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个纸包。兼太郎迫不及待要去拉女儿的手。
“阿照,来得好呀!刚才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我也刚回来。来,上楼吧。”
“那么,打扰您了。”阿照向女房东打了个招呼,跟着兼太郎上了楼梯。
“阿照,这儿就是你爸爸住的地方。爸爸是不是大变样了?”兼太郎拨旺炭盆里的火说,“你不必脱外衣,这儿很冷,还是穿着吧。”
阿照仍转过身去脱下大衣和围巾,将它们放在靠近这间六铺席房间门口的纸隔门边。
“本想在中午来的,可是,我和朋友约好要去浅草。”阿照说。
“是嘛,去看电影?”兼太郎把小长火盆推向阿照那边。
“爸爸,这些不足挂齿的东西,是送给您的。”
“什么,礼物!那太感谢了。”兼太郎真是太高兴了,忙拿起阿照放在火盆边的礼物,放在膝盖上打开包装纸,里面包着的是一种罐头。
“爸爸,您还爱喝酒吧。浅草什么也买不到。”
“嗨,这就是爸爸最喜欢的东西。”
喜悦的热泪使兼太郎不停地眨动着眼睛,而阿照却始终漫不经心地环视着屋里的一切,当她看到壁龛上放着的二合(2)装的酒瓶时,因自己没有说错而突然笑了起来。
“爸爸,您还是在睡觉之前喝酒吗?”
“啊,哈哈哈哈,叫你发现好东西了。昨夜下雪在回家途中去喝了一杯,我说不要,可对方搞错了,又送来一瓶,我只好揣在怀里带回家。”
“爸爸,今晚还没喝吧,来一杯,我为您倒!”
酒瓶正好在她的手够得着的地方,阿照想把酒瓶放到长火盆上的铜壶里去烫。
“放在这壶里没问题吧。”
兼太郎只是一个劲地点头,他兴奋得说不出话来,噙着满眶的泪水久久地凝视着阿照。阿照把酒瓶放入铜壶烫酒的动作看上去是那么熟练。
兼太郎中午在澡堂的账台处遇见阿照时,就禁不住想问问女儿的经历。以前在瓦町开店的时候把孩子全丢给妻子阿静管,自己和他们几乎没有见面的时间,早晨起床,女儿已经上学去了,女儿回来时,自己又外出了。晚饭他是在妾宅吃的,每晚不超过十二点绝不回家,如今突然看到长大成人的女儿,作为一个父亲,他深深地感到内疚,同时也感到害怕——女儿会不会恨自己呢?兼太郎把想问的话咽进肚里,这实在太难以启齿了。
其实,那段时间兼太郎只要一见到妻子就厌恶万分,她是个不机灵的肥胖女人,这倒也罢了,最令人讨嫌的是她天生的严重狐臭。就这样,兼太郎不知不觉地在疏远妻子的时候也疏远了那时生下的孩子。那一阵兼太郎所找的艺伎尽是些别人形容为“枯瘦”的小个子女人,除了最后在旅笼町买下妾宅相送的泽次之外,他在日本桥和浅草每月必去光顾的女人,无一不是苗条的瘦小女人。身材高大的女性无论怎样美貌和有风韵,兼太郎一概不予理会。“从前那种女人可用来作大篱(3)的花魁,现在则可以去充当演员。”“大个女人就像穿杀了的大金枪鱼,木然乏味。”他常说这类玩笑话也是这个缘故。兼太郎本人身强力壮,却是一个不起眼的矮小男人,他一看到身材比自己高大的妻子阿静头上的大圆发髻,就会产生一种被征服似的错觉。
兼太郎回想起当时的种种往事,忽然发现女儿阿照的容貌很像她的母亲,而身材却像自己,并不肥胖臃肿,这时,他又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母亲的狐臭不知是否会遗传给她呢?不巧这会儿楼下的女房东开始烧年糕了,年糕的香味掩盖了一切,使他无法证实自己的疑问。
阿照一直注意着火盆上正在烫酒的水壶,她好像也闻到了年糕的香味。
“爸爸怎么做饭的?是在下面吃吗?”
“在家的时候是,不过,我每天得去桶町工作。中午吃盒饭,回来时去花村或别处喝杯酒。”
“爸爸,这么说您现在在工作?”
“不是什么好工作!你小时候还是孩子可能不知道,有个皮肤黝黑、名叫桑崎的胖子曾在瓦町商店里工作过,他现在获得了成功,开了一家漂亮的店铺,我就在他那儿工作。”
“桑崎,我记得呀,是什么地方的外乡人吧。近来碰到的净是外乡人,他们的事业都干成了。”
“就是你爸爸不行呀。御徒町的叔叔不也是地道的东京人吗?”
兼太郎见话题自然地转了回来,便想借机问问与家人分手后的情况。“阿照,你妈出嫁时,你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去呢?是他们婚前约定不准带孩子过去吗?”
