相信拉尔夫·佩顿被捕了。”
“但是怎么——”厄休拉缓缓开口。
波洛连忙转移话题。
“还有个问题——佩顿上尉那天晚上穿的是鞋子还是靴子?”
厄休拉摇着头。“我忘了。”
“真遗憾!不过这也难怪。好了,小姐,”他歪头一笑,夸张地摇晃食指,“没有其他问题了。你也别太自责,打起精神来,要相信赫尔克里·波洛。”
。
第二十三章嫌疑人齐聚一堂
“好了,孩子,”卡洛琳站起身说道,“上楼休息一下吧。别担心,亲爱的,都交给波洛先生好了,你只管放心。”
“我该回芬利庄园了。”厄休拉有点为难。
但卡洛琳不容分说地拉住她。
“胡说,现在你归我管,至少目前你得留下——呃,波洛先生的意见呢?”
“这样最好,”比利时小矮人也同意,“今晚我想请小姐——抱歉,应该是佩顿太太——参加我召集的小聚会,在我家,九点钟。一定要让她来。”
卡洛琳点点头,陪厄休拉出去了。门关上后,波洛又坐回椅子里。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他说,“案情正自动趋于明朗。”
“但拉尔夫·佩顿的处境却更加不妙了。”我闷闷不乐地说。
波洛点点头。
“是啊,但这也是可以预料到的,不是吗?”
我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他靠着椅背,眯着眼,十指指尖相抵。突然,他叹了口气,又摇摇头。
“怎么了?”我问。
“我常常思念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他现在定居阿根廷了,我之前跟你提过。每次办大案子,身边总有他,而且他对我帮助很大——是的,帮助很大。因为他总能在不知不觉中发掘出真相——当然,当然,他自己常常留意不到。有时他会说些傻话,而正是这些傻话让我豁然开朗!还有,他喜欢将案情进展书写下来,这个习惯也非常有意思。”
我有点难为情地轻声干咳。
“说到这个——”我欲言又止。
波洛坐直了,两眼放光。
“怎么?你想说什么?”
“哎,不瞒你说,我读过几本黑斯廷斯上尉写的书,于是我就想,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否则我会抱憾终身的。这样的机会毕竟难得,我这辈子很可能就这一次能参与破案啊。”
我浑身不自在,越来越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说完了这番话。
波洛跳了起来,我真怕他给我来个法式拥抱,幸好他忍住了。
“太棒了——你把调查过程中的感想都记录下来了?”
我点点头。
“非常好!”波洛喊道,“快给我看看,就现在。”
他的要求过于突然,我有些措手不及,好半天才回想起我写下的某些细节可能并不合适。
“你别太介意,”我吞吞吐吐地说,“有些地方——呃——我写得可能过于个人化了。”
“哦!这完全可以理解。你不止一次将我刻画得滑稽可笑,甚至荒诞不经,对吗?没关系,黑斯廷斯有时也不太拘礼。这种小问题我一向都不在乎。”
我依然举棋不定,但还是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沓乱糟糟的手稿递给他。考虑到将来可能将这些文字付诸出版,我划分了若干章节,昨晚刚更新到拉塞尔小姐来访这部分。所以交给波洛的一共有二十章。
这些手稿就留给波洛自己看了。
今天出诊的目的地比较远,回家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迎接我的是热腾腾的晚餐。姐姐说七点半的时候波洛和她一起吃了饭,饭后波洛去了我的“工作室”,继续读那份手稿。
“詹姆斯,”姐姐说,“你在手稿中没说我坏话吧?”
我吓了一大跳,下巴差点掉下去了。这个问题我写稿时还真没留意。
“反正不要紧,”卡洛琳一眼看透我的心思,“波洛先生是非分明。他更能理解我,比你强多了。”
我走进工作室,只见波洛坐在窗边,身旁椅子上整齐地叠放着手稿。他一手按住手稿说:“很好,我要祝贺你——为了你的谦逊!”
“噢!”我大吃一惊。
“以及你的克制。”他又补充。
我又是一声“噢!”
“黑斯廷斯的写法与你不同,”我的朋友继续说道,“每一页上都有很多个‘我’,他的想法和行动一目了然。而你则将自己放在幕后,只有寥寥几次出场——而且仅限于描述日常生活罢了。我说得对不对?”
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我,让我有点脸红。
“你到底觉得这稿子怎么样?”我紧张地问。
“那我就直说了?”
“说吧。”
波洛收起那副开玩笑的神态。
“一丝不苟,无比精确。”他和蔼地说,“你将案情的来龙去脉如实记录下来,不过很少提及你自己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对你有帮助吗?”
“有,帮助大着呢。走,该去我家了,好戏就要开场,得先布置好舞台。”
卡洛琳守在玄关,想必一心盼望着波洛邀她一起去。可波洛十分高明地敷衍过去了。
“我多希望您也能到场啊,小姐,”他遗憾地说,“但眼下的时机不太合适。您要知道,今晚来的可都是嫌疑人,我要从他们当中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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