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信人的生活环境姑且不论,就连教育程度也看不出来。
“我请求主任给我看看实物,他始终没答应,说什么告诉我信的内容已经是他能通融的极限了。”
浜中还说,从警察署回来的路上,他又去了昨晚的搜查现场一趟。搜索队还没来,可以自由入内。所谓的狐仙庙只是一个小祠堂,周围一带长满了茂密的杂木林。单从匿名信上的“附近”二字无法确定其所指范围,而且也存在凶手谎报地点的可能。
警察署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今天将派出更多的人手参与搜山。
浜中浓厚的好奇心令伊濑备感惊讶。他再次说出了昨晚提过的要求:“老师,请务必将这桩凶杀案写进稿子里。”他还说自己是推理小说迷。
“可是,尸体还没有找到,还不知是不是凶杀案……说不定,匿名信只是一场恶作剧呢。”
从昨晚开始,浜中屡次要求伊濑将这桩凶杀案写进稿子,这让伊濑有些不快。他可不愿唯唯诺诺地答应无视作家自尊心的请求,便提出了异议。但浜中说,纵观以往的类似案件,只要警察收到过这类信件,那十有八九就是真正的凶杀案。而且就算没有发现尸体,根据编辑的经验,如果把这桩案子写进稿子,能大大提升其真实感。
通过这两天的旅行,伊濑开始认识到,浜中这人虽然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是个乖巧的好青年,却出人意料地倔强,绝不轻易放弃自己的主张。可能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他才会年仅三十二岁就担任杂志副主编,尽管那只是本不出名的小杂志。以伊濑的立场也不宜强硬拒绝,只好勉强顺应浜中这位推理小说迷的喜好。不过,他自己也觉得,实际动笔后,在游记中出人意料地插入这桩案子,或许真的会变得更加妙趣横生。
终于要去网野神社了。浜中安排的出租车停在了旅馆门前。车在昨晚经过的十字路口左转,走的不是柏油路,路况倒比想象中好,车几乎没怎么摇晃。浜中在车上不停地回望那座山,直到山的影子消失在视线中。伊濑也瞅了几眼,可到现在都没有看到搜索队的影子。
浜中在车里同司机攀谈起来。不用问,伊濑也知道浜中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想从司机口中套出点新情况,但不巧的是,司机并不比他们了解得更多,对匿名信的内容更是一无所知。
“如果在大阪行凶,开车把尸体搬运到那边的山脚,附近的人很快就会发现吧?”浜中问。
“附近很少有什么外人来,所以只要一有不对劲,很快就会有人察觉。而且,大阪来的车不会开进这条路——这是通往舞鹤的路。我不知道舞鹤那边会不会有车开来,但这一带很少有客车或卡车通行。”司机说道。原来如此,在人烟稀少的乡村反而更容易察觉到异样。
伊濑已经厌倦了凶杀案的话题,也没有力气打断浜中和司机的谈话。三十分钟后,车开进网野,他们的谈话戛然而止。
网野镇比他们想象中大,靠近海岸一带几乎都是沙地,镇子有一半都建在沙地上。网野神社离海很近,四周被沙丘包围。
车停在鸟居前待命,伊濑和浜中朝正殿走去。神社左侧是社务所,右侧排列着两座较小的分神社。前殿是入母屋破风【4】结构,后方的正殿则是流造【5】风格。前殿和正殿两侧由木栅相连。建筑看上去很新,样式也算不上古老。
稍不留神,浜中就不知去了哪里,不久后又拿着一张纸回来了。
“老师,我去社务所要到了这东西。”说着,浜中就把那张粗劣的印刷品递过来,上面写着这座神社的起源。伊濑粗略地看了一遍。
本地古名水江,又称网野乡。网野神社是式内社【6】。在《神祇志料》中有这样的记载:“本社祭祀的主神浦岛大明神,又名浅茂川明神,乃日下部首之先祖彦坐命。据鸭长明【7】所著《无名抄》记载,伊佐茂川神就是浦岛翁。世人传说,浦岛翁是筒川屿子。虽然这种说法令人难以信服,但《释日本纪》中提到了这位屿子。《丹后国风土记》称他是日下部首的先祖,想必是因为日语中‘岛’和“屿”同音同义,后人便以讹传讹,使日下部首的祖神筒川屿子演变成‘浦岛子’。甚至听说在网野,浦岛子被尊奉为日下部首和依罗宿祢共同的祖先。”浦岛传说在《日本书纪通证》和《无名抄》中都有记载,而这些古籍中都提到了网野,可见该地自古便以此为名。据传,这附近还有浦岛子居所的遗迹,以及被认为是其墓地的一座露出石棺的古老坟墓。
