腔嘀咕着。要不是想到了跟着利仁能“喝芋粥喝到腻”,这个愿望支撑着他,他早就返回京都去了。
“不用担心,有我利仁在,可以以一当千,放心吧。”
利仁看到五品这样惊慌,皱了皱眉头轻蔑地说。说完他将随从带来的箭筒背到背上,又将一张黑漆大弓放在身前的马背上,随即策马奔腾往前而去。事已至此,懦弱的五品毫无主意,只能按照利仁说的做。他内心很不安,不禁东张西望这荒野,口中喃喃自语,情不自禁念起还勉强记得的几句观音经来。他身体弓得厉害,鼻子都快碰到马鞍了,无精打采地催马前进。
荒凉的原野上,只有马蹄声嘚嘚作响,黄茅遍地,处处可见的水洼倒映着冷冷的天空,好像要冻结一样。原野的尽头是一脉山川,山上的积雪因为背阴,呈现出紫黑色。一丛丛枯黄的茅草很高,总是阻断步行的随从们的视线,很多景色他们看不见。突然,利仁回过头来,朝五品喊:
“看呢,来了个信使,可以帮我们送信给敦贺。”
五品没听明白利仁在说什么,怯怯地望着利仁指的方向。在人迹荒芜的原野上,一只暖色皮毛的狐狸,在夕阳映照下,慢吞吞走在野葡萄藤还是什么别的藤蔓纠缠的草丛中。不知听到什么动静,那狐狸急窜逃走了。利仁急忙挥鞭策马追去,五品也紧随其后。随从们也自不会落下。马蹄嘚嘚声打破了荒野的寂静。再看利仁,他已经停了下来,不知何时抓住了那只狐狸的后腿放在了马鞍旁。大概是狐狸被追得筋疲力尽瘫倒在马下,利仁就手到擒来了。五品急忙擦擦胡子上的汗水,赶到利仁的面前。
利仁将狐狸高高举起,一本正经地说:“狐狸,听好了,我利仁今天就要回家去了。就说我正陪着一位稀客在路上,明天巳时左右,派人来高岛接我们,还要再派两匹马来,听清楚了吗?”
说完就一甩手将狐狸扔回到草丛里去。
“哎呀,跑了跑了。”刚赶过来的随从不明所以,只看见狐狸跑了,于是大喊。那狐狸慌不择路,一溜烟逃窜而去,落叶色的脊背皮毛在夕阳下,尽收利仁一行人的眼底。追随狐狸而来的一行人,这时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到了一处高地,前面的缓坡下连着干涸的河床。
“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
五品仰望着这位连狐狸都使唤得了的英雄,眼中充满了敬佩和赞叹。他顾不上去想自己和利仁的差距,只是想,这样厉害的利仁,自己跟着也会沾光的。一般人到了这种时刻,肯定会去拍马屁,所以大家以后要是看到五品也在逢迎拍马,也千万不能怀疑他的人格。
狐狸连滚带爬跑下缓坡,轻巧地跳过干枯河床里的石头,随即跑到对面的缓坡。一面跑还一面回头望,逮住自己的那行人还在对面,远远望去只有手指那么大。两匹骏马在冷寂的夕阳光线映照下,轮廓更加鲜明。
狐狸看了一眼,扭头跑开了。
一行人第二天巳时到了高岛。这是一个位于琵琶湖畔的小村子,天气与昨天不同,阴霾的天空下,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小茅屋。湖水从那边的松林间露出身影,清寒灰蒙,阵阵涟漪让那湖好像一面未打磨的镜子。走到这里,利仁回头对五品等人说:
“看,接我们的人来了。”
抬头望去,果然见到湖畔松林中有二三十人出现,或骑马或走路,还有人牵着两匹马,急急地朝利仁一行人赶来,宽大的袖子因为走得急鼓起了风。说话间就到了眼前。纷纷下马跪地,迎接利仁的到来。
“看来那只狐狸果然给送到了信。”
“天生聪明的动物,这点事,对它来说不算什么。”
利仁和五品说着话走到了仆人们等候的地方。
“你们辛苦了。”利仁对来人说。话落,仆人们才礼毕站起身来,接过他们的马,人人轻松起来。
“昨夜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利仁和五品下马,刚要在垫子上坐下,就有个仆人来禀报。
“怎么回事?”利仁一边拿仆人端来的酒给五品斟上,一面问。
“是这么回事。昨天戌时,夫人突然神志不清,开口说‘我乃阪本之狐,今日特来传达主人命令,听好了!’我们过去听见夫人说出了这样的话:‘我正陪着一位稀客在路上,明天巳时左右,派人来高岛接我们,还要再派两匹马来。’”
“好神奇的一件事啊。”五品看了看利仁,又看了看仆人,附和着说出了一句双方听着都很舒服的话。
“还没说完呢,她还战战兢兢地继续说,‘千万不能耽误,如果耽误了,我会被主人赶走的。’边说边哭。”
“后来呢?”
