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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鱼_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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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上去很美,他在水中穿行,几乎没有水花。他长长的粉色身躯,布满创伤、疤痕、瘀青和磨蚀,在蓝色辉映中若隐若现。他的胳膊在他身前划过,那么真诚,看上去就像他在拥抱池水而不是在借力移动。他的腿像青蛙一样精确地在身后摆动,他的头在水面出没如同亲吻,这样持续几个小时。浸泡那么长的时间,他的皮肤渗满了水,皱褶变成纯白色。有一次我看到他把粗厚的皮屑撕下来,缓慢而有条不紊地蜕着皮。其余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睡觉,而醒着的时候,有时我会看到他在发愣,就像在和一个秘密对话。我就这么看着他,他一天天地变得异样——不只是对我来说,而是对这个地方和这个时代来说,他成了异类。他的眼睛陷进眼眶里,失去了光芒和热情;他的身体萎缩凋零,仿佛在倾听什么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

我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好现象,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可能就要发生,甚至这场疾病都是另一桩事情的隐喻——这意味着他对这个世界已经厌倦。一切变得那么直白:没有巨人,没有窥视一切的玻璃眼珠,河里没有等待被营救的女孩,她也不会再回来报答救命之恩。他变成了单纯的爱德华·布龙,一个人类。我遇上了他生命的低谷。

这不是他自己的错,只是这个世界已经容不下他赖以生存的魔法。他的疾病是他的通行证,带他去另一个更好的地方。

我现在明白了。

但这最后的旅程仍然是我们最佳的境遇——也许不是最佳的,但至少是好的,总的来说。我每晚都能看见他——比他健康时要多得多。但他还是那个老样子,一如既往地幽默,哪怕是现在。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很重要,但就是这样。我想在某些情况下这代表了某种坚毅、强大的意志力,一种无法战胜的精神信念。

一个男人在和一只蚱蜢聊天。男人说:“你知道吗?有一种鸡尾酒是以你命名的。”然后蚱蜢说:“你是说,有种酒叫霍华德?”

还有这个。

有个男人走进一家餐馆点了一杯不加奶油的咖啡。几分钟后服务员过来对他道歉,说他们已经没有奶油了,问他能不能换一杯不加牛奶的咖啡。

但是这些笑话已经不那么有趣了。我们只是等待末日的到来,我们说着老掉牙的冷笑话,消磨时间直到最后一刻的来临。他日渐疲惫,笑话讲到一半他会忘词,或者抖出一个错误的包袱——包袱很棒,但属于另一个笑话。

游泳池的情况也在恶化,后来没有人再去管它。我们被锁在父亲临终的沉思中动弹不得。没有人清理它或者往里面加让水变蓝的特殊化学制剂,游泳池的墙壁上长出了水藻,水变成浓厚的绿色。但父亲仍在里面游泳,直到最后。哪怕最后它更像一个鱼塘而非泳池,他还在游泳。一天我出去探视他的时候,我发誓我看到了一条鱼——一条小嘴鲈鱼——跃出水面。我敢肯定。

“爸爸?”我说,“你看到了吗?”

他游到一半停了下来,浮出水面。

“你看到那条鱼了吗,爸爸?”

但是后来我笑了,因为我看到了我父亲,那个说笑话的人,终极喜剧演员,我看到他的样子很滑稽。我就是这样想的,我看到他的时候就想,他看起来真滑稽。可以肯定的是,他根本不是游到一半停了下来的,他昏了过去,肺里灌满了水。我把他从泳池里拖了出来叫了救护车。我按他的胃部,水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就像水龙头一样。我等着他睁开一只眼睛冲我眨眼,冲我大笑,把这真实的生活变得虚幻,变成真正糟糕而滑稽的事情,变成回过头来还能笑翻的事情。我握着他的手等待着。

我等了很久。

父亲之死:镜次四

于是,终于就这样发生了。如果听说过就打断我。父亲快要死了。住进了杰弗森纪念医院的氧气帐,他弱小而憔悴的身躯看上去惨白而透明,已经有了那么点儿鬼魂的样子。母亲和我一起等待着,但她会时不时和医生说说话,或者散散步,因为她的背很痛。这样就留我单独和父亲待着,有时我会握起他的手,等待着。