伊濑念完了纸上的介绍。
“老师,世界上有许多与浦岛传说类似的神话,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地方最为盛行呢?”浜中看着伊濑,像考试一般向他提问。浜中好像忘记了刚才谈论的凶杀案,轻轻松松就转移了注意力。
02
浜中学识渊博,而且做了许多功课,伊濑不能信口胡说。何况,从浜中的眼神就能明显看出,他提出这个问题是为了考验伊濑的知识储备。
伊濑首先想到的是能乐。在能乐里与“浦岛”有关的歌词中,浦岛传说中渔夫的位置由浦岛明神替代,玉盒则变成了不死灵药。
“你应该也读过浦岛能乐的歌词吧。我记得不太清楚,大致应该是这样的:‘丹州水之江上有浦岛明神,下了圣旨命你快去朝拜。’可见,浦岛的故事自古以来就在这片土地上世代相传。”
伊濑一边说着一边暗自琢磨: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想起来呢?浦岛传说在这里流传久远,眼前就有祭祀浦岛大明神的网野神社,自己却还是犯了迷糊。多亏浜中不怀好意的质问的刺激,伊濑的记忆才勉强苏醒过来。
“啊……原来如此,是从能乐歌词里来的啊。”
浜中说话时带着鄙夷的眼神,伊濑被激怒了:“究其根源,诚如神社的起源介绍中所言,应该来自《丹后国风土记》。《万叶集》中也记录了住之江和浦岛的故事,可见这确实由来已久。至于你的问题——为什么浦岛传说偏偏在丹后国的海岸最为流行,我想,多半是受中国的影响吧。”
“我也这么认为。”浜中得意洋洋地说。
“据民俗学者研究,在中国也有着与浦岛传说和羽衣传说类似的神话故事【8】。但为什么浦岛传说不是在受中国影响最深的出云国,而是在丹后国广为流传呢?”浜中追问道。
“这个嘛,我个人以为是两地所属的古代文化圈,即出云圈和但马圈的差异造成的。在奈良时代,出云圈与大和朝廷的所谓中央圈仍处于分离状态,而但马国早就被纳入了中央圈,这自然会在《丹后国风土记》中有所反映。”伊濑惴惴不安地讲述着自己的想法。
“我也这么认为。”浜中赞同道。但这也可能是一种嘲讽。
“哦?你也这么认为?”
“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浦岛传说是海洋族群的神话,但在当时,这个海洋族群已被融入大和的势力范围。这里保留着‘住之江’的名字便是证明。在《延喜式》中,‘住之江’这个地名在很多地域都能见到。‘住之江’后来常被写为‘住吉’,读音仍与‘住之江’一致,如摄津的住吉,就保留了这种古老的读法;而山阳地区和北九州的住吉却没有保留。九州的住吉位于宗像神社附近。根据《神武天皇记》的记载,宗像一族是北九州的海洋族群,很早就跟大和朝廷结盟。如您所知,神武天皇离开日向,从速吸濑户经关门海峡,临时停泊于西边的岗水门。本应东行的神武天皇军团为什么要暂时前往西方呢?因为那里有掌控日本和朝鲜之间海上交通权的海洋族群。这么看来,名为‘住之江’或‘住吉’的地方都是古代掌握制海权的族群遗留下来的。其证据便是,那些地点全都位于濑户内海沿岸,只有这里的住之江孤零零地存在于里日本【9】。”
不知道浜中的这些知识从何而来,多半是将读过的许多书上的东西拼凑在一起,临时形成的说法吧。伊濑明白,在这一点上,浜中和自己半斤八两。看来,他只是为了表达他的观点,才向伊濑发问的。
不过,浜中的理论听起来挺有趣。如他所言,名为“住之江”或“住吉”的地方的确集中在濑户内海沿岸,在摄津、播磨、长门、阿波、壹岐、对马等地都有分布。住吉神社祭祀的神明是表筒男、中筒男、底筒男,他们是阿昙、海犬养等海洋族群的祖先。宗像神社的所在地——福冈县的宗像、怡土、丝岛三郡都有名为“海部乡”的地方,想必皆是古代海洋族群的聚居地吧。
“为什么只有但马的住之江位于里日本呢?”这次轮到伊濑提问了。
