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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楼前,灯火处,欢声笑语,锣鼓齐鸣——只是,众人的喜悦之情,无法感染到我。
高耸的祭神坛,燃烟冲天,各类牺牲已在竹棚内宰杀处理完毕,依次被递送至鼓楼顶层的祭台。我顺势抬眼眺望,就见祭台上齐整地陈放着玉璧、鼎、簋等礼器,祭台两旁的圆柱上分别攀绕着一条比我胳膊还粗、足有丈余的角蛇,黑底白斑,慵懒地吞吐着红信。
我随众人一同站在空地处,等待着祭司老太婆与颜煜的出现。为了不让自己看上去与周围格格不入,我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身旁的颜家小八闲聊。她并非一个健谈的女子,但有问必答,而且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昨晚,我向她套问祭典流程,可谓受益匪浅。
“……正因为路途遥远,所以连阿娘都没有回去过,更不用说我们几个了。”由于我的随口提问,小八认真详尽地同我讲述那个骶族祖辈生活了千百年而今被遗弃的村落的景况。
我适时地点头回应,纵然心感无趣,仍表现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敢情一百多年前,骶族先辈是在慌不择路的窘况下逃到这儿,因为穷途末路,回不去祖辈的村落,所以索性在此安家建寨。这儿距离小八口中祖辈生活的村落尚有两千余里,即使搭乘墨台府的马车,也要六七天的时间——思及此,不禁暗暗庆幸,倘若骶族村寨仍在那儿,单单来回在路上花费的时间就要近一个月了。
我们又说了一会儿话,人群开始沸腾,不断向前方涌去,我却未随人潮移动,徐徐抬头,果然看到祭司老太婆与颜煜出现在了祭台之上。
周遭一片肃静,所有人都俯身跪倒,唯独我直直地站在众人后方。祭司老太婆盛装打扮,以鬼面具遮脸,一开口就是繁冗艰深的古祭文,而颜煜全身素白,青丝披散,垂手立于祭司老太婆的身后。
不过数日未见,颜煜似乎清减了许多,但无损其绝美脱俗的姿容,宛如轻云出岫,又似潋潋弄月。我静静看着他,他静静回视着我,我轻佻地咧嘴露笑,而他的面容沉凝如许。
忽然风起,扬起祭神坛上的烟尘,灰粉迷眼,我以袖掩面,恍惚间,似乎看到颜煜笑了,很轻很淡,却异样的沉重,完全不同于过去璀璨炫目的笑。
我一动不动,只是旁观——我看见颜煜终是移开了视线,缓缓跪下;我看见祭司老太婆将面具摘下,亲手为颜煜戴上;我看见颜煜站到先前祭司老太婆的位置,而祭司老太婆退了下去……
心绪瞬间纷舞,我和颜煜不过是红尘荒涯中的蜉蝣,生命须臾即逝,有如彼此目光交接的瞬间,我们的偶遇,也许就是为了今夜的分离,相隔咫尺,却是天涯之远。
祭典进行到此时,已算完成了大半,只差最后的立誓仪式。
祭司老太婆与颜煜离开祭台,空地上的气氛再度热烈起来,时有年轻的族人,三两成群,踏歌起舞,处处洋溢着欢愉之声,充满对未来的美好的憧憬。
我不动声色地与人群疏远,渐渐退离,将身形隐入了黑暗。根据小八的介绍,颜煜现在该在祭司老太婆那儿为进宗庙祠堂做准备。
当我跃至祭司老太婆的院外,恰巧颜煜的几位兄弟从屋里走出,我机敏地藏身在竹篱后,从他们的交谈中推断,他们是来给颜煜送新服的,从织锦到裁剪,众人轮替,日夜赶工,终于在祭典的前一夜完成了缝制。
他们走远之后,我才悄然无息地潜进院子。不知是否由于一人独住的缘故,祭司老太婆的木楼,远不如颜家宽敞,上下两层,结构简单。我径自走向唯一有光亮的屋子,侧耳倾听,未闻人语声,似乎只有单人的轻浅呼吸,谨慎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周围没人,方才闪身进入,推门关门,灵活迅捷。
一灯如豆,颜煜并未换衣梳妆,只是跪坐在竹席上,垂首凝睇手中的鬼面具。门边的响声,惊动了他,他迟缓地抬眸看过来,见来人是我,神情一变,难掩错愕。