“后来说完就安睡过去了。我们出发的时候,还在睡。”
“怎么样?”待仆人说完,利仁得意地看着五品说,“我连动物都能驱使得了!”
“真神奇。”五品摸着自己的红鼻子,对利仁肃然起敬,张嘴结舌,惊诧不已。连胡子上沾的酒都忘了擦。
那天晚上,五品在利仁府上入住,望着桌上的灯,竟睁着眼,一夜未眠。回想这一路上,跟利仁和随从们说说笑笑,路过松山、溪流、荒野,看见枯草、落叶、岩石、野火、青烟,这一切都在五品的心头回荡。等到黄昏时分到达这个府邸的时候,更是长长松了一口气。此刻,居然躺在了这里,真让人不敢相信,仿佛之前那些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盖着厚厚的大被子,五品惬意地伸直了腿,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睡姿。
现在躺着的他穿了两件利仁借的厚棉衣,暖和得动动就出汗。再加上晚饭时喝了几杯酒,更让五品感觉热烘烘的。他陶醉其中,身心都温暖极了。这一切与他在京都的住所有着天壤之别。舒适惬意的同时,五品心里又有一丝不安。五品感觉时间过得好慢,可是一面又想让早晨——可以喝到芋粥的时间——不要那么快到来。这两种矛盾的心情在他内心纠缠,事情发生得太快,让五品感到了不安,就跟今天的天气一样,刚才还暖暖的,一下就变得冷飕飕了。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即使暖和舒服,五品也睡不着。
这时,他听见外面院子里有人大声说话,好像是今天白天看到的老家仆。只听他干涩凛然的声音似寒风穿透而来。
“大家听着!主人吩咐了,明天卯时之前,每人都要交长五尺、粗三寸的山芋一根。千万不要忘了,明天卯时必须交上来。”
他反复说了两三遍,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其他人都静静听着。屋里油灯嘶嘶作响,火苗被微风吹动,摇曳不定。五品正要打个呵欠,生生憋了回去,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大概是为了做芋粥用的吧。刚才的不安又重新袭上心头,而且感觉更强烈。他不想这么早就喝芋粥喝到腻。但这念头却总在脑海盘旋,挥之不去。这个愿望要是这么容易就实现了,那这么多年的期望和忍耐,不是太不值了吗?如果可能,五品宁愿突然出个什么事,芋粥喝不成了。等排除困难,再去喝个够。五品的心思绕来绕去,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因为毕竟旅途劳顿。
第二天清晨,五品一睁开眼就想到了昨天听到的山芋的事,所以立马打开窗子。这才发现自己睡过了,早过了卯时。院子里铺了四五张长长的席子,上面有一堆小山似的东西,高得都快到房檐了。仔细一看,那圆木似的东西竟然是长五尺粗三寸的山芋,个个大得出奇。
五品目瞪口呆地看着。大院子里还安放了五六口大锅,看着能放起码五石米。几十个穿白褂子的侍女在围着大锅忙活。烧火、掏灰、舀白木桶中的甘蔗汁到锅里,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锅下的青烟、锅内的热气、清晨尚未散去的雾气,交织在一起,让整个院子都灰蒙蒙的,只有锅下烈火熊熊发亮。整个院子乱哄哄的,忙忙碌碌的,甚至有点像战场或者火灾现场。五品看到这些才知道,芋粥需要这么大的锅来熬。自己为了一口粥,巴巴地赶了那么远的路,从京都走到了敦贺。这么想着,他心里开始觉得不好受。五品的胃口已经减少了一半了。
一小时后,五品和利仁、利仁的岳父有仁一起吃早饭。面前一个大锅里盛满了芋粥,在五品看来,如海水那样多,有些可怕。几十个年轻人在锅的另一边挥刀切山芋,侍女们把切好的山芋放进锅里。那小山似的山芋被削完的时候,锅里的水也开了,冒出腾腾热气。粥的香气扑鼻而来,混合着山芋和甘蔗汁的味道。看到这个情形的五品此时的胃口已经满了。看着这满满一锅,他有点难为情,额头上忍不住冒汗。
“您从没有喝芋粥喝到腻,现在别客气,尽情地喝吧。”
有仁吩咐仆人又在桌上摆了几个锅。每个锅里的芋粥都满得要溢出来。五品鼻子本来就红红的,这下更红了。他从锅里盛了一大碗芋粥,闭着眼睛,硬着头皮开始喝。
“岳父说了,千万别客气。”
利仁在旁边不怀好意地笑着劝他再喝一碗。五品哪里吃得进去,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碗都不想吃了。如今全靠捏着鼻子硬塞才喝了半锅。再多一口就要吐出来了。可是不喝,又盛情难却,会辜负利仁的好意。于是他只好闭着眼又喝了一点,还剩下小半锅,再也喝不下了。
“非常感谢,已经够了。哎呀,实在是太感谢了。”