浜中答道:“这是因为那里还残存着包括‘住之江’这一地名在内的古老痕迹。前面说过,‘住吉’的说法是后来出现的,‘住之江’是其原型。濑户内海沿岸的海洋族群是统一联合体,东山阴沿岸也有这一古老的族群居住。对马暖流流经山阴、北陆和本州东北地区的海岸,但里日本只在但马国有‘住之江’,这意味着在奈良时代,那里的出云民族尚未完全同中央融合。这一点,从出云国常年向朝廷进献《出云国造神贺词》也可以看出来。北陆和本州东北地区之所以没有‘住之江’和‘住吉’这样的地名,是因为那里尚未受到所谓的‘皇化’,即大和政权的影响。”
浜中的理论越听越令人信服,这可真奇妙。
“这就让人忍不住产生联想。”浜中的娃娃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神色,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似乎想一鼓作气讲个痛快,“《日本书纪》中不是记录了田道间守的传说吗?如老师所知,垂仁天皇时期,天皇命田道间守去常世国寻找非时香果。田道间守跨过大海,远赴常世国,备尝艰辛,终于在十年之后带回了非时香果。但天皇已经驾崩,田道间守在天皇的陵前哭号,悲恸而亡。”
伊濑大致猜到了浜中要做怎样的推论,脸上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一般认为,田道间守是三宅连的祖先,是从朝鲜来的归化人【10】。不过我倒觉得,他应该是这一地区海洋族群的成员。‘田道间守’与‘但马’在日语中发音很相近,不是吗?垂仁天皇之所以会派他前往海外的常世国,就是因为他来自但马海洋族群。”
“原来如此。”果然扯到那上面去了。不过,这个观点历史学家还没有提过,多少具备一点倾听的价值,伊濑想。
“《日本书纪》也好,《古事记》也好,都是用汉字来表示古日语,所以会产生误会。抛开《古事记》的汉字部分,而专注于表音的假名,就会得到有趣的发现。比如,‘田道间’与‘但马’的发音一致,从这个意义上说,‘田道间守’也可以写作‘但马守’。这样答案就呼之欲出了。如果将‘守’理解为海洋族群的首领,那‘但马守’的意思不言自明。”
“我也这么认为。”这次轮到伊濑赞同浜中了。两人这么一前一后,互相赞扬,让伊濑觉得很舒心。“民俗学者也说过,田道间守为寻找非时香果,远赴海外的常世国,十年后回国时,垂仁天皇却早已驾崩,他必然觉得人生宛如幻梦,毫无意义,这与浦岛太郎打开玉盒时的感受相通。”
“老师,”浜中说,“中国的神话在这里得到了印证。浦岛故事中的海底龙宫,对应的是中国神话中的仙山,也就是蓬莱山。学者认为,浦岛故事的原型乃中国神话,奈良时期输入日本,然后改头换面,变山为海。如果这一学说成立,那它不仅反映了中国和日本的地形差异,而且也折射出海洋族群对海洋的强烈意识。稍微发散开去,中国不是也有类似‘羽衣传说’的故事吗?那原本也是发生在山中的,输入日本后,故事舞台就变成了海边……”
“是三保松原吧?”
“那是比较有代表性的地点。据调查,日本的许多地方都有羽衣传说流传。”
话说到这里,背后传来了木屐踩踏沙粒的声音。
伊濑转身一看,一位古稀老人正眯眼站在那里。他穿着白色和服和蓝色的裤裙,不用问就知道是这座神社的神官。
由于专注交谈,浜中和伊濑都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不过,老神官似乎听到了谈话的最后一部分。
“这附近也有羽衣传说。”与伊濑视线相交的瞬间,神官张口道。他嘴里的牙齿掉光了,说话时白色的胡须一颤一颤的。
“您是这里的神官吗?”伊濑低头行礼后问道。
“是的。我是这里的祢宜【11】。方才,我看到这位年轻人……”神官瞟了眼一旁的浜中,“……取了一份本社历史的宣传单,于是想见见来参拜的客人,不知不觉就跟在了二位身后。最近,像你们这样的参拜者已经绝迹了。当地人姑且不提,就连别处来的人路过鸟居时,眼皮都不会抬一下……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是从东京来的吗?”
“是的。”伊濑答道。
“是投宿在城崎,顺便来这里逛逛的吧?”
“我们是专门为参观这座神庙而来的。”
“那太难得了。听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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