医生们——好多医生——组成了一个“团队”,都非常悲伤,甚至绝望。有诺勒氏医生、米勒毫瑟医生和文赛蒂医生,每个人都是各自领域的权威,每个人都盯着父亲身上自己专业负责的那部分器官,并把发现报告给本奈特医生。我们老迈的家庭医生是团队的队长,他是全科大夫。他分析着他们不间断的报告中出现的各种细节,填补着他们可能留下来的空白,然后以此为我们提供一幅总览图。有时候他会用到学校里学来的术语,比如肾衰竭,还有慢性溶血性贫血。最后一条,这种贫血症被他形容为一种特殊的衰竭症:身体保存了过剩的铁元素,产生定期输血的需要,无法吸收红细胞的副产物,肌肤褪色,对光线极度敏感。出于这个原因,尽管他处于深度昏迷,父亲房间里的光线总是控制得很弱;我们害怕,即使他从昏迷中醒来,强烈的光线也会结束他的生命。

本奈特医生有一张苍老疲惫的脸。他眼睛下面的眼圈就像马路上的深褐色车辙。他长年做我们家的医生,我都不知他做了多久。但他是个好医生,我们信任他。

“我要告诉你们,”一天晚上他对我们说,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们一同看着父亲每况愈下,彼此的友谊却与日俱增,“我现在要坦率地告诉你们。”

他看看我,然后看看妈妈,仿佛在开口之前还要深思熟虑一下。“这次布龙先生可能躲不过去了。”他说。

母亲和我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我们知道。”

他说:“还有一些办法我们想试试——我们没有放弃,只要不到最后关头。但是我以前也见过这样的场面。很悲伤,我——我认识爱德华四分之一个世纪了,我不再觉得是他的医生,而是朋友。你们明白吗?一个希望能做点儿什么的朋友。但是不用那些机器的话……”本奈特医生说,悲伤地摇了下头,没有把话说完——他从来就没有想过怎么把它说完。

我转身走开,留下他继续和母亲说话。我走进父亲的病房,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我坐在那儿等着——等什么我也不知道——并盯着那些神奇的机器。当然,这不是生命,这是支撑生命的仪器,是医学界时下用来取代炼狱的东西。我看看仪表就能知道他呼吸的次数,我能看到他癫狂的心想干什么。还有几组波动的线条和数字我不清楚是派什么用场的,但我也会留意它们。实际上,很长时间里我是在看那些仪器,而不是我的父亲。它们取代了他,它们对我讲述着他的故事。

这让我想到一个笑话。我会永远记住他的笑话,尤其是这个,我一定要牢记。这是传家宝。我现在仍经常对自己说,一个人时出声地说,用他当时的语气。我说,有这么个男人,他需要一套新西装,但他买不起,直到有一天他经过一家商店发现这套西装——这是套漂亮的深蓝色带条纹的西装——正在打折,价钱正合适,于是他就买了下来。就这样,他买下它并穿着它走出了商店,还配了一条很搭的领带以及所需的一切,但是可笑的是——我想我应该早点说出来——可笑的是西装不合身。但这是他的西装,不是吗?这是他的西装。为了好看,他必须把他的一个胳膊肘放在身体侧面,像这样,他的另一个胳膊得伸出来,像这样,而且走路的时候必须固定住一条腿,这样两条裤缝才能对齐。这个小男人穿着套大西装——我说过——走在大街上,他想:我有一套多么漂亮的西装啊!然后他就那样拖着一条腿走路——父亲会摆出同样的姿势,面带微笑,因为他买得太划算了——一套打折西装!这时他经过两个老妇人,她们看着他走过,其中一个摇摇头对另一个说:“多可怜的男人呀!”而另一个妇人说:“是呀,但是多漂亮的西装呀!”

笑话就这么讲完了。

但是我做不到像父亲那样拖着一条腿走路,所以尽管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逗的笑话,我也笑不出来,哪怕那个妇人说“是呀,但是多漂亮的西装呀”的时候我也没有笑。

我在做其他事情。我想就是这个把他唤醒的,把他带回这个世界片刻,想着如果说我什么时候需要听个笑话的话,那就是现在。

天哪,他真的让我崩溃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水,”他对我说,“给我点儿水。”

水。他说!

哦,这是他的声音没错,低沉而震撼,温和而关切。妈妈,保佑她的心脏吧,她还在外面和医生说话。我给他端了点儿水,他把我——他唯一的儿子——叫到他的床前,他在床沿抹出一片空位让我坐。没有时间嘘寒问暖了,我们都知道。我坐下来,然后他从塑料小杯子里呷了口水。

“儿子,”他说道,“我很担心。”他用那样一种颤抖的声音说着。

我知道——别问我为什么但我知道——无论有没有机器,这都是我最后一次看着活着的他了。明天,他将死去。

我说:“你担心什么呢,爸爸?来生吗?”