“那倒不是,不过……”阿照始终低着头,似乎在躲避兼太郎紧盯不舍的视线,她说,“爸爸,看来酒已烫热了,怎么喝?”
她用手指拎出酒瓶,让瓶上的水滴滴进炭灰里。
“阿照,你是在哪儿学会烫酒的?”
“我不是小孩子了,这事谁都会。”她把酒瓶放在火盆架的板条上问,“爸爸,酒杯放在哪儿?”
兼太郎撇下重要的问话,从茶具架里取出在夜市上买来的酒杯。
“怎么样,你也来一杯吧。看你那么会烫酒,想来喝一杯不成问题。”
“我能喝很多。”阿照拿起酒瓶给父亲斟酒。
“阿照,今天是我巧遇你的好日子哪。”说着,他把酒一饮而尽,“爸爸请你喝酒,不会喝的话装个样子也行。”
“嗯,那就请倒吧。”
阿照把兼太郎有保留地只斟了七分满的酒一口喝干,还在火盆边将酒杯上的水滴拭净后才递过来,这使兼太郎越来越觉得她是个行家,他不知所措地注视着阿照的脸。
“爸爸,真讨厌!从刚才起就老盯着人家的脸看。我不会永远是小孩子呀。”
“阿照,母亲出嫁后你见到过她吗?”
“没有,听说她不在东京,而在大阪开店。”
“角太郎怎么样了?你十八他该十三了。”
“阿角现在还在御徒町外公家。男孩子嘛!”
“女的就不能住吗?”
“那倒不至于。这主要是我不好,因为我不听外公的话。”
“只要认个错就行了。赔个礼还不行吗?”
“这和别的事不一样。现在我也不会再回去了,还是这样自由。”
“和别的事不一样,是什么事呢?”
“什么事,这不用说也明白!爸爸怎么不像个出入花花世界的人了呢?”
“明白了!不过,还不全明白。阿照,别不好意思啦。说到这种事时,倒是爸爸没脸见你。要是你还照样好端端待在御徒町外公家的话,那么即使我在路上碰到你,我们也不会交谈的,是吧。我抛弃老婆和孩子,作为一种报应,艺伎家终究只把我当成脚下的一双鞋。所以,我现在才能这样与你谈话。”
“这倒也是。要是我离开御徒町外公家,即便爸爸还像过去一样住在柳桥,我也不便去找您的。爸爸,您是为什么离开柳桥的呢?”
“不是离开,是被赶出来的!行了,这种过去的事就别管它了。阿照,我倒想问问你的情况。我是在街上澡堂子遇到你的,我想你一定住在附近,在什么地方,是嫁了人吗?”
“嗬嗬嗬嗬,爸爸,我好不容易刚满十八岁呀!”
“十八岁不就是个成年妇女了吗?完全可以出嫁。你刚才不是自己还说已经不是孩子了吗?”
“我确实已经历了许多担忧和辛劳呀。”
“又会烫酒,又会斟酒,不可小瞧你啦。你像爸爸,能学会很多事的吧。哈哈哈哈,我来猜一猜吧。说你是茶馆的招待吧,发型和打扮显得时髦些。所以我猜你是在咖啡馆或酒吧干活,对不对?阿照,别光笑,告诉我吧。”
“完全正确!”
“还是在咖啡馆吧。我总觉得像。不过,这一带好像没什么好的咖啡馆,你在哪家?”
“前一阵在人形町的东京都酒吧。不过,现在已经辞掉了。这之前在日比谷时认识的一个阿姐和我交了朋友,她就在前面一丁目的地方建立了家庭,我到她家住了两三天,是来玩的!我玩掉不少时间了,马上又得再回去干活。”
“听说咖啡馆工资很高,是真的吗?一个月可挣多少?”
“是啊,一开始不熟练只有三四十圆,在银座的时候,到底地方好,总超过一百圆。不过,那儿太忙,又要花钱做衣裳,结果还不都差不多。”
“嗯,真了不起!还得做女人才行。爸爸每天两腿走得发硬,你猜一个月能拿多少钱?总共才八十圆!其中二十圆付房租,每天外出吃饭又得花上三十圆,这笔钱要能省下就好了。”
“所以,我挣的钱要想存一些的话是能存不少的。我们这些人中有的存了五六百圆哪!我也曾想多少积攒一些,但总是存不住。我就干脆不存了,有钱时拼命看戏看电影,全部用光它!”
“你会跟客人去看戏吗?咖啡馆也一样吧,你们和茶馆、酒馆的女招待一样,也会碰到好顾客或老爷吧。”
“有的人碰得上,有的人碰不上。爸爸,这可是最后一点了。”
阿照将二合装酒瓶倒立起来为父亲斟好酒说:“几点啦?我该走了。两三天内等我确定了去向再告诉您。”
“还可以坐一会儿嘛。那个打更的一到九点会绕到这儿来的。”
“今天晚上我还得烫衬衣领,做各种准备工作,明晚再来吧。我要带点酒和好吃的东西来。”阿照站起来问,“爸爸,这家人家的厕所在哪儿呀?”
