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看得出来,旅行计划的制定者同凶杀案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如果浜中能透露这个关键人物的名字,那如今迷宫般复杂难辨的局面就会立刻变得清晰明朗起来。
“真的是你吗?”伊濑狐疑地确认道。
“是的。之前我去老师家约稿的时候就说过了。”浜中还在撒谎。
“好吧,算了。”伊濑不想再逼问浜中了。
伊濑觉得不得不为某人背黑锅的浜中很可怜。无论怎样追问,他都不会说实话的。与其这样,不如自己亲手把这个人揪出来。这样做,比硬从浜中口中问出话来更有意义,自己也能好受一些。
不过,要做出准确的判断,就必须不断观察浜中的表情。
“让我沿着经纬线到处跑,简直是把人当猴耍啊!”伊濑故意说出这句话,以便观察浜中的反应。
“可是,老师,您去过的那些地点都是有名的传说地,各地的传说也都有共通点,不是吗?浦岛、羽衣、白鸟传说——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这些传说的流传地。民俗学者普遍认为,这些传说都是同根同源的。”浜中理直气壮地说。
“唔。”伊濑预感浜中又要开始发表长篇大论了。
“您也知道,木津温泉附近的网野神社是浦岛传说所在地,而网野神社以东不远的奈具神社是羽衣传说所在地。羽衣传说源自位于东经135度线上的比治山的真井。网野神社的神官说过,坪内逍遥先生曾据此创作了一部名为《堕天女》的新舞剧。沿东经135度线往南,在明石附近的神吉村同样有羽衣传说流传,《增补播阳里翁说》这本书里就有记载。众所周知,羽衣传说最典型的流传地当属三保松原,而三保松原在北纬35度线上。沿北纬35度线往东是千叶县馆山,我陪老师去那里的时候,向您介绍过景行天皇皇后的传说。我认为这一故事源自白鸟传说,即某个蛤蜊变成白鸟的打渔丰收传说。后来我还听说,位于千叶的千叶公园也是羽衣传说所在地。不过,那里离北纬35度线还有一段距离。
“沿东经135度线南下,在淡路的岩屋,有伊邪那岐命【33】隐居的洞窟。那一带还流传着众多海洋族群的传说,这些传说有一个共通点——基本都是讲述从海底采得珍珠,或是出海打渔大获丰收的。之前提到的景行天皇皇后的传说也是关于打渔丰收的,所以是同系统的传说。传说中皇后居住过的浮岛宫就在九重站附近。那里在古代还是一片汪洋。”
“……”
“怎么样,老师?我们去过的地方都有共通点吧?”
“那松尾神社怎么解释?你不会是想强辩说,那里也同浦岛、羽衣传说有关吧?”
“当然有关系。浦岛、羽衣、白鸟传说中,既有北方元素,也有南方元素,浦岛传说中的海龟是南方的动物,白鸟传说中的白鸟是北方的鸟。
“不过,打渔丰收传说明显同南方的海洋族群有关。明石附近流传着众多海洋族群的传说,是因为这里居住的是信奉大山祇神的种族。大山祇神是海洋族群的祖神,祭祀大山祇神的是大阪的住吉神社。有古代史专家称,信奉大山祇神的海洋族群在但马、纪伊半岛、房总半岛都有分布,所以三保松原的羽衣传说才会在遥远的日本海沿岸的丹后也有流传。
“松尾神社祭祀的主神属于大山祇神。此神也被奉为酿酒之神,可见是海洋族群带来了酿酒技术。丹后比治山上偷走仙女衣服的老夫妇从仙女那里学会了酿酒,这一传说恰好印证了上述结论。”
浜中很久都没有这样展示他的博学了。
“老师,有趣的是,北纬35度线再向东延伸进太平洋,就会从美国西海岸的旧金山和洛杉矶之间通过。那里也有白鸟传说。”
“什么?”伊濑诧异地问道。
“我不骗你。比较民俗学的书籍中就有讨论。在白令海峡处还有大陆桥将亚洲同美洲连接起来的远古时代,从亚洲迁徙到美洲的民族,由加拿大进入美国西海岸,将北亚民族的传说带到了那里。”
不知道浜中还要这样滔滔不绝到什么时候。列车已经从鸟取县驶入了京都府。
“对了,浜中君,坂口美真子小姐……”伊濑插话道。
“哎?”浜中中断谈话,眼神严肃起来。
“她似乎比我们更早发现经纬线的秘密。”伊濑讲出了自己的猜测。
浜中罕见地默默倾听,表情凝重。
“我的猜测,你怎么看?”伊濑问。
“是啊……”浜中双臂抱胸,无限感慨地长叹一声,“听老师这么说,我也有相同的感觉。”
“对吧?她之所以被杀,就是因为她过早地发现了这个秘密。”
“老师是说,策划旅行方案的人,将东经135度线和北纬35度线的秘密暗藏其中,发现秘密被坂口美真子识破后,就杀人灭口,对吧?”