“不是,傻瓜,我担心你呀!”他说,“你是个傻孩子,没有我帮忙,你都不知道怎么进监狱。”

我不会往心里去的:他只是想开玩笑,但也只能发挥到这种水平。现在我知道他就要离开我们了。

我说:“别为我担心,爸爸,我没事。我会好好的。”

他说:“我是父亲,我控制不了的,是父亲就会担心。”

“我是父亲,”他重复,以免我不明白他的话,“作为父亲我试着教你些什么,我真的努力过。也许我在你身边的时间不多,但是我真的想教你。所以我想知道的是——你觉得我的成绩怎么样?”

我刚开口要说什么,他又说:“等等!别回答!”他尽力做了个微笑,但并不成功——他已经笑不出来了。于是在我面前的床上渐渐死去的这个男人——我的父亲——对我说:“哦,继续吧。在我死之前告诉我,我都教了你些什么,告诉我关于生活我都教了你点儿什么。这样我也能瞑目了,我就不会那么担心了。那就……那就继续说吧。”

我看着他灰蓝色的临终的眼睛。我们互相注视着,展示给对方最后的容貌,我们会带着这张脸进入永恒,我想着我是多希望自己能更了解他,多希望我们能一起生活,希望父亲对我来说不是这样一个完完全全的可恶的谜。

于是我说道:“有这么个男人,他需要一套新西装,但他买不起……”

大鱼

他笑了,然后四下张望,冲我使了个眼色。他使了个眼色!

“我们离开这儿。”他嘶哑地小声说道。

“离开这儿?”我说,“爸爸,你不适合……”

“洗手间里有个折叠轮椅,”他说,“给我披条毯子。我们一离开大厅就到室外了。但是我们时间不多了。快点儿,儿子!”

我照办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走进洗手间,发现他说得没错,是有个轮椅在洗手间的门背后,就像婴儿车一样折叠着。我把它打开推到他的床边,给他裹上一条浅棕色泛白的毯子,把他的头像和尚那样裹起来。我把他从床上抱到轮椅上,轻而易举得让人不安。在最近几个月里我并没有健身,他萎缩得相当厉害。

“加油!”他说。

我打开他的房门,瞥了一眼门前的长廊。我看到妈妈和本奈特医生一起站在护士桌旁,用纸巾擦拭着她的眼睛不住地点头。我把父亲朝反方向推去。我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一眼,看看是不是有人跟踪我们。我只是飞快地推着他,做最好的打算,直到我们来到一个拐角处,这时我才让自己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那么,我们要去哪儿?”我问他,喘着粗气。

“电梯,”他说,他的声音盖在毯子下面有点儿闷,“去门厅的电梯,去你停车的地方——停车场?”

“是的。”我说。

“那就带我去那儿。”他说,“现在。我们没有时间了。”

电梯来了,我把他推进去。门在我们身后关上,当它再次打开时我把他推出来的架势有点儿像夜魔侠,我们经过一群白白绿绿的大夫,经过手拿表格先是侧目最终瞪着我们的护士。门厅里的每个人都停下来瞪我们,他们知道有点儿不对劲,但这时我的移动已经达到了一定的速度,没有人反应过来要阻止我们。他们只是看着我们,就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是挺奇怪,比他们想得还要奇怪。然后我们消失了,向着停车场冲进凉爽的春风里。

“好样的。”他说。

“谢谢。”

“但是还要再快点儿,威廉,”他说,“我需要水。我非常需要水。”

“我车里有,”我说,“满满一保温瓶。”

“还不够。”他边说边笑。

“我们会有的。”我说。

“我知道你会的,儿子,”他说,“我知道的。”

到车旁后,我把他从轮椅上举起来,放进前座,把轮椅折起来放进后备厢。

“我们不需要它了。”他说。

“是吗?”我说。

“我们去的地方不需要了。”他说。

我想我又听见他笑了。

但是他还没告诉我我们要去哪儿,开始的时候没有。我只是逃离所有我认识的地方:医院、他的老办公室、家。当我看着他想得到点儿暗示时他却沉默着,静静地裹在毯子里。

“水呢,威廉?”几分钟后他说。

“哦,”我说,“这里。”

它就在我身边的椅子上,我打开盖子递给他。一只颤抖粗糙的手从毯子的折缝下伸出来,从我手上接过水。但是他没有喝,而是把自己从头到脚浇了个遍,毯子都湿透了。

“啊,”他说,“这就是入场券。”

他还是没有把毯子拿下来。“往北上一号高速。”他对我说,但是我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见他的声音。他的声音盖在毯子里,听上去很遥远。

“北边一号高速。”我说。

“那儿有个地方,”他说,“有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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