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的。”
坂口美真子似乎吃惊得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伊濑比她更震惊,但他很快意识到,她之所以一听到松尾神社就有如此反应,肯定是因为她与“海龙”匾额有关。刚才她故意对凶杀案无动于衷,反而暴露了她的真实内心。伊濑不动声色地接着问:“你也去过松尾神社?”
“没有。还没去过。”她平静地否认,但伊濑看穿了她单纯外表下掩盖的谎言。否则,她听到松尾神社之后不会大惊失色。这张纯真无邪的脸到底是伪装出来的啊。
“啊,老师果然知道。”她喃喃道。
“知道什么?”
“就算不问老师,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然的话,老师怎么会从三保跑到松尾神社去呢?”
“你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我听不懂。”伊濑不耐烦地说,“这两个地方有什么关系吗?”
“那我就要问咯。老师,您为什么要去松尾神社呢?”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自信。
“松尾神社是祭祀酒神的地方。不知道你读到没有,上一篇文章中,我提到了网野神社附近的奈具神社,那儿也是祭祀酒神的。我之所以去松尾神社,是因为那里祭祀着同样的酿造之神。”
“您的理由真是别出心裁。”她的嘴角又浮现出冷笑,“那我再请问老师,您下次打算去什么地方呢?”
“还没有决定。我还得同编辑部好好商议。”
“那您在京都只参观了松尾神社?有没有去别的什么地方?”她又绕回到先前的问题上。
“没去别的地方。我觉得累了,就直接回东京了。”
“那天晚上,您在京都住什么地方呢?”
这女人的问题可真多,伊濑想,不过还是答道:“我们住在二条城前的国际观光酒店。”
“二条城前?”女子又惊诧万端地望着伊濑。
伊濑已经习惯了对方惊愕的表情。无聊的琐事频频让她吃惊,而凶杀之类的特殊事件却一点也勾不起她的兴趣。她定然不是普通的女人。
“恕我冒昧——”伊濑厌倦了不明所以的问答,终于按捺不住,将之前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你听说过海龙这个名字没有?”
他提问的同时仔细观察着女子的表情,但她只是反问:“海龙?”
她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
“大海的海,龙神的龙。”
“没听说过。那是什么?”
伊濑不知该说那是船名还是酒名,但他想起了神官对他说,给松尾神社捐赠海龙匾额的是一位女性,于是答道:“是酒的名字。”
“我对酒一点都不了解。”她又一脸单纯地说。
“这种酒是在广岛县酿造的。”伊濑为了观察女子的反应又硬加了一句,但全无效果。
也许是厌倦了这一话题,也许是觉得初次来访却待得太久,女子瞥了眼手表,说:“我就此告辞了。我打电话约好了,要去见一个重要人物……”说完便从坐垫上站起来。
“重要人物?是谁?”
对伊濑的问题,她笑而不答。伊濑觉得自己自始至终都被这自说自话的女人牵着鼻子走,完全理不清头绪。
“老师,您不告诉我您的构思,是想在连载的最后才揭秘吧?”
“……”
“所以,我的想法也不能明确地告诉您……人丸神社的前殿中,匾额上是三十六歌仙的人物像和诗歌吧?”她又突然转换了话题。经她这么一说,伊濑回想起来,歌会会场周围的墙壁上的确挂着画。
“三十六歌仙里,既有柿本人麻吕、大伴家持、在原业平、纪贯之等有名的歌人,也有我说不出名字的歌人。”坂口美真子接着说。
“是的。估计没人能把三十六歌仙的名字全记住。我就记不住。”
“里面没有小野小町。”
“哎?三十六歌仙中没有小野小町吗?”
“不,三十六歌仙中有,但匾额上没有小野小町……老师,这就是我这次的回答。”她哂笑道,然后快步离开了。
07
第二天,浜中来取稿子,伊濑提到了昨天来自静冈县大仁的坂口美真子突然造访的事。伊濑说自己觉得这名女子相当古怪,还向浜中展示了她计算的两次旅行的里程。
浜中瞪大了眼睛看着笔记本上的数字。“原来如此。通过计算,两次旅行的总里程的确都一样,都是350公里。”浜中激动万分地说,“居然能如此巧合!”