五品说话都开始打磕巴了,尴尬得满头满脸都是汗珠,一点也不像是在冬天。
“吃得太少啦,客人太客气了,你们还看着干吗,快给客人盛粥啊。”有仁指挥着仆人。
五品见状急得不得了,挥着手想制止仆人们。
“不要了,不要了,已经够了,够了。”
这时利仁突然指着对面的屋檐说:“快看!”众人的目光都被利仁引到了那处,暂时不再劝五品喝粥。耀眼的清晨阳光洒在屋檐上,一只毛色亮滑的小动物在那蹲坐着。仔细一看,正是那日利仁在荒野抓住的那只小狐狸。
“狐狸也想吃芋粥,来人,给它盛点。”
仆人马上照吩咐去做,狐狸从屋檐跳下来,跑到院子里去吃芋粥。
狐狸在那吃得很香,五品看着,就想到了之前想吃芋粥的自己。那时武士同僚们嘲笑他,连大街上的小孩子都辱骂他“你个红鼻头!你算什么东西!”那时的他穿着褪色的衣衫,像丧家之犬在大街上徘徊,可怜又孤单。可同时那时的他因为内心坚守着想喝芋粥的愿望,是幸福的。——他不用再继续硬塞芋粥了,身上的汗也开始消退。天气晴朗却清冷刺骨。五品不由得冲着银锅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大正五年(1916)八月
[1] 平安时代:794~1192,以平安京(京都)为都城,平安时代的称呼来自其国都的名字。平安时代是日本政治、文化极其辉煌的一个时代。元庆和仁和是平安时代的前期。
[2] 丹波国:日本历史上的分国,范围大概包括京都府中部、兵库县东部和大阪府的一部分。
[3] 桃花马:名马,毛色白中带红点的马。
[4] 菊花青:名马,毛色青白杂毛的马,古时称为骢。
秋山图
“……说起黄大痴,您见过他那幅《秋山图》吗?”
一个秋夜,王石谷来到瓯香阁,拜访它的主人恽南田,两人边饮茶边谈话的时候,说起了这个话题。
“哦,没见过。您见过吗?”
大痴道人黄公望,与梅花道人、黄鹤山樵,皆为元画中的高人。恽南田一边说着,一边回想曾见过的《沙碛图》和《富春卷》[1],仿佛就在眼前浮动一般。
“这个嘛,到底算见过,还是没见过呢?还真是有点茫然……”
“到底算见过,还是没见过?”
恽南田听王石谷这么说,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难不成您见的是摹本?”
“不,不是摹本。的确是真迹。不过,不是只有我一人见过。就拿《秋山图》来说,烟客先生(王时敏)和廉州先生(王鉴)与此画也各有一段因缘。”
王石谷又啜了一口茶,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您要是有兴趣,那我就讲讲?”
“请讲!请讲!”
恽南田拨了拨铜灯上的灯捻,以便它能更亮一些,然后殷切地催促客人谈谈这件事。
当时玄宰先生(董其昌)还在世。有一年的秋天,先生正与烟客翁谈画,忽然问道:“可曾见过黄一峰的《秋山图》?”您知道的,烟客翁在画风上是师从大痴的。但凡大痴的画,只要留存于世,他几乎都见过。唯独那幅《秋山图》,他始终无缘得见。
“没有,不但没有见过,甚至可以说闻所未闻。”
烟客翁这样回过之后,竟然没来由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倘若有机会,您一定要看一看。同《夏山图》和《仙山浮岚图》相比,那画更胜一筹。在我看来,几乎称得上大痴老人所有画作中的上品。”
“竟然有这样的佳作?那一定要看看不可了。现在画作在谁手里呢?”
“在润州张氏家。您去金山寺的时候,可登门求见。我可以给您写封介绍信。”
烟客翁拿到玄宰先生的介绍信,当即动身前往润州。张氏既然藏得如此绝妙佳作,想必除却黄一峰的画作外,定还有其他历代精品。——这么一想,烟客翁觉得他西园的书房,是一刻也不能多待了。
可是到了润州,兴高采烈地前去拜访的烟客翁一看,张氏的庭院虽然很大,却是一片荒芜。藤蔓爬满屋墙,杂草蔓延满院。鸡鸭看到来客,不停地跑来跑去,忍不住地好奇。此情此景,也难怪烟客翁对玄宰先生的话生疑:这样的人家,真的有收藏大痴的名画吗?可是,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连介绍信都没递出去就回去。这完全不是他的本意。于是,对前来迎客的门房小厮说明来意,为一睹黄一峰的《秋山图》特意远道而来,并将思白先生的介绍信一并递上。
不一会儿,烟客翁被请进厅堂。厅里摆放着紫檀木的桌椅,倒也规整,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灰尘味儿,显得甚是冷清——甚至,连青砖地上,都飘散着颓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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