“我是这么假设的。”
“开什么玩笑!别胡闹了!”浜中厉声道。
“不行吗?”
“我们出版社里没有这样的坏人!请不要发表令人不快的言论!”
“失敬失敬,那我不说了。”看来浜中真的动怒了,伊濑只好致歉。
浜中虽然生性洒脱,但对所属的公司还算忠心。伊濑对他的认识又加深一层。
“对了,浜中君,十一月十六日,坂口美真子第一次来我家,问了我一堆关于三保松原、松尾神社、国际观光酒店的问题,让我如坠五里雾中。她回去时,说她打过电话了,要去见什么重要人物。”伊濑回忆道。他转换话题也是为了调整浜中的心情。
“哦?她说过这样的话?”浜中两眼放光。
“是啊。我问她重要人物是谁,她笑而不答。二十四日,坂口美真子又来过一次,我和你一起去了馆山,她来时我还没有回新宿站。我妻子告诉她我不在,她等了一会儿后就走了,回家途中在热海遇害。我认为,坂口美真子第一次来我家拜访后,去见的那位电话中约好的‘重要人物’恐怕就是凶手。”
“哦?老师有没有将自己的怀疑告知警察?”
“没有。当时我还没有想到这一层,忘了将这个细节告诉警察了。”
“听老师这么一说,这位‘重要人物’很可能就是二十四日晚杀害美真子小姐的凶手。总之,我们必须找出凶手,为她报仇。竟然杀害有精神障碍的人,是可忍孰不可忍!”浜中眼皮抽搐。果然是个热血青年啊。
17
到达东京站时,已经是深夜。分手时,伊濑从浜中手中接过自己的旅行箱,问:“咱们什么时候去锯山?”
“这事儿我完全忘了。过一两天我再与您商量。老师,请您先好好休息吧。”浜中鞠着躬,目送伊濑乘出租车离开。
伊濑回到家里,妻子迎了上来。“你倒是挺悠闲的嘛。”她讥讽道。
妻子肯定又在胡思乱想。伊濑虽然生气,却不想多作辩解。将旅途中发生的事一一说明太麻烦了。但妻子的讥讽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伊濑去京都前一天刚去过成田,连续三天都不在家。
不过,伊濑从行李箱中取出鸟取有名的土特产时,妻子吃了一惊:“啊?你居然去过这种地方?”
伊濑很想回答“当然”,最终还是改了口:“浜中带路,我也不知道会去什么地方。这次被他拉着到处转,把我累坏了。”
“你去那个地方采过风?”