阿照没有违约,第二天晚上让大街上酒店的小伙计送来了四合坛装的银釜正宗酒,自己则买了一包银座的甘栗,用印有白木屋标记的包袱巾包着,再次来到兼太郎的住处。甘栗是送给楼下女房东的,因为送了这点礼,女房东变得格外亲热起来,阿照下楼去打水的时候,女房东简直要扯住她的衣袖了。
“阿照呀,你要烫酒请用这只火盆吧。铜壶里的水装得太满会沸出的。哎,没关系,我家那口子不到十一点是不会回家来的,倒不如今晚就在这儿谈吧。田岛先生,您说呢,田岛先生!”她还对跟着阿照下楼到汲水处去的兼太郎劝说起来。父女俩只好在长方形的火盆边坐了下来。
女房东和阿照边咯吱咯吱地咬年糕片和甘栗边斟酒。兼太郎不知不觉地喝得醉醺醺地说:
“阿照,要是你不是我的女儿,而是一位情妇,我会连命也不要的。从前不是有个叫阿丹的官差吗?哈哈哈哈。”
“阿丹是怎么回事?”
“阿丹就是唐琴屋的丹次郎嘛。你不知道?所以说现在的姑娘真是太不通人情世故了。你问问房东太太吧。要是夫人也不知道就不好办了。”
“哟,我也不知道呀。是不是把好酗酒的人叫做丹次郎啊?嗨,我明白了!是把酒后满面通红戏谑为丹印吧。”
“这家伙我算服了,哈哈哈哈!简直是入谷的鬼子母神,令人敬畏。哈哈哈哈。”
“多自在呀,爸爸也真是。”
“一旦有事的时候嘛,酒喝不喝都一样,哈哈哈哈。不过,今夜他像是醉了。”
“还是喝酒的人好哇,一切辛劳都会忘却。”
“所以从前就说酒是扫除忧愁的玉帚。没有酒我就成了短命的樱花,只要有酒,爸爸什么都可抛弃,钱也不要,老婆也不要。”
“话虽这么说,可是爸爸,单身生活是不方便的,您也不能老这样下去。”
“能不能我可没办法。行啦,阿照,这种事就别谈了。今晚好不容易有点像过新年的味道了,阿照,让你听听爸爸弹的三弦吧,这可不是跟着留声机学的。”
房东终于回来了,他身穿印有演员家徽的机织条纹布外褂,那活像附近村落里农民的装束和长相丝毫看不出一点戏剧界人士的气质,越看倒越像个花匠之类的手艺人。他的年龄和他夫人相仿,不过,那只不停眨动的左眼眼黑很大,狭小的额头上有两道深深的皱纹。房东太太用对弟弟说话似的口吻说:
“喂,这是田岛先生的闺女!她给我们送了礼!”
“是嘛,那太谢谢了。”说完,他坐到房间的角落里,取下夹在耳背上的一段未吸完的飞艇牌香烟。可能是因为够不到火盆的缘故吧,他只好用手指捏着那段吸剩的纸烟头部。
“怎么样,每天看戏的人不少嘛。”兼太郎醉醺醺地要拉人陪他喝。“我敬你一杯吧。今年冷得不同寻常呀。”
“谢谢。酒,我不会……”这个剧场的接待员又把飞艇牌纸烟夹在耳朵上,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田岛先生,不行!酒糟腌的甜酱菜他都没法吃。”
“原来这样,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不喝酒不会发生越轨事,而喝酒是铸成失误的元凶。夫人,有这么好的丈夫,您真不知有多么幸福。”
房东太太没吭声,到厨房去开始做饭。
小巷里万籁俱静,对面吉川酒家里的电话铃声、要酒要菜的嚷声,一切都听得真真切切。
“爸爸,明天起我又要去以前干过活的那家日比谷咖啡馆工作了。您路过请过来坐,我请您吃好的。”阿照重新夹好发夹,把手绢放入和服袖筒里。
尽管兼太郎此刻已经醉意朦胧,但他仍然感到孤独。“天冷,去工作自己要当心些。今晚还去一丁目的朋友家吗?”
“我正在考虑呢。我想现在就去日比谷,下午说定了的,再说,我也熟悉那儿的情况。”
“今天去不太晚了吗?”
“现在刚到十二点,还有电车。日比谷的酒吧又开到很晚,到了夏天还常常通宵营业呢。”
房东夫妇和兼太郎一起送客,阿照拉开了格棂门说:
“啊,今夜多好的月亮!”
密密匝匝的屋顶上残留着前天的积雪,因此,照进小巷的冷清清的月光显得格外明亮耀眼。
“的确是个美好的月夜,没有风。”站在门口朝外张望的兼太郎漫不经心地跟着女儿走到户外。他总觉得打开门在小巷里撒尿远比上厨房边的厕所去来得方便,所以临睡前常常到屋外去小解。
阿照在两三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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