“我也吓了一跳。她在我面前拿出时刻表,将里程数准确地抄下来,然后作计算——怎么看都没有疑点。”
“真是这样吗?不好意思……”浜中似乎还不放心,让伊濑拿时刻表给他看看。两边的计算结果如此惊人地一致,不管是谁,不亲自确认就不敢相信。浜中摆弄着时刻表,用铅笔写下数字,一番计算之后——
“果然是真的!这样看起来,两条路线的里程数就像收支平衡的资产负债表一样!”浜中津津有味地看着两组数字。
“莫非,你是根据这样的计算安排我们的行程的?”伊濑打趣道。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自找麻烦呢。”浜中立刻否认,“可是,老师,这世上的怪人可不少。就连我也没想到有人会干这种事。”
“那女人似乎就有这样的爱好。”
“你说什么?”
“她亲口告诉我,她什么东西都喜欢拿来计算。比如,算算从车站到这里的路上遇到过几个人;数数马路上一分钟内有几辆车通过;或者在拜访别人家时,看看房间里有几根柱子。总而言之,只要她看到什么东西,就会下意识地计算一番。”
浜中闻言,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伊濑:“老师,这名叫坂口的女子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怪,相当怪。她不是做了这种古怪的计算吗?”
“我不是说这个。我想问的是,这名女子的样貌有没有什么与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
“说起来,她的目光一直停滞在我身上,极少投向别处。她直勾勾地盯着我,让我觉得她有些神秘。”
“老师,看样子她不是常人。”
“不是常人?难道是疯子?”
“不是疯子,八成是有某种精神障碍吧。她一直盯着老师看,正是偏执症的症状。同精神病不一样,应该属于‘偏执狂’的一种。”
“哎呀,这种人也让我遇上了!”伊濑说。浜中这一提醒,让他觉得似乎真是这样。“居然有这种偏执狂啊。我跟她聊了很长时间,但抛开刚刚提到的那点,她看上去跟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像她这种偏执狂,在其他方面的确与常人无异,不会像精神分裂症患者一样又哭又笑。这种人应该称作‘计算狂’吧。”
“计算狂?还有这种病症?”
“有啊。这种病的特征就是不计算就难受。这名女子肯定就是计算狂。不过,她竟然专程从大仁来拜访您,真是了不起。”
“大仁不是有精神病院吗?她会不会是从那里跑出来的?”
“她这种病情的病人用不着住院。她多大岁数?”
“似乎二十六七岁。”
“结婚了吗?”
“她说她一个人住。要不你去大仁调查一下?”伊濑试着鼓动浜中的好奇心,但浜中只是苦笑。
“不过,话说回来,读者的反响真是让我们始料未及。”浜中说,“杂志发行后,大量来信寄到编辑部,说您的游记标新立异、与众不同。社长和主编都十分高兴。有趣的是,杂志上刊登了受欢迎的稿件,别的报道也会跟着沾光。我们全都大受鼓舞啊。”浜中夸张地称赞道。
虽然明知这是给自己戴高帽,伊濑还是高兴地接受了。
“没想到读者这么喜欢。我只是写了自己想写的东西而已,从未考虑过要迎合读者。”
“这有什么关系,刻意逢迎反而会索然无味。此外,那起凶杀案也有了不太寻常的反响。”浜中改换话题道。
“不太寻常?怎么回事?”
“城崎的那名报社记者寄来一封信,说有不少人读过《草枕》上的报道后,纷纷询问当地警察,埋在木津温泉附近山中的尸体会不会是自己的亲人。警察只好逐一查证、解答,对杂志多有抱怨。”
“原来如此,竟有这样的事啊。”伊濑从未想到事态会发展至此。
“全国失踪的人口数量庞大。在日本狭小的国土上,不知有多少人永远地埋在了什么地方。”
“警方已经断定那不是凶杀案了?”