“去过。浜中是编辑,他说服了出版社,旅费和杂费都由出版社承担。既然要出行,不如就去些有趣的地方采风。”伊濑应付道。
“浜中先生这么年轻,办事却相当干练。”妻子说。
“嗯,他是个十分有趣的人,活动能力特别强。像他这样能干的编辑,现在已是凤毛麟角了。”
浜中显摆学问的时候会让人厌烦,可奇怪的是,分开后,伊濑却开始想念他。他就像是一个与自己不相伯仲的对手。想到明天又能看到那张娃娃脸,伊濑不禁暗自期待。
“多亏了浜中先生,才能有那么多读者了解到你。”妻子将伊濑离家期间收到的二十封邮件和明信片拿给他看。读者的来信中尽管也有稚拙的文字,但对作者来说,这都是值得感谢的激励。伊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经历。他没有想到,那样的杂志居然如此畅销。
自从《草枕》发表了他的游记之后,别的杂志也陆续来向伊濑约稿。他不在家的这几天,妻子就收到了三篇杂文的约稿,她对此好像比伊濑还高兴。
第二天,伊濑在家里等浜中。他原本在构思杂文,但不知不觉又想到了北纬35度线和东经135度线。伊濑沉浸在思考中,想象着浜中来后自己要问他的种种问题。
但不知什么原因,那天浜中既没有打电话,也没有现身。他到昨天都一直在外出差,说不定今天休假了。本想打电话过去,但又考虑到他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歇息,这时候去打扰并不妥,于是作罢。
当晚写稿时,伊濑忽然感觉自己仿佛还在旅行途中,明明稳坐在椅子上,却感觉像在汽车或者火车上摇晃一样。
第二天,伊濑又开始等待浜中。如果昨天浜中休假的话,那今天就应该来电话了。前天分手后,他又干了些什么呢?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并细心地守护着他的发现,或许已经围绕这个发现展开了调查。
东经135度线和北纬35度线的秘密是浜中率先发现的。这两条线上他们去过的旅游胜地与经纬线本身有什么关联?另外,数次出行的里程数都与135或35相关,这中间又有什么蹊跷?只在一个点上相关的话,还可以说是偶然,但如此多的偶然都重叠在一起,那就一定存在着必然性。
如果是必然,那就必定有人做过手脚。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躲在暗处的某人的计划。
杀人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伊濑问自己。坂口美真子似乎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被杀掉的。
此外,二宫健一目前下落不明。他的朋友,在京都京云运输公司与他搭档驾驶深夜卡车的藤村进也行踪莫辨。倘若这两人的尸体被人发现,那痛下杀手的肯定是谋害坂口美真子的旅行计划制定者。
伊濑左思右想,却始终找不出解决问题的线索。浜中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呢?今天他来了,一定要问个清楚。但正午已过,还没有听到玄关传来浜中的声音。
伊濑等不下去了,给《草枕》编辑部打了电话。
“浜中现在不在。”编辑部的男性职员粗鲁地答道。
“我是伊濑忠隆,您知道浜中去哪里了吗?”伊濑报上了姓名。
对方意识到来电话的是作者,语气恭敬了几分:“他没有留字条,我也不知道。联系上之后,我会让他立即给您打个电话。”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也不太清楚。”
全都白问了。不过,浜中这样的编辑,是不会将自己的行踪全都告知编辑部的吧。他是个自由自在、飘忽不定的男人。如果他是为解决这次的离奇案件而四处奔波,就更不愿向编辑部透露行迹了。当编辑在这方面真的很方便,只要对社里说自己去作者家,就算实际上是到咖啡店向女孩子夸夸其谈,或者去电影院,社里也不会知道。
结果,那天浜中始终没有出现。
“怎么无精打采的?没了浜中先生,你就缺乏刺激了吗?”妻子说。
“是啊。没有编辑催稿,我就怎么也打不起精神写稿。”
“连载究竟还能持续多久?”
“这件事只能由对方决定,我也不能打包票。”
事实上,伊濑的工作从头到尾都是由编辑部——不,是浜中安排的。浜中怎么说,伊濑就怎么做。他这回始终放不下经纬线之谜,压根儿不想做别家委托的工作。
过了两天。伊濑又给《草枕》编辑部打去电话。
“哎?浜中还没有联系老师吗?”编辑部的男性职员说。
“我一直在等,但音讯全无。”
“太奇怪了。”
“太奇怪?难道你跟浜中联系过?”
“他会不时打电话回来,还托我们给老师带口信。”
“他是从什么地方打来的。”
“他没有明说。只说是‘某个地方’。”
浜中还是那样目中无人,伊濑想。不过,既然他是这本小杂志的副主编,那编辑部早已习惯了他的任性吧。
“他没有在编辑部出现?”
“是的。他说有事要调查。出差回来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眼看策划会议又要召开了,我们也很为难。”
伊濑坐回桌子后面,抽起了烟。在东京站分手时,浜中说过,过一两天就找他商量去锯山的安排,但现在已经过了四天,他却没有任何联系。
浜中到底在干什么啊?从他往编辑部打的电话看,他似乎在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做些什么。
伊濑忽然忧虑起来。事前既不说自己要去哪儿,打电话回来时也不告知自己在什么地方——浜中这样做,其实已将自己置于险境。如果他去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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