“你……怎么来了?”颜煜讷讷问道,停顿了一下,续道:“盒子还没拿到手,要等我在历代族长牌位前立誓之后……”
我没等颜煜说完,兀自开口道:“我听说,立誓仪式的时候,全族老幼都被允许进入宗庙祠堂祈拜。”
说话的同时,我环顾屋内的布置。房间空荡,摆设屈指可数,无非就是睡席,案台以及……两口粗重硕大的瓦缸?!我疑惑地走近,缸体一前一后放置在角落,上面压放着一块巨大的石板,正好将缸口严密地封盖住。
“确是这样。待祭典一结束,我就能拿到盒子了,你不要着急,我一定会帮……”显然,颜煜误会了我的来意。
“既然我都等了九天,自然不会在乎再多等几个时辰。”我也不多解释,顺着颜煜的意思往下说。
颜煜被我连番打断话语,微微蹙眉,怔忡地看着我。我没再看他,动手搬动石板,欲一窥缸内究竟。
“那儿是装放神龙的。”许是看出我的兴趣,颜煜打起精神解释道:“神龙是由历代祭司照料的。祭司婆婆说,如果悉心照料,神龙能活逾百年,现在族里的这一代神龙,祭司婆婆已经饲养了七十多年,算起来比阿娘的年岁还大呢,雌的唤叫阿红,雄的叫做阿绿。”
“神龙……养来做什么的?”我急急缩回爪子,打心底认为那两条凶神恶煞的角蛇配不上如此通俗的名字,对祭司老太婆的恶趣味无语至极。
“你别怕,神龙要等祭典结束之后才会回来,现在缸中是空的。”颜煜温言说道:“神龙能食尽天下蛊虫,只除了……金蚕。”
颜煜的语气突然哽涩,“金蚕”二字能勾起的回忆何其多,只是不知他记起了哪一桩……
我背对颜煜无声地叹气,深深看了一眼瓦缸,转身踱到案台旁,上面除了文具、书籍及烛台之外,还有一个铜制妆盒。
我伸手打开妆盒,口中状似随意地问道:“等下进宗庙祠堂的时候,你戴着面具,穿着佐祭服,还需要拿什么东西吗?”
“没了,然后就是立誓……”颜煜一遍又一遍轻抚着手中的面具,似乎是无意识的动作。
我细细打量颜煜,挑起他耳畔几绺垂顺的青丝,问道:“能梳发髻吗?”
颜煜呆了呆,不知是因为我突然的亲近还是莫名其妙的问话,久久才点头轻应。
“我帮你梳头吧!”我从妆盒中拿起齿梳,站到颜煜身后,不由分说地挽起他的长发,当我的指尖滑过他的头发之际,我感觉到他轻颤了一下。
“你拿到木盒子之后,尽快离开!”颜煜说得小声,我听得十分吃力。
“我这一走,虽不是死别,但日后难再相见,从此天涯陌路人。你所做的一切,就只为了一个陌路人,值得吗?”我柔声问道。
“值得,因为,你是我的……师父。”颜煜的声音不大,但是回答甚是坚定。
我手中一停,心中不可避免地涌起伤情,却又不能轻易流露,只是语调不再平静:“我潇洒走人,那你怎么办?”
“你不要为我担心。你走以后,我自会请求阿娘、祭司婆婆以及族人的原谅。她们一天不肯原谅,我就再求一天,她们一年不原谅我,我就多求一年。不管是十年,还是五十年……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们会原谅我的!”
尽管颜煜的想法过于单纯简单,而且毫无理性逻辑可言,却诚挚拙朴得令我震撼,那单薄的身躯内,竟然蕴藏着如此惊人的耐心与从容。
沉默许久,我突然说道:“颜煜,你跟祭司老太婆学什么都好,就是千万别学她的穿衣打扮的品味;多吃甜食,少走动,能坐着别站着,能躺着别坐着,这样很快就能把肉肉补回来了;没事不要在人前乱晃悠,万一遇到定力欠佳、心怀鬼胎、阴险奸恶之徒——当然,我不是有意侮辱你的族人,但多个心眼总没错……”
一长串没头没脑的吩咐脱口而出,我终是不放心颜煜啊,一直到我把齿梳递还给颜煜,他才有所回应——
“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他接过梳子,没再放进妆盒中,而是小心翼翼地收入了怀中。
“还有最重要的一句话,你千万记好了,日后你别再轻易相信他人了,因为,真的不值!”
颜煜侧脸过来,张口欲辩驳,但是我根本没给他出声的时间——一记手刀击向毫无防备的他的颈椎第二道关节,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失去知觉,软软地趴倒。
看吧,这就是遇人不淑的下场!