“由于没有证据,只好当做意外事故来处理,所以至今还没展开搜查。当然,警察早就先入为主地认为,即使搜查了也没用。”
“如果从针对失踪人口的调查中发现犯罪线索的话,那就有趣了。”
“倘若如此,我们又可以大作文章——如果通过我们的杂志掌握了犯罪线索,《草枕》的名字肯定会出现在全国的报纸上。相当于免费为我们做一次大规模宣传,老师也会一下子声名鹊起。”
“我无所谓出不出名。”伊濑用手摸着脸颊。浜中虽大力吹捧,但伊濑觉得,现在的自己只是个没名气的作家,一夜爆红后反而会招来指摘。
“对了,可能现在讨论为时尚早,不过,我想事先同老师商量一下,下次去什么地方采风。您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浜中饶有兴味地问。
“下次采风还是要围绕羽衣和浦岛传说的主题吗?”伊濑心里盘算,他对这个主题早就厌倦了,要是浜中要求他继续写,他干脆拒绝算了。
“不用,下次不必拘泥于同一主题。何况已经没有材料可写,不能老是拿浦岛、羽衣传说做文章。”浜中出人意料地通融,令伊濑惊讶不已,他原本以为,以浜中固执的性格,又会在这个问题上寸步不让。
“我也有同感。我对这个主题有点腻味了。”
“那咱们就改弦更张吧?”
“你有什么提议?”
“这个嘛,我们一直都在走民俗学这条路线,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偏移。我之前也做过许多思考,始终没想到什么好主意。老师有没有什么建议?不必是具体的地名,只要能给人启发就行。”
“说实话,行程安排我一向听你的,编辑部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样啊。”浜中略作沉吟。后来伊濑才知道,这一切的言动都是浜中装出来的,刚才他只是在故弄玄虚。
“老师——”浜中突然灵光闪现似的说,“您看这样行不行?日本的中世纪【27】信仰中,有一个‘补陀洛渡海’的传说。”
听这个名字,伊濑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读到过。然后他突然想起,这是某位著名作家的小说的标题【28】。
伊濑把这一情况告诉浜中,浜中又板着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的。咱们下次就来探寻这个传说,怎么样?”
补陀洛国乃观世音菩萨所在之地。
观音净土的信仰,促使很多人从日本渡海去往传说中的补陀洛国。《今昔物语》中有记载:“僧迦罗急忙来到岸边,五百商人紧随其后。他们无计可施,只能遥向补陀洛世界念观音名号,其声非常虔诚。”
位于和歌山县东牟娄郡那智胜浦镇的补陀洛山寺,便是以补陀洛渡海而闻名的。寺中藏有描绘补陀洛渡海情景的曼陀罗绘画。
补陀洛山寺面朝熊野滩,自中世纪以来,寺中僧人就前仆后继地孤身划船,前往大海彼岸的补陀洛国。佛经中称,补陀洛国就是天竺。根据熊野补陀洛山寺的记载,从天文到享保年间,每个时代都有僧人乘独木舟出海,他们被通称为“渡海上人”。不过小船入大海,十有八九会一去不复返。渡海去补陀洛国的行为本来就与自杀无异。
熊野的补陀洛山寺中,就有近三十座渡海上人的墓。
到中世纪,补陀洛渡海都实行敕许制。战国时代,渡海的僧人越来越多,这反映了当时人们对世道和现世的厌恶,以及对来世净土的信仰。渡海的首要目标是中国,所以从熊野出发的路线是从熊野滩开始,经四国沿海,穿越天草滩,往中国东海进发。不过,大多数渡海船都在中途沉没了,溺死几乎成了渡海僧人的必然命运。据说五岛列岛上就有许多补陀洛渡海僧人的墓。对这些人来说,渡海便意味着圆寂。
不过,补陀洛渡海并非熊野的专利。熊本县玉名市海岸也有相关遗迹。那里是从熊野滩出发的渡海路线的中途一站,这种信仰习俗也在当地保留了下来。京都府爱宕乡大原村也有补陀洛寺的遗迹。《平家物语》中记载,后白河法皇在前往寂光院的途中,“参拜了补陀洛寺”。另外,《东鉴》中记载,奥州平泉毛越寺内的吉祥堂佛像,是藤原基衡模仿补陀洛寺的观音像建造的。
出羽的月山也流传有补陀洛的名号。月山是修验道的道场,从月山山顶到西南的旧火山口壁一带是被称作“齐藤森”的山谷,山谷的深处名曰“西补陀洛”,而位于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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