“对不起,颜煜,你与我相遇,你的人生开始凌乱脱节。但是,我没法当面对你说‘对不起’,因为我的歉意等于是对全心付出的你的侮辱。既是由我搅乱,那么就让我来修正吧,我希望能给你创造一个机会,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我碎碎念叨,随即后知后觉地想到:“糟糕,我忘记交待你最关键的环节了——等我离开以后,你该以受害者的姿态站在众人面前,那样才能博得同情啊!”以颜煜的实心眼,根本不可能自行领悟这些的。
我一边懊恼,一边撑起颜煜的身子,走向瓦缸。搬开缸口的石板,我欲将颜煜塞进靠内侧的缸中——根据理性思考,既然这两瓦缸不是并排而立,人们查看缸内,当发现第一口缸是空的,往往不会费力探身查看第二口缸。
不经意地瞥进缸中,我的动作一僵——很好,我绝对有理由相信,那两条角蛇被祭司老太婆照顾得非常好,在颜煜“致清”的几天,它们依旧吃香喝辣。
实在不忍心将美好如清流的颜煜与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死鸡放在一起,那真是作孽啊!我嫌恶地捞起鸡的尸骨,扔到第一口缸里,想想不放心,干脆扯下外袍铺在缸内,然后才把颜煜轻轻放了进去,盖石板的时候还特意留了一些通气的空隙。
满手的血污,一时之间找不到地方净手,只得隐忍。我利索地换上颜煜的佐祭服,我的身高与他相差无几,身姿体态虽远不如他那般纤柔,但礼袍宽大,不会显露腰身。
之前颜煜牢牢抓在手中的鬼面具,是已经有一定年月的古物,不知道究竟传袭了多少代,可是它不该传到颜煜的手上,至少……不该是现在。
带好面具,吹熄烛火,我退出了楼屋,本想从井中打水洗手,却惊觉有人进院了,慌忙之间将双手藏于袖袍内,然后故作淡定地转身面向来人。
☆、63秋豫暮花迟满心尘2
来人是颜家小八。
“六哥,时辰差不多了,大伙儿都进宗庙了,阿娘让我来唤你。”小八直直朝我走来。
我不敢出声,只是默默颌首,刚迈出几步,及时想起颜煜平日走路的样子,硬生生放慢了步子,减小手脚的幅度。
小八应该没有注意到我的怪异,走在我边上,笑眯眯地说道:“六哥,你是不知道,这几日阿娘可高兴了,成天乐呵呵的,咱们全家都以你为傲。”
我猛然停下脚步,侧脸看向小八,不自觉地想到倘若颜煜听到这席话,会有何感触?!正因为在乎及重视,所以背叛所带来的伤害是双向的,痛苦亦是双倍的。
“六哥,怎么了?”小六见我停下,也跟着停了步。
接收到小八疑惑的眼神,我轻轻摇头,收敛心念,更加坚定地向鼓楼走去——再次庆幸,走在这儿的是我。
不就当一回白眼狼么,所有的罪恶都让被我放逐的良知去承担吧。
快到鼓楼的时候,小八忽然冒出一句:“奇怪,怎么到处都不见六哥你的师父呢?莫非熬不住夜,先回去歇息了……”
我一惊,背心泛起冷汗,惟恐枝节旁生,适时祭司老太婆迎面而来,她让小八先进宗庙,独留我在外面。
我僵硬着身子,纹丝不动。颜煜欲待交接完毕,祠堂内换了他的阵法后再取盒子——此谓“偷”;而我是来“抢”的——我倒要看看,全族祭典时,祭司老太婆如何施展骇人的阵法……
我的行动计划,是仓促之间拟定的,变数不少,其实就是一场赌博,赌我的运道与应变能力,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小六,你可想清楚了?进了这道门,纵然不是死别,却是生离,婆婆活了这么多年月,也没看明白,死别与生离,究竟哪个更催人心肝……婆婆孑然一身,自然将从小就跟在婆婆身边修行的你视作亲孙一般。试问,天底下哪个祖母不巴望着自个儿的孙儿幸福呢?婆婆老是老了,但还没糊涂,知道你跟那丫头之间必定有什么猫腻,你听婆婆的劝,千万别干傻事,婆婆跟你保证,只要那丫头在村子里安安分分地呆着,婆婆瞅准机会就推你们一把的。”祭司老太婆一脸郑重地说道。
闻言,我的额角隐隐跳动。我能感觉到祭司老太婆疼爱颜煜,所以对我擅闯宗庙祠堂那么大的事情都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现在的这番话,不是骶族祭司所该说的,而完全是以颜煜祖母的身份来说的,然而,她对颜煜的偏袒与徇私用错了方向——不能“推”,执迷难无悔;该是“拉”,悬崖终勒马。
我不接受颜煜的感情,因为我不能,更加不忍!乱了分寸的悸动,需要以理智得近乎冷血的方式来平复——颜煜背井离乡,因误会对我产生了亲近感